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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5章 一夜北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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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恭喜你。”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可惜石缝太黑,他大概也看不见,“在这种地方还能维持人设,挺不容易。”

他没有理我。

我把手收回来,掌心全是温热的血。好在伤口暂时压住了,至少不会继续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淌。我摸出一小块布,把手胡乱擦了擦,结果越擦越像作案现场。

外面搜捕一直没有散。反倒因为迟迟抓不着人,喝骂声越来越近。有人开始翻石缝背后,有人拿刀鞘拍着崖壁往前探。那一下下撞击顺着石缝传进来,震得脚下碎屑都在颤。

我腿弯蜷久了,已经麻得开始发木。偏偏地方就这么点,连换个姿势都费劲。我试着往旁边挪了一点,膝盖蹭过石面,带起细细一声。身前那人立刻抬手,按住我的手腕。动作很快,我一愣,抬眼看他。他指尖压在我腕骨上,力道不重,意思却很明白:别动。

外面有脚步从缝口前擦过去。一、二、三。脚步又远了,他这才松开手。腕间残着一点热意,我低头看了眼,心里默默啧了一声。这位仁兄真是把惜字如金贯彻到底,能用动作解决的事,绝不浪费半个字。

我压低声音:“外面到底什么人,这么咬着你不放?”

“知道太多,死得快。”

“那不知道也没有见活得更久。”我回得飞快,“你看咱俩现在这姿势,离做一对山间冻尸只差一步。”

他似乎被我这话噎了下。隔了片刻,才低低道:“你平日都这么说话?”

“平日分情况。”我靠着石壁,小声回他,“遇上不爱说人话的,我一般废话会多一点。算互补。”

他居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可那一下确实在黑暗里晃过去了,连带着面具后那双眼都松了半分。

我愣了愣,正要再说,外面忽然有人高喝:“这边有血!”

我浑身一绷,手里的短刀立刻握紧。石缝口那点光影一晃,两道人影压过来,停在离我们极近的地方。近得我能看见靴底沾着湿泥,也能看见刀鞘边上一道磨损的口子。

“往前去了?”

“痕迹断在这附近。”

“搜仔细点。”

我背贴着石壁,心跳快得自己都嫌吵。偏偏越怕它响,它越跳得厉害。我都恨不得伸手给自己胸口一巴掌,让它安静点。身前那人微微侧身,把我更严实地挡在里面。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他握刀的手极稳。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有几道新鲜擦伤,刀柄被他扣得很紧,随时都能出手。

外面那两人停了好一会儿。我连睫毛都不敢多眨。

终于,有人骂了句脏话,转身走开。

脚步声远去,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结果那口气刚吐一半,旁边这位忽然极轻地咳了一下。只是一下。却立刻带出一股更浓的血腥气。我整个人都绷住了,下意识伸手去扶他。手掌贴上他手臂时,我才发现这人身上烫得吓人。那不是正常热度,是风雪、失血、硬撑全压在一起烧出来的烫。整个人外面结着冰,里面却如同着火。

他大概不习惯被人碰,身体本能往旁侧躲了一下,动作却因为伤势慢了半拍。

我手没有松,低声骂他道:“再逞强就真躺这儿当山神供品了。”

他没有再挣,任我扶着靠稳石壁。可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绷得厉害,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稍微一碰就会断。

外面风声忽然一转。缝口透进来一点更冷的光,灰白的,照亮了他抬手去解面具侧扣的动作。

我呼吸一顿。

大概是石缝太闷,血腥气又重,他终于有点撑不住,想把面具掀开透口气。银冷的边扣在他指间轻轻一挑,面具往上移了一线。只是一线,露出来的也不是整张脸,只是一截侧颊,一点薄唇,外加线条清峻得过分的下颌。

可就这一点,已经够我怔住。不是单纯因为好看——虽然这人确实长得太犯规,过分白净的侧颊配着那身血迹,居然一点不显脆弱,只让人更清楚地看见那种压着杀伐的冷。

漂亮和锋利放在一处,非常要命,活像把“危险物品,请勿靠近”几个字刻在了脸上。

可真正叫我胸口猛地一跳的,不是这个。是熟悉。荒唐得要命的熟悉。

我盯着那点露出的轮廓,脑子里邙山风雪后的残影忽然一晃,无时书里那双覆在银冷面具之后的眼也跟着浮上来。撞得我胸口狠狠一震,我几乎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谁?”

