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差点笑出声。到了这时候,她还在摘。真行。
人都快被她摘没了,她自己倒摘得干净。我往前一步,直直看着她道:“待查?那便现在查。”
她眸色一沉,我一字一句往下压。
“查查是谁月月都敢在西侧小院这一项上动手?查查是谁把账做得漂漂亮亮,把实发一层层削下去?查查是谁今晨还下令清点前不得再添一炭一药?”
说到最后一句,我把目光直接钉在她脸上。那一瞬,她眼里极轻地缩了一下。只一下,可这一下,比她刚才所有的推诿都更像承认。
孟秋娘也看见了,手在袖中收紧。
崔内侍更是低着头,一副恨不得自己今日就是个不会呼吸的摆件。
掌簿宫人不敢再只看总账,已经开始拿着实发簿同手里的唱册一页一页对。边对边乱。乱得很明显。
我没给她喘气的工夫,继续往下逼:“姑姑方才说偏苑用度皆照例拨发。现在炭灰对不上,油壶对不上,药渣也对不上。若还要说是旁人偷拿,那不如把院门封了,今日就当着众人的面,把每个人袖子都抖一抖。看看是谁有本事,把贵药偷去熬成灰?”
阿芜站在门边,立刻抬手抹了把脸,咬着牙接口道:“我没偷!娘子也没偷!我们连炭灰都恨不得拿筛子筛两遍,哪有东西可偷!”
她话一出口,几个值役立刻朝她看去。
小丫头肩膀一僵,眼眶还红着,人却没缩回去。昨夜那只会抱空药碗发抖的小宫女,这会儿倒真像有了点骨头。很好,没白挨那么多冷。
冯予芬抬手示意阿芜住口道:“下人失仪。”
“失仪也比失命强。”我道。
她转过头,目光冷冷压下来道:“桑启,你今日执意在此闹大,究竟意欲何为?”
“图个明白。”我说,“图张美人这一苑到底是旧疾缠绵,还是有人借规矩杀人?!”
“你口气倒大。”
“没办法。”我看着她,“再不大点,这院里的命就真没了。”
话音刚落,耳房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一个传话的小宫人跌跌撞撞跑进院门,脸都跑白了,到了廊下先喘了一口,才结结巴巴开口。
“冯,冯姑姑,张美人方才又喘不上气,阿芜先前留的那点药也见底了……”
院子里又是一静。
这回静得更厉害。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内室那边。旧帐帘还在轻轻晃,风钻进去,又钻出来。那点药火真的快灭了。再拖一会儿,连这点火都不剩。
我看向冯予芬。她站在廊下,一言不发,唇线绷得极紧。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袖中鼓起的一角。旧布包还在里面,贴着手腕,硬硬的。账是明账,炭是暗炭。如今账已经摊开了,炭也快断了。
我抬起眼,对上传话小宫人发白的脸,又看回冯予芬道:“姑姑。”
我开口时,声音已经彻底冷下来。
“账查到这儿,大家都看见了。现在药尽气急,人也快撑不住。你若还要说一句待查,那我便陪你查到底。只是下一样要查的,就不是炭,不是药——”
我顿了顿道:“是人心。”
廊下那阵风正好卷过来,把案上几页账纸掀起一角,纸页哗地一响,又落了回去。
冯予芬把手里的总账按住,指节压得发白,嘴里却还是那句话:“宫中办差,看的是簿册,是规制。人心两个字,最拿不得做凭据。”
“规制?”我盯着她,“姑姑今日真把这两个字用出了护身符的劲头。可惜这符有点旧,边都卷毛了。”
掌簿宫人站在案几另一侧,提笔那个小宫人手还悬着,不敢落,也不敢收。
崔内侍缩在后面,活像一团刚晒过又立刻返潮的棉花,整个人都蔫着。几个值役堵在门边,没谁敢说话。
阿芜抱着药包站在内室门口,手抖得厉害,药纸边角被她攥出几道深印。
冯予芬没接我的讥讽,转头朝掌簿道:“照记。西侧小院账目有疑,现存实物不足,偏苑管理不严,下人私相挪借未明。后续拨发,一并暂缓,待核明再定。”
那名掌簿一怔,毛笔尖险些戳歪。我差点给她鼓掌。真是厉害。前脚明账暗账刚被掀开,后脚她就能借着“待核明”把刀继续往张美人喉咙上横。名头还找得冠冕堂皇,连字都挑得很漂亮。
暂缓核明。
四个字,写得像请人喝茶一样客气。翻过来就是,先断你炭,先断你药,至于你能不能熬到核明那天,全靠命硬。
我往前一步,手按上案角道:“暂缓什么?”
