“你也是。”
我扶着墙,试着动了下膝。只动了这么一下,整条腿就酸麻得发颤,差点让我当场再跪回去。我吸了口冷气,额上竟逼出一层细汗。
雪夜罚跪真是古代职场最阴险的KpI之一,表面不流血,实则专挑你的下盘做文章。
押我的宫人走近,低声道:“时辰到了,起吧。”
我没立刻起,只先稳了稳呼吸。双手撑着地,一点点把自己往上挪。膝头离开冰砖的瞬间,疼意和麻意一起炸开,像有成百上千根针同时扎进来。我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当着别人的面闷哼出声。再借着墙面撑起身,腿果然软得厉害,几乎站不住。
也就在这时,墙外传来最后一记极轻的琴音。像一场漫长寒夜,终于收了尾。我没回头。
只扶着墙,低低说了一句道:“我记得。”
说的是琴,也是说这一夜。
说完这句,我慢慢站直了身。
膝上的疼还在,冷也还在,宫墙还是冷冰冰地压着,可心里那条线已经理顺了。
守夜宫人来扶我,我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像踩在细针上,可我走得很稳。天要亮了,账要翻了。我选择先回了西侧小院。
天色还灰蒙蒙的,廊下结了薄霜,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吹得门板轻轻发颤。
我扶着墙跨进屋门时,腿上一阵发沉,膝弯那块像被谁塞了两块冷铁。
阿芜原本蹲在药炉边拨火,一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火箸啪地掉进灰里。
“桑姐姐。”
她扑过来,刚到近前就停住,眼睛死死盯着我膝头。裙摆沾了雪水,血痕也透出来一点,红得发暗。小丫头嘴一张,先吸了口凉气,接着就抬手去捂,动作快得像生怕我这伤被风看见还要多咬两口。
孟秋娘站在榻边,回身看了我一眼,没说“快坐”,也没说“伤成这样还乱跑”,先走去把门闩拴紧,窗缝又压了一层旧布,转身才把案上的姜汤端来,塞到我手里。
“趁热。”
我接过来,汤热得烫手,药姜味冲得人鼻子发酸。灌了一口,喉咙立刻辣起来。然后吃了一点简单的温热吃食,整个人总算活了半寸。
孟秋娘压低声音,话说得飞快道:“夜里又发了一回热,刚刚才落下去。血咳暂时止了,气还是短。耳房剩下的药只够熬半日,炭至多撑到今夜。冯予芬清早派人来看过一趟,只站在门口问了两句,没亲自进来。阿芜照你昨晚吩咐,把前几日的药渣全留着了。还有,值守的那两个宫人今晨换班,比平日早了半刻。”
我把碗放下。榻上张美人还睡着,脸色苍白如纸。
阿芜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哭腔道:“娘子刚刚才睡稳。方才我给她喂了半盏温水,咽得很慢。”
“药炉别停。”我说道。
阿芜连忙点头。孟秋娘看着我道:“你昨夜理好的那三步,再说一遍。”
我低头把袖中那块护膝布摸出来,又把半张纸角一并取出,重新裹好。布边旧得发硬,指腹擦过去,针脚硌手。包好后,才抬头开口。
“第一步,张美人这里先稳住。药不断火,阿芜不离榻前。任何人来,都别让她单独出去。”
“第二步,去崔内侍那儿拿细账。不是总账,是实发那本。他嘴上爱装无辜,手里绝对有另一套数。只要把‘账上有、院里无’钉死,冯予芬就少一层壳。”
“第三步,旧事那条线接上。你去问老宫人,别问太宽,就问当年有没有掌事截过送往偏苑的药和布。只要有人肯点头,哪怕只是一句含糊话,也够我们再往里推一步。”
孟秋娘听完,手指在袖中扣了扣道:“你吃得住吗?”
她这句问得平,我听得明白。问的不是膝盖。问的是我准备把局掀到哪一步,问的是这一闹会不会把自己一起埋进去。
我把包好的旧物贴身收好,坐直了一点道:“吃不住也得吃。昨夜她把刀都架到人脖子上了,今天还讲退路,那就是给她递绳子。”
孟秋娘盯了我片刻,点了点头道:“行。”
阿芜一听,立刻也跟着点,点得太快,头上的小簪子都晃了两下。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多少大忙,只能很认真地补一句道:“我守着娘子,谁来也不走。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先让他在门口等一等。”
我看了她一眼道:“你还挺敢说……”
阿芜抿了抿嘴,小声道:“昨夜都那样了,我若还不敢,往后就真只配抱空药碗了。”
这话把我胸口顶了一下,我伸手拍了拍她肩道:“行,有长进。继续保持。不用你跟天王老子打架,先守好你家娘子就行。”
她用力点头。孟秋娘已经转身去耳房,把药材匣子翻出来清点。
我扶着案角起身,腿一落地就发麻,疼意顺着骨头往上窜,逼得我吸了口凉气。
阿芜立刻伸手来扶,我摆摆手。
“别扶,越扶越像工伤现场。”
“什么现场?”
