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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5章 冬储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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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一抿,没吭声。我把关键几页抽出来,贴身收进袖里。

“这个我不问第二遍。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这几笔边角勾抹都流去了哪儿?”

崔内侍眼神乱飘,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正要再逼,门外忽然有极轻的叩声。

接着,孟秋娘的声音从门缝外传进来。

“是我。”

我过去开了一道缝。她站在廊下,神色比平时更沉,先往屋里扫了一眼,确认崔内侍还在,才压低声音。

“耳房那边我稳住了。值守换班的人也打过招呼,今早不会有人轻易进屋。还有,老宫人那边问出来一点旧话。”

我让她进来。

孟秋娘一进门,先把门关好,接着对我道:“当年替偏苑递药递布的那道门,确实被掌事层面截过。老宫人记不清是哪一月,只记得那阵子有人私下说过,‘好心送去了也白送,上面先看一遍,能到人手里的没几件’。这话不算证词,可够作旁证。”

我胸口一沉,又稳了些。两条线总算拢上了。旧物在我手里,旧话也来了,只差最后把这层壳狠狠干碎。

崔内侍听见“截过”两个字,脸色更难看,显然心里已经明白,这局不是他缩回去就能了了的。

孟秋娘瞥了他一眼,没说重话,只淡淡一句道:“崔内侍,你若还想把自己裹成棉被,怕是来不及了。”

他苦着脸道:“孟姑姑,你们这是把我往火里推。”

“火昨夜就烧起来了。”我把剩下几页账页翻到最后,“你之前只是在旁边烤手。”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炭火和翻纸声。

我把那几笔勾抹反复看了两遍,正要追问,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先是一阵急,再是一道比一道高的通传。声音从廊下掠过去,像风里抽出来的鞭子,啪地打在门板上。

“寒冬总清点提前!”

“各苑即刻备查!”

“西侧小院先点!”

我猛地抬头。

崔内侍脸色刷地白了,孟秋娘也一下绷直了背。

下一刻,又有一道更急的传话砸进来。

“冯姑姑已亲自往西侧小院去了!”

我把那几页细账往袖中一塞,转身就走。

腿一落地,膝上那股酸麻劲儿立刻顶上来,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刮似的。

我扶着门框稳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道:“孟秋娘,跟我走。崔内侍,你也来。”

崔内侍在后面吸了口冷气道:“我,我去做什么?”

我头也没偏道:“去看看你那些脸面长成什么模样。顺便学学,账本落地后,人还能白成什么颜色。”

崔内侍站在原地,脚没动。我停下,回头盯了他一眼。

“你若不来,我就当你心虚。待会儿当着掌簿的面,我第一个点你的名。反正你脸色都白了,也不差更白一点。”

他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提着袍角跟了上来。那模样活像刚被人通知去给自己上香,脚底都透着不情愿。

一路回西侧小院,风直往脸上扑。天色已明,宫道上比清早多了不少人,远远便能看见西侧院门外立了两拨人。

一拨是掌簿宫人并几名搬挪杂役,案几都搭好了,账册平码在上面,旁边还放着秤炭的竹斗与量油的小壶。

另一拨则是冯予芬身边惯带的值役,个个垂着眼站着,衣袖纹丝不乱,路却堵得严严实实。

院里比平时还安静,我一踏进去,就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过时那一点极细的呜咽声。

廊下炭盆摆着,盆边却只有薄薄一层灰,灰白得发冷。耳房那边药火细得可怜,火苗一抽一抽,像累坏了似的。

张美人榻前那副旧帐帘被风顶起一角,又慢慢落下去,像在困难的喘息着。

冯予芬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册总账,背挺得极直。她看见我过来,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昨夜雪里跪着的人根本没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她在赌我昨夜挨罚后会收敛,赌我腿伤未缓,赌证据还不成形。更赌这场提前压来的总清点,能把西侧小院最后那点生路按死在“按例无缺”四个字底下。

我走上廊阶,膝上那阵痛又狠狠顶了一下,面上却没停。

阿芜蹲在门边,眼圈发红,看见我时手指一下攥紧了衣角。

孟秋娘从我身侧走过去,先朝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乱动。

冯予芬合上总账,先开口道:“桑启,你来得正好。总清点当前,偏苑上下本该守规矩,偏有人近来借病生事,撺掇下人越规求讨,闹得内廷不宁。今日既查,便查个明白,也省得再有人满口冤枉。”

