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还要扑,他抬膝一撞,把人撞得倒退两步。我抓准空当一脚踹上去。那人脚下本就踩着烂泥,一滑,后脑勺直接磕树干——晕没有晕我没有空看,反正短时间内是追不上来了。
刚要说什么,右后方又是箭声。高长恭反手一刀,把飞来的箭磕偏。箭尾擦着树皮扎进旁边泥里,尾羽还在发颤。我看得头皮发麻,拽着他袖子往旁一让。
我们一路杀一路退,终于横切进一段更窄的山腹旧道。两边山石微微夹起,风被挡住些,脚下也稍干。可这点喘息没有能持续太久,后面火把又追上来了。高长恭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口道:“他们分了两路。”
我一边喘一边道:“废话,我都看出来了。”
“前面那路要命。”他说,“后面那路要污我。”
我怔了一下:“什么?”
他脚步没有停,声音却压得更冷道:“今夜若有人看见我与来历不明的女子同处荒山,又同逃一夜,明日邺城里会写出许多故事。”
我背后一凉,原来如此。
这场围杀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只干一件事。今晚这局,连我这误入现场的倒霉蛋都成了人家盘里的佐料。
前面林影忽然开了一小块空地。一座半塌山亭立在坡边,柱子斜了一根,顶上破得透风,勉强还能遮点落叶。
高长恭带我闪了进去,靠着断柱停了半口气。我扶着膝盖直喘,肺都快被冷风刮出火星子了,腿也酸得发颤。高长恭站在亭侧,刀尖垂着,血从袖口往下慢慢滴。他面具后的目光仍稳,像这一路厮杀只是外衫上多沾了点尘灰。
我抬头看他,实在没有忍住问道:“你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神仙不至于。”他看我一眼,“人更麻烦。”
“废话,人最会折腾人。”
我说完,停了停,又补上一句,“既然你是兰陵王,我便更不能把你一个重伤的人扔在这儿。”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顿了半瞬,说得太直白了。可眼下这局,再拐弯抹角实在没有意思。
高长恭站在那儿,面具遮着脸,只露出那双眼。亭外火把光隔着林子一跳一跳,映得他眼底那层冷意更深。
我说完后,山亭里短暂静了静。高长恭望着我,眼里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点变化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他也没有料到我会把话说到这份上。
“你倒讲义气。”
“也分人。”我抹了把脸上的泥,“若方才换个一路把我往箭口推的混账,我早翻脸跑了。”
“那我尚算运气不错。”
“勉勉强强吧。”我看了一眼他肩膀那片新裂开的伤,“主要是你这个人,救人时不要命。”
他没有接这句,只低头看了眼我还攥着的短刀,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我落下来时就在这儿。”我有点幽怨道,“手里还莫名其妙多了这把刀,然后那群人上来就喊刺客。你若非让我解释,我只能说我运气向来别致。”
“会些术法,也是运气?”
“家学渊源。”我张口就来,“学得不精,偶尔唬人。”
“明知危险,为何方才不趁乱逃?”
我看了他一会儿,这问题倒真问住我了。
最后我只道:“你刚救过我。再说,知道你是被围猎的那一个,我更没法这时候扔下你。”
亭外风一卷,几片枯叶滚进来。
高长恭没有立刻说话。
面具后那双眼安静落在我脸上,半晌才轻轻移开。他像是把我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继续追问。
那一瞬我莫名觉得,他平日大概很少遇见这种局面。毕竟堂堂兰陵王,身边多的是怕他、敬他、算计他的人。像我这种一边逃命一边顶嘴,临了还直接说“我不能扔下你”的,大概很奇葩。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远的号角,我猛地抬头。
那声音断断续续,从更低的山道那边传上来。不是这群追兵的乱哄哄一片,而是成队骑兵才有的长短节奏。高长恭侧耳听了一瞬,神色微微一变。
“是我府中的人马。”
我心里一松道:“援兵?”
“嗯。”
“那还等什么,快去会师啊。”
“前提是先活着等到他们上来。”
他说得很平淡,我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回去。也是,援兵是援兵,敌人又不是听见号角就自动下班。
我刚要再问,视线却被他衣襟间一闪的暗色勾住。
方才一路奔逃,布料翻乱,他领间一枚旧青铜坠子从内里滑了出来。坠子不大,边缘有道细细裂痕,挂绳也磨旧了,看着不像王府贵器,倒像跟了他很多年的旧物。可就在火把的余光从林间一晃而过时,那裂痕里竟闪过一道极淡的纹光。
不是普通反光,更像某种活的纹路在里面轻轻亮了一下。我盯住那枚青铜坠子,胸口没有来由地一悸。那一下悸动来得毫无道理,像指尖将要碰上一扇旧门,门还没有开,骨头先认出来了。
“那是什么?”我脱口问道。
高长恭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坠子按回衣襟里。
“旧物。”
“看着不太普通。”
“值不了几个钱。”
我正要再看,林前忽地亮起一排火把,追兵又逼到近前了。
“在那里!”
“围住山亭!”