“没什么。”我扯了扯嘴角,“你守好这里。我去找崔内侍。”
出门前,孟秋娘在我身后说道:“他滑得很,见势不对就装聋。你若压不住,回来再商量。”
我扶着门框回头道:“不商量了。今天谁再滑,我就把他摁上砧板。”
孟秋娘唇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把目光落到我膝上。
“走稳点。”
“知道。”
我一瘸一拐出了门,风一吹,裙角凉得厉害。
宫道上人不多,清晨这会儿还没到最忙的时候,正适合办点见不得光的事。崔内侍惯常歇脚的暖阁角室在东侧回廊后边,我绕过去时,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白。
门半掩着,里边有很重的炭火味,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先是咳了一声,接着传来拖长了的问话:“谁啊,这大早上的——”
我推门进去。崔内侍正窝在炭盆边烤手,肩上披了件旧褂子,脚边还放着半碟没吃完的胡饼。
他一抬头,看见我,先愣了一下,接着脸上那点困意“唰”地换成了惊诧。
“哎哟,桑姑娘,这是怎么了?昨夜听说有人在宫道受罚,我还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原来是你啊——”
他说着,眼睛往我腿上扫,又迅速收回去。
这人最会看风向。看见我一瘸一拐的进来,先盘算的绝对不是“伤得重不重”,而是“这会儿该离我远些,还是顺势踩一脚”。
我关上门,没坐,直接走到炭盆对面道:“劳你记挂。”
崔内侍笑着搓了搓手道:“哪里哪里。宫里嘛,风头上就得收着些。姑娘昨儿也真是,年轻气盛,何苦跟掌事顶那个嘴。你看,吃亏了不是?”
“亏还没吃完。”我低头看他笑道,“得先把账算了。”
他手指顿了一下,笑意还挂着道:“什么账?我这儿都是些杂事小账,哪值当姑娘一大早跑来——”
我打断他道:“张美人那苑里,炭火、灯油、药材、棉絮,几个月来账上有数,院里无物。你传递用度,手上过了几次,心里没数?”
崔内侍脸上的笑僵了半分,随即又圆回来道:“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宫里东西层层拨发,哪一道都得照例。偶有损耗,那也是常事。”
“常事?”我把手按在炭盆边的矮案上,身子微微前倾道,“上月止咳药两副,落到耳房只剩半副。灯油三壶,院里只看见两壶半。炭火每月都差一层,越到近三月短缺的越狠。你跟我说常事?”
崔内侍眯了下眼,手往袖里缩了缩道:“姑娘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数目?总不会是凭空捏的吧?”
“你管我从哪儿听来的?”
我把昨夜从旧罚录誊下来的那行旁注慢慢铺到他面前。
“我只问你,这个你认不认?”
纸上字不多:“送物慰恤,未记收执。”
崔内侍眼皮一跳,手里的胡饼都忘了放回去。那一下很短,短得和他平日装无辜的本事比起来,简直像专门露给我看的破绽。
我立刻知道,压对地方了。
他把纸看了又看,嘴唇动了两下道:“这……这都是旧年的东西。宫里旧纸多了,谁知道是哪一桩。姑娘拿这个来吓我,可就冤枉人了。”
“冤枉?”我笑了一下道,“你又不在哪桩旧事,倒急着喊冤。崔内侍,你在怕什么?”
他脸上肌肉一紧,立刻摇头道:“我怕什么,我不过一个传话递物的,最怕的也就是办差出错。姑娘若有事,尽管去找掌事说,扯我做什么?”