她说话时,掌簿宫人已经把案上账页翻开。

旁边一个年轻宫人提笔候着,笔尖悬在纸面上当,一副随时准备落字的样子。若只看场面,不知情的人还真会当她是在秉公办事。

我没接她的话,先往院里看了一圈。炭盆薄灰,药火细弱,旧帘漏风。这院子都快冷成冰库了,她还站在这儿讲照数而行。

冯予芬见我不答,又道:“张美人旧疾缠绵,病势反复,和苑中用度原无多大相干。偏苑额数,一应皆照例拨发,簿册俱在。若真有人因一己私心故意挑事,今日也该断了这心思。”

我听完,才慢慢开口道:“好啊。”

我站到案前,手按上桌沿:“既然姑姑说一应照例,那便照例查。”

冯予芬看着我,没说话。

掌簿宫人倒先有些发怔,大概没料到我能这么接。她们原本等着的,多半是我冲上来顶嘴,或者阿芜哭起来,张美人咳喘不停,再由冯予芬顺理成章把我们几个都扣成“借病闹事”。可我偏不按着她们的谱走。

我指了指廊下那只炭盆道:“先看这个。”

旁边一名值役立刻道:“清点按簿先唱,不由旁人——”

“那你唱。”我转头看他,“你先把这盆灰唱成四十斤炭,我立刻给你鼓掌。唱好了我再送你去戏班,天赋别浪费。”

那值役一噎,冯予芬目光落在我脸上,略沉了一层。

她抬了抬手,示意掌簿照流程来。掌簿宫人立刻捧起总账,开始当场唱数。

“西侧小院上月领炭四十斤,灯油三壶,棉被两床,冬衣四件,压咳药两副,寻常止咳散四包……”

一项一项,念得整整齐齐。字音都齐,平板得听着像提前练过。

旁边那名记笔的宫人跟着点头,偶尔翻一下册页,配合得比双簧还熟练。

阿芜站在门边,手都在发抖。她大概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把人逼到这地步,也能念得这样好听。

真是长见识。等那宫人念完,我才从袖中抽出那几页细账,轻轻往案上一压。

“念得不错。”我说道,“现在换这个。”

纸页摊开的那一下,周围人的呼吸几乎同时乱了。掌簿宫人先愣住,眼神立刻往冯予芬那边飘。旁边提笔的那个手一抖,墨点差点甩到账面上。

冯予芬没动,视线却落在那几页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看我。

这一回,她眼里终于有了点真东西。不是怒,是意外。还有一瞬来不及收干净的冷。我心里反倒更稳了——怕就对了。你若一点不怕,我今日才真得头疼。

我把细账往前推了半寸,声音放得很平道:“总账是姑姑的。这个,是实发簿。既然要查个明白,不如一起看。”

崔内侍站在后面,脸白得比雪还认真。

我没回头,也知道他这会儿一定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旁边那堆炭灰里。可惜,炭不够,他埋不住。

掌簿宫人还在发愣,我干脆自己念道:“上月西侧小院,账上领炭四十斤,实发三十。”

我手指一划,点到下一行道:“灯油三壶,实发两壶半。”

再往下。

“压咳药两副,实发一副半。”

我抬眼,看向耳房道:“而到耳房时,只剩半副。”

话音一落,院子里更静。连那几个堵路的值役都不由抬了下头。

掌簿宫人赶紧翻总账去核,翻得太急,页角都卷了起来。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把数念得这样顺。

说白了,她们今日是来压人的,不是来真查账的。可现在账一摊,事情就有点脱离剧本了。

冯予芬终于开口道:“细账来路不明,未必可信。内廷转拨本就有损耗,途中有差数,也属常情。”

我立刻接上道:“常情?那便继续看。”

我手指往前翻道:“前月领炭三十八,实发三十二。再前一月,领四十,实发三十四。灯油月月少半壶,药材月月缺一层。起初差得不算多,日子一久,便够拖死一个病人。姑姑倒会精打细算,蚕食得很有耐心。”

冯予芬脸色不动,声音更冷道:“就算数有出入,也可能是偏苑宫人私下挪借,或者耳房耗用不当。你一个新来的,凭几页纸便想把所有事扣到掌事头上,未免可笑!”