冯予芬看着我道:“你方才不是说,要查到底?”
“查到底和断人活路是两回事!”
“若偏苑连现有用度都管不明白,继续拨发,出了纰漏算谁的?”
“算你的。”我答得飞快,“你若喜欢,我现在就替你记上。省得掌簿还得磨墨。”
廊下静了一下,后面不知是谁吸了口气,又赶紧憋住。
阿芜肩膀一抖,瞪着冯予芬,嘴唇都在哆嗦。她那副样子已经不是快哭,是快扑上去咬人了。
我赶紧侧了下身,用胳膊把她挡住。
小丫头真冲出去,这局就要先被扣成“下人疯闹”。
冯予芬脸色沉下去,仍旧没乱,只抬了抬下巴道:“桑启,你在这院里待了多久,就敢替我论是非?掌事有掌事的规矩。既有亏空,便先封后查,免得越补越乱。张美人一苑若真无亏心,自有水落石出之日。”
“那张美人若撑不到那一日呢?”
“病势有命。”
“你这句推得真轻巧。”我指了指耳房,“药只剩底,火只剩线。你一句有命,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姑姑,你当宫规是洗衣板呢,什么脏都能搓下去?”
她把总账扣在案上,终于不再装平静道:“你放肆!”
“我放肆也比你放狠强!”
她身边一个老值役忙低头道:“姑姑息怒,别为个不懂规矩的小宫女伤神。”
这人声音刚落,冯予芬眼皮都没抬,只道:“照记。”
掌簿宫人手一僵,真要落笔。
阿芜终于忍不住,往前冲了两步道:“不能记!娘子真的没药了!炭也快没了!你们写这几个字,她就——”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把人拽到身后。
“闭嘴,守门。”
阿芜眼泪一下滚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偏偏又真听话,咬住嘴唇站住了。她眼睛红得厉害,手指死死揪着门帘边角,那帘子都快被她薅秃了。再使点劲,帘子估计能当场退休。
我转回头,看着冯予芬道:“你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在真相翻出来前先把人拖垮?”
冯予芬道:“我只按例办事。”
“按例办事的人,账上做两套,药里抽半量,炭里削一层,削到今日还要封苑断发?”我点点头,“姑姑这例,写出来都能单独成册,名字我都替你起好了,就叫《如何优雅地把人逼死》。”
崔内侍在后面猛地咳了一声,立刻又捂住嘴。那表情像吞了整只鸡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我都不用看,就知道他现在肠子肯定打结。毕竟这本“优雅逼人”的教材,他也抄过几页。
冯予芬不再同我多言,直接对掌簿重复了一遍道:“记。”这一回,笔终于落下去,纸上划出细细一道黑线。
那一瞬,我手心也跟着一凉。我知道,事情走到这步,谁都看得出不对了。可宫里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明知不对,掌事的人还站着,规矩就还能被她攥在手里接着用。
账目做到这程度,已经足够证明她有错,却还不够把她当场按倒。只凭“克扣”,她还能推给底下人,还能推给转拨损耗,还能推给偏苑自乱。那层旧怨若不掀开,她今天就还能继续站在廊下,把“暂缓核明”写成判词。
孟秋娘一直站在我斜后方,这时借着整理廊下杂物,慢慢朝我靠近了半步。
她手里抱着几只空匣子,动作很稳,嘴唇却几乎没动,只从牙缝里压出一句道:“方才乱着时,老值役说漏了句。”
我不看她,只盯着案上账册道:“他说什么?”
“他说,当年也是这样,病里还要装好心。”
我心里一沉,接着又猛地亮了一下。人若真把恨藏死了,不会在这种关头还让身边人漏出这句带刺的话。漏出来,说明那根弦已经拉到了极处。她自己不说,身边人都替她说出来了。那团旧火,压根没灭,连灰都还热着。
我抬眼看冯予芬。她站得仍旧很直,脸上也没多出什么表情。可那种直,已经不是平日的稳,是紧绷。像一根弦被拉满了,谁拿指尖一碰就能崩。她左手按在总账边沿,腕内侧那道旧伤附近的筋微微绷起,连袖口都跟着紧了一下。
很好。她越是这样,我越知道木匣必须尽快拿出来。可现在不能乱拿。我脑子里飞快把手里的牌过了一遍。旧罚录旁注,在我袖里。实发簿关键页,在我身上。
孟秋娘能作证。老宫人的那句旧话,可以补断层。张美人床头木匣里的护膝布和伤药,是心证,也是刀尖。张美人榻上那口气,是眼前的催命时辰。只差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站住的当口。
我正往下盘,耳房那边忽然传来阿芜一声带哭腔的喊道:“火要灭了!”