“因为掌事会说规矩,实话得从你这儿挖。”
我把那张旁注收回来,慢条斯理地折好。
“宫里最忌讳什么,你比我懂。最忌讳有人拿规矩遮私怨。也最忌讳账面干净,底下烂透。真要往上翻,先倒霉的未必是掌事,反倒是你们这种夹在中间,左右都沾了手的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崔内侍额角慢慢冒出一层细汗。他没答,只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可茶盏送到嘴边时,手背已经有点发颤。
我继续往下压道:“昨夜冯予芬亲口下令,清点前西侧小院不得再添一炭一药。她话说得硬,你心里也该清楚。今天真查起来,张美人若有个闪失,这就不是小小亏空,是拿人命填账。你还想一句‘按例传递’就把自己摘出去?”
“姑娘言重了。”他放下茶盏,喉结滚了一下,“西侧小院那边,确实……确实有掌事安排。可我哪敢多问。上边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你还顺手怎么做了……”我盯着他道,“明账是一套,细账是另一套。总账摆给上边看体面,实发簿拿来给底下留转圜。我说错没有?”
他猛地抬头,这一回,连装都忘了装。
暖阁里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窗缝漏进来的风把纸页吹得轻轻一抖。
崔内侍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直起身子,慢慢道:“我今日来,不是跟你猜谜。你只管把细账拿出来。”
他嘴唇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道:“姑娘,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们拿规矩压西侧小院的时候,倒挺顺手。现在轮到你这儿,规矩又金贵了。崔内侍,别跟我演。今天之内你若不给,我就去外面说一句——张美人一苑明数足,实发缺,断药断炭皆因掌事私怨。到时候先烧到谁头上,你自己算。”
“你这不是逼我吗?”
“是。”我答得干脆,“逼人这种事,有时靠的不是狠,是比他更清楚他怕什么。你怕什么,我现在很清楚。”
崔内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在褂子边上搓了半天。
半晌,他才压着声音道:“姑娘非要走到这一步?”
“你以为昨夜我白跪的?”
他被噎住。
我没再给他喘气的工夫,一条条往下点。
“张美人一苑月月对不上数,这事你知道。”
“药材在你手上转拨时少过量,这事你知道。”
“实发簿另立一套,好给上边看体面,给下面腾出挪借截留的空处,这事你更知道。”
“你若还想装糊涂,我就当着人去问,问你每月拨给西侧小院的炭为什么账上四十,院里三十,问你药为什么记两副,用半副。你看看到时是你嘴快,还是我嗓门大?”
崔内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滑头劲总算塌了半截。
“姑娘别嚷。”他咬着牙低声说道,“细账……不是没有。只是平日不往外摆。西侧小院的数之所以总对不上,是因为每月拨发到最后,都要另立一份实发簿。总账记整,实发记细节。总账是脸,细账才是骨头。”
“骨头在哪儿?”
他没答,先四下看了一圈,起身去把暖阁后面的小门掩紧。
回来后,才蹲到墙角一只矮柜前。那柜子再寻常不过,旧木发灰,连铜扣都磨花了,一眼看过去,只会以为里边放些破布杂物。
崔内侍伸手拉开抽屉,最里层却没拿东西,只摸到木板边缘,用指甲一扣。
“咔哒”一声,里面居然还有一块活夹板。
我站在他身后,腿疼得厉害也顾不上了,只盯着他动作。
夹板撬开后,里边塞着薄薄一摞账页,纸比外面账册更旧,边角发黄,还有常年被手指捻出来的油痕。
崔内侍把那摞东西取出来,捏在手里半天没松。
“姑娘,看完得还我。”
“你先拿出来再说梦话。”
我直接从他手里抽过来。纸页不多,翻起来却越翻越冷。
西侧小院每月炭火、灯油、药材、棉被,全有足额记档。旁边另开一栏,写着“实发”。总账上漂漂亮亮的一笔笔,到了这里都瘦了一圈。开始还只是少一层,近三月越减越狠,像有人嫌张美人死得太慢,索性一寸寸掐。
最刺眼的是上月药材那栏。账上拨了两副压咳血的贵药,实发一副半,再到耳房,只剩半副。余下那点去处没写明白,只在边角留下几笔模糊勾抹,像谁匆匆划过,又怕自己写得太清楚,专门把字磨了半边。
我一页页往后翻,指节越收越紧。
崔内侍站在旁边,小声道:“姑娘你也看见了,这些事不是我一人能做主。下面的人多多少少都要留点转圜,上面也未必不知。真翻开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你脸上好不好看,关我什么事?”我头也没抬,“我只看张美人能不能活过这几天。”
他噎了一下,又低声辩解道:“西侧小院那边,确实是被盯得更紧。可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