他面具还掀着半寸,闻言微微侧头。

我刚要逼问他身份,石隙外却传来一声更近的冷笑。

“兰陵王,今日你还想往哪儿退?”

“兰陵王”三个字砸进夜里,石隙里那点勉强压住的喘息一下全碎了。

我先僵住,还没有把这口气倒顺,身前那人已经把方才微掀的面具重新扣紧。

那动作很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像刚才露出来的那一线侧脸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他肩背微微一沉,整个人跟着往前压了一寸,刀也无声抬起。方才石隙里那点病气血气全被他收回去了。这会儿站在我前面的,不再是个带伤的陌生人,而是兰陵王。

外面那道声音还在继续,带着股让人听了就牙痒的刻薄。

“山都搜到这儿了,王爷还躲什么。之前邙山大捷打得多漂亮,今夜倒肯学会缩着了?”

另一个人接上道:“主上有令,若王爷肯自行出来,也省得兄弟们动手。”

我在黑里无声翻了个白眼。

高长恭没有回。他微微侧脸,声音压得极低。

“待会儿我出手,往左。”

我一愣:“左边是断坡。”

“断坡后有横切山道。”他说得很快,字一个比一个稳,“跟紧,别停。”

外面有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

“兰陵王,装聋可没有用。你今夜若死在这荒山里,邺城里面也未必有人替你喊冤。”

我听得心里一沉,把呼吸压下去,手里短刀重新握紧。

石隙外那人笑了一下道:“怎么,王爷舍不得出来?还是里面藏了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人?”

这话一落,我背脊瞬间发冷。

若真让他们在这儿抓住我同高长恭同处一隙,明日邺城里能传出多少版本,全看这帮狗东西心情。

高长恭显然也明白。他没有再给外面人第二句机会,脚下突然一错,整个人已从石隙里翻了出去。

刀光先出。极近的距离里,那一刀几乎没有预兆,干净得吓人。最前面那人还在往石缝口探,喉前已被刀锋抹开一线,血一下喷了出来。高长恭反手一扯,把那具尸身横挡在前,外面两支箭同时射到,正扎进尸身肩背。

“走!”

这一个字是冲我来的。

我立刻从石缝里钻出去。夜风迎面劈上脸,冷得牙发紧。脚刚落地,高长恭已经一把扣住我手臂,借着那具尸身挡箭的空当,生生把我往左侧断坡拖去。

外面乱成一片。

“放箭!”

“别让他下坡!”

“抓活的!”

我一边被他拽着冲,一边顺手把脚边一块碎石踢向右侧那人膝窝。那人刚举刀,被石头一绊,身形一晃。我趁机把短刀往他手上一削,没有削深,只逼得他吃痛撒手。高长恭刀势已过,另一人胸前立刻多了道长口子。

我们两个跌进山道夜风里,方才在石隙里还能挤出半分喘息,现在是真的同生共死了。

脚下断坡比我预料的还陡。碎石一踩就滑,枯草下还埋着半冻的泥。我脚下刚一落空,身形立刻往下坠。高长恭猛地扯了我一把,我才没有当场滚成一颗人形石子。

“脚跟贴地。”他道。

“你早说!”

“现在也不晚。”

这人真是,逃命的时候都能把话说得这么欠。我咬着牙往左下切,耳边全是箭破风的尖啸,嗖嗖擦着头顶过去。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后方逼近,追得一点情面都不讲。

高长恭带伤,跑起来却快得惊人。更可怕的是,他连哪里石头松,哪里坡面硬,哪里适合借树影遮箭,一眼就能抓住。刀在他手里像身体天生长出来的一部分,转身,格挡,反击,往往只在一息里。

有追兵从右侧插上来,刀锋冲着我肩颈劈下。我矮身一闪,脚底却踩空了半截,整个人往后仰。还没有来得及骂,面前一线寒光已先一步掠过。

高长恭折身半步,刀锋正正磕上那把落下来的刀。金铁一撞,火星溅开。他用的力极准,刀背一压一拧,对方腕子立刻扭偏,我顺势一脚踹上那人小腿,把人踹得滚下坡去。

“看路。”高长恭道。

“你看我像是故意踩空的吗?”