我猛地回头。耳房门口那点药火果然只剩一线。先前还勉强吊着,此刻风一过,火苗缩成细细一簇,像随时都会趴下。
孟秋娘也回头看了一眼,眼底一下沉了。那一瞬,整座院子的时间都像被谁一把攥紧了。
张美人等不起。火灭,药断,炭停。冯予芬站在廊下,没有阻,也没有应。她只站着,看着。那样子像是在等,等我们再拿不出别的招,等张美人自己熬不过去,等所有真相都来不及送到她眼前。她什么都不必做,只用把“待核明”三个字扣下去,后面的冷就会自己把人耗垮。
我胸口那点火一下烧得更稳了,那就别再绕。
我偏头对孟秋娘低声道:“去耳房。拆你的被褥也好,搬门帘也好,先把火续上。不能灭。”
孟秋娘点头,抱着空匣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我又对阿芜道:“守着你家娘子。谁进去都别让她单独待着。天塌下来你也别离榻边。”
阿芜抹了把泪,咬牙道:“好,我守。”
“守不住就喊,别硬逞能。”
“我不逞能,我咬人。”
“行。”我嘴角动了一下,“实在不行再上嘴。”
小丫头哭得眼睫都湿了,听见这句还是抽了一下鼻子。很好,至少还没完全吓散。人到这种时候还能被逗住一点,说明气还在。安排完,我转身朝内室走去。
一个值役下意识往前拦道:“清点未完,谁也——”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拦试试?”
我腿疼得厉害,走得一瘸一拐,可那值役愣是被我这句看得没敢再抬手。大概他也怕,真把我拦急了,我会当场拿账页糊他脸上。那玩意虽薄,今天杀伤力不小。
我掀开门帘进内室。屋里冷气更重,药味淡得可怜。
张美人半靠在榻上,肩上裹着旧被,脸色白得近纸,唇边还有一点擦净的血痕。她听见动静,慢慢抬头看我。
“外面……还在查?”
“查着呢!”我走到榻前,“先别管外面。”
她指尖搭在被面上,轻轻蜷了一下道:“又连累你们费神。”
“这时候还说这种客套话,你是真拿自己当菩萨供了。”我蹲下去,把床头那只木匣拖出来,“你先借我一样东西。”
张美人低头看向木匣,手指明显一滞。
这匣子我早见过,也早开过。可这一回再把它抱起来,还是觉得沉。不是木头沉,是里面压着的那些年太沉。一个雪夜,一句没送到,一块护膝布,一瓶伤药,被压在匣底,压到今天。
张美人低低开口道:“你要拿它……去见她?”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慢慢按住匣盖边缘,像在摸一段旧伤口。过了片刻,才把手挪开。
“若要送……”她嗓子发哑,“那便送到吧。”
这句话很轻,我却听得胸口一紧。
“送到”这两个字在这宫里,实在太奢侈了。药送不到,话送不到,好心送不到,连歉意都有可能半路送丢。可她守着这匣子这么多年,守到自己都快病成一盏将熄的灯,竟还只说一句,若要送,那便送到吧。
我把木匣抱进怀里,起身。
“这回送得到。”
张美人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阿芜守在她身边,盯着我怀里的匣子,眼睛红着,小声问道:“桑姑娘,这里面……真能救娘子吗?”
我看了她一眼道:“东西不能救命,真相能抢时间。”
“那你快去。”
“我本来也没打算抱着它散步。”
我抱着木匣转身出去。
门帘一掀,风立刻扑到脸上,案上总账被吹得哗啦一响。廊下那些人齐齐看过来,目光全落在我怀里。
冯予芬也看了过来。她看见木匣的那一瞬,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不是怒,不是冷,是僵。那种僵很短,也很深。像有人拿针猝不及防扎到了她记忆最旧的一处,她连装都慢了一拍。手还按在总账上,眼神却已经先落在匣角那块磨旧的铜扣上,落了一瞬,又猛地抬起来。
我心里一下就定了——她认得。或者说,她认得这匣子会把什么翻出来。
我走到廊下中央,停在案几前,把木匣稳稳放到总账旁边。“咚”的一声,不重,却让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