“可笑的还在后面。”

我扭头看向孟秋娘道:“把耳房存余、炭灰、药渣,全拿来。”

孟秋娘应了一声,早已备好的那几样东西很快被抬出来。一个小竹篓里装着耳房剩余的炭块,不多,稀稀拉拉几块。另一只旧托盘上摊着近几日留存的药渣,颜色深浅不一,气味也杂。还有一只小陶罐,里面是清出来的炉灰。

冯予芬眉心终于压低了些。她大概以为我只是拿到账簿来闹,没料到我连这些死物都留了。可我既然要把“按例无缺”这四个字打碎,就不会只靠嘴。嘴会被说成狡辩,灰不会,药渣更不会。

我指着那罐炉灰,对掌簿宫人道:“账上说上月发炭四十斤。实发簿里只记三十。那便请掌簿核一核,这院里眼下所余,加上这些日子烧尽的灰,能不能对上三十。若连三十都对不上,那就热闹了。”

掌簿宫人一时僵着没动。

冯予芬淡淡道:“既要查,便查。”

她这一句落下,那掌簿才不得不蹲下去,招呼杂役把炭灰分量一并称了。竹斗一摆,杂役开始往里添灰。灰轻,炭更少,折来折去,也堆不出多少东西。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宫人低头拨弄半晌,报了个数。

我听完,笑了一下道:“姑姑听见了吗?连实发那三十都撑不满。总不会是这院里的炭会自己长脚,夜里排队出门散步去了吧?”

后面有个小宫人没忍住,鼻子里憋出一点气音,立刻又死命低头。

阿芜抬手抹了下眼,嘴角也绷了一下,想笑又不敢。

这院子都快冻死人了,我还能给自己挖出点冷笑话,说明我精神状态依旧坚挺,至少还能上岗。

冯予芬看着那堆称出来的灰,没接我的讥讽,只道:“炭灰折算本就做不得准。若有宫人偷拿私用,也未可知。”

“说得好。”我立刻点头,“那便查一下都是谁偷拿了。只是西侧小院上下就这么几个人,阿芜日日守榻前,孟秋娘管耳房,我昨夜还在宫道上替雪夜交房租。真要算,最有机会碰这些东西的,反倒是转拨的那道手。”

崔内侍在后面猛地一抖。

我没看他,继续往下道:“灯油也一样。账上三壶,实发两壶半。院里只剩这一点。”

我把那只小油壶提起来,晃了晃。

“你们若非说是西侧小院自己偷着点了玩,那也行,今晚大家都别睡,我坐这儿看着这壶油怎么把整个月烧没。真要烧得这么快,我便认。顺手还能学学新本事。”

掌簿宫人已经有些乱了。她们开始低声对数,越对越快,越快越不敢抬头。值役们先前堵路时那副稳稳当当的样子也松了,互相交换眼色,谁都不肯先开口。

局面一乱,冯予芬身上那层“尽职掌事”的光就开始发虚。她还能站得稳,已经算本事。我看她还想把局往“底下人办事不严”上引,索性又添了一刀。

“药也核一核。”

阿芜立刻把那几包残药捧上来。药包纸都旧了,角上还有熬药时沾上的水印。

孟秋娘把旧托盘往前一送,药渣全摊开了。

冯予芬看着那托盘,眼里那点冷更深。

“熬过的渣,能说明什么?”

“说明很多。”

我走到托盘边,拈起一撮药渣。

“至少能说明,账上那两味压咳血的贵药,下没下足量。”

我自己懂些药草香料的本事不宜漏出来,所以旁边一直缩着不愿沾事的老宫人被我点了出来。她年纪大,在耳房帮过几年活,认药性是认得的。被人叫到这种场面,她人都快缩成一团,脸上写着“我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可事到这一步,她退不了。我把账上那几味药名念给她听。

“川贝、紫菀、冬花、阿胶末,还有那两味贵药,账上都记着。嬷嬷,你辨辨,这渣里有多少?”

老宫人蹲下去,手指拨开那团药渣,一点一点看。她看得越久,院里的气就压得越低。连风都绕着廊角转,没敢往里冲得太狠。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发干道:“账上记的两味压咳血的贵药……渣里不足其数。”

我问道:“不足多少?”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牙道:“最多,半量。”

这几个字一落,院里像被谁重重敲了一下。

掌簿宫人翻账的手顿住了。旁边提笔的那个墨都忘了续。

阿芜抱着空药包,肩膀抖了一下,眼泪立刻掉下来。不是哭出声,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有人替她把“你家娘子不是自己命薄,是被人一寸寸省出来的”说透了,她反倒掉不出整句哭,只剩眼泪往下滚。

冯予芬这回也没能立刻接话。她看着药渣,嘴唇抿得更紧,片刻后才道:“纵有出入,也是底下人办事不严,药房配比失手,耳房熬煎有损。待查便是。轮不到一个小宫女在这里兴师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