“像。”

“王爷真会夸人。”

我嘴上回着,手上没有停。海诺塞给我的符灰还剩一点,我顺手往后一扬。夜里看不太清,对方下意识抬手挡脸,脚步立刻乱了。我抓起旁边半截断枝往他腿弯一别,借势往前扑去。

风越来越紧。雪还没有真正落下来,天却已经压得低低的,整个山岭都在往人头顶压来。呼吸里尽是冷意和血气,鼻腔一热,喉咙也跟着发干。

高长恭一直挡在更险的那一侧。有两支箭一前一后冲来,他先挑飞前面那支,第二支却已逼近。我看得心里一抽,刚要喊,他已经把我往下按了一寸,箭擦着他肩膀掠过去,直接带出一道血痕。

那一下很浅,却把本就浸透的肩侧又撕开了口。更重的血味一下撞进我鼻子里,脚步顿了半瞬。

“别停。”他头也没有回。

我牙一咬,跟上去。

后面有人骂道:“围死他!”

另一人道:“上面吩咐了,留活口也行,死了更省事!”

我听得脑门青筋都快出来了——留活口也行,死了更省事。这帮人干活连基本指标都不统一,执行力很成问题。可手下再糙,阵势却是真的狠辣。前路堵,后路咬,箭还一支支钉下来。我们两个像在在刀口上踩钢丝。

山道左拐,前面半截陡坡突然塌出一大片碎石带。高长恭脚步一转,拉着我往更低处冲。追兵正面压下来,三四个人一起扑。他刀锋一横,把最前面那人逼退半步,第二人已经从我后面压上。我回手用短刀一挡,震得虎口发麻,对方顺势扑来,几乎把我带倒。我暗叫一声糟。

千钧一发间,高长恭本来已经冲着前面拦路人去了,却硬生生折回来半步。刀锋往下一压,替我格开背后那一击。刀口擦着他肩膀滑下去,布料立刻裂开一道更深的口子。

我闻到那股新冒出来的血气,胸口跟着一沉。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你若倒了,更碍事。”

“行,救人的理由还是一如既往地别致。”

他居然还回得上话:“彼此!”

我都快被气笑了——在这种鬼地方还能跟我对嘴,说明这人至少还没有到下一秒就倒的地步。

我们两个一边打,一边往断坡下压。脚底碎石滑得厉害,我几次差点滚出去。高长恭拖着我往左切,山势在他眼里仿佛图纸一样清楚。哪块岩背能挡箭,哪道松根底下有落脚点,他几乎不需要停顿。

我被他带着往前,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个人——师父。同样是这种局里,越乱越稳,越险越看得清。

不是刀法像,长相更不像。可这种在最混乱的时候仍能把局势压进眼底的冷静,竟在某一瞬间奇异地重了起来。念头刚起,胸口那处熟悉的闷意又轻轻顶了一下。我皱了皱眉,把它压下去。现在不是给自己发神经的时候。

前面路忽然断了。一棵古松横折在坡下,半截树身压着雪泥,把窄路堵得严严实实。右边是更陡的滑坡,左边则是一片黑沉沉的山腹林影。高长恭脚步一下慢下来,目光扫过断松,再扫向左侧林线。

“横切过去。”他说。

“那边有路?”

“旧猎道。”

我看了一眼,黑得像锅底似的,哪里都不像有路的样子。但这时候他若说前面有条龙趴着等我们,我大概也只能相信。

后面追兵已经追近。

“在那里!”

“放箭!”

高长恭忽然抬手,把我整个人往断松后压。两支箭正中树干,木屑当场崩开,碎末溅了我一脸。我来不及擦,高长恭已先一步翻过断松,回身伸手。

“上来。”

我把短刀往腰侧一别,借着他手上的力翻过去。刚落地,脚底一滑,整个人直往左侧黑林里栽。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带稳。我顺势踩住一块突石,才算没有直接滚进泥里。

“你这旧猎道修得挺隐蔽。”我喘着气道。

“不是我修的。”

我闭嘴,跟着他一头扎进更深的黑林。

林子里比外面还难走。地上全是积叶和半烂的雪泥,踩进去就“噗嗤”一声,拔脚时又带出黏滞的响。枯枝抽得脸疼,树根横七竖八拦在脚下。高长恭在前方开路。刀光偶尔从树影间掠过去,冷冷一闪,立刻又没进黑里。追兵咬得死,火把的光在林后时隐时现,像一串串恶心人的眼珠子。

有个追兵借着树影贴上来,手里短矛冲着高长恭后背戳。我顾不上多想,抓起地上一截石块就砸过去。准头一般,砸在对方肩膀上,没有能彻底砸停,倒叫他动作偏了一寸。就这一寸,高长恭已经回身,刀锋一挑,直接把短矛挑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