高长恭抬手把我往断柱后一带,刀锋同时抬起。火把光从林中一片片逼出来,把半塌山亭映得忽明忽暗。山下号角还在,敌兵也没有退。援兵与杀局同时压近,正卡在最要命的临界点上。
我握紧短刀,喘了口冷气。
山亭外的火光绕着残柱晃了一圈,几道影子很快压近。我背抵断柱,手心里全是汗,短刀柄滑得厉害。
高长恭站在前面,肩背压得很稳,刀尖微斜,正好卡住山亭正口那条最窄的道。
“等会儿跟着我。”他开口。
“好。”
眼前已有一人踏上山亭残阶。那人抬刀往里试探,高长恭脚下一错,整个人已从断柱旁掠出去。刀锋一翻,先削开对方手腕,再借着那人吃痛后仰的空当,一脚把尸身踹向后方。后面两名追兵被砸得一乱,火把也跟着歪了一下。
“走。”
我立刻从断柱后钻出来,踩着碎瓦往亭后冲。山亭后面是一道塌下去的矮坡,再往下便是被荒草掩住的旧猎道。雪还没有落下来,地面先冻得发硬,脚踩上去,枯枝咔嚓一折,脆得人头皮发麻。身后有人追上来,喝骂声贴得极近。
高长恭没有往山下直冲,反倒带我斜切进猎道左边一处收窄的口子。那地方两侧全是石壁,中间只容两人并肩。他刚踏进去一步,便猛地侧身靠住石壁,刀锋压低。
我被他一把扯到后面,还没有站稳,追得最快的两人已一前一后撞进窄口。
第一人抬刀,高长恭贴着石壁让了半寸,刀尖顺着来势往上一送,直接没进那人颈下。血溅出来的时候,他已抽刀转腕,第二刀横切过去,后面那人连呼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膝弯先一软,整个人扑在前面尸身上。
两具尸体一前一后堵死了窄口。
动作快得让我连“卧槽”都卡在嗓子里没有发出来。高长恭抬手把最前面那人的眼皮按下去,随即拎起一具尸身往旁边一让。
“踩过去。”他说。
我愣了一瞬,还是跨了过去。脚底落到尸身边缘那刻,胃里轻轻一抽。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前几次穿越见得也不少,可这样近,这样刚断气,血还热着,还是让人胸口发闷。
我回头看他,他已重新握刀,面具边缘沾了血,动作却稳得出奇。
高长恭察觉到我的视线,只道:“再看,他们就白死了。”
“王爷这安慰方式也挺硬核。”
“有用便行。”
我顺着猎道往前跑,心里那点发闷却没有散。方才那两刀太利落,让人发寒。可他收手后替敌尸合眼的动作也同样利落、熟稔。杀人的时候不拖泥带水,收尸的时候也不敷衍。
狠与宽,竟都在一个动作里。这人真是怪,怪得我越看越移不开眼。
猎道比山道低些,两侧老树压下来,把月色挡得零零碎碎。风从上面扫下来,卷着更深的寒意。山下号角又响了一次,这回比方才更近,连马蹄的震动都隐隐能听见。
我刚要开口,后面又有追兵翻过窄口的尸身,踩得石地一阵乱响。
“在前面!”
“别让他们下去!”
高长恭回身看了一眼,忽然抬脚把猎道边一截朽木踢翻。朽木滚下去,撞得碎石乱飞,正好砸在追兵脚下。最前面那人一滑,整队人又乱了半拍。
我脚下也没有敢慢。跑出十几步,猎道前方竟立着一间废弃守林棚。棚顶塌了半边,门也没有了,只剩三面破木板。里面积着旧草,角落还有半截倒掉的木架。
高长恭先一步进去,转身在门边一靠,细听外面动静。
“歇三息。”他说。
我一进棚子,先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才抬头去看他。这一看,气就上来了。方才我给他压住的那道伤,又裂了。左肋衣料湿得发暗,肩侧新添那口子也在往下渗。血把里层布料都浸住了,一层叠一层,看得我脑仁疼。
我摸出药符,走过去直接往他怀里一拍道:“坐下。”
高长恭看了眼我手里的符,没有动。
“王爷,你若再端着,我就真把药拍你脸上了。”
“你胆子不小。”
“都半夜跟你一起被追杀了,胆子当然不是吃素的。”
他懒得同我争,终于挪到木架边坐下。守林棚太矮,他一坐下,肩背便更显得长,衣料破开处的血色也更清楚。
我弯下腰替他解开外层护腕,指尖刚碰到那片湿透的布,火气便直冲脑门。
“前面不是压住了吗?”
“方才动得多。”
“你那叫动得多?”我抬头看他,“你那叫拿自己当刀架使。”
“今夜若只我一人,还有七分把握脱身。”他看向我,补了一句,“带上你,只有三分。”
我差点把符纸拍歪道:“你嫌弃得倒坦诚。”
“事实如此。”
“行。”我咬着牙给他清伤,“那你何必回头一次次地救我?早在石隙外面把我丢下,你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山下喝上热汤了。”
他没有立刻接。棚外风从破板缝里灌进来,带着树梢轻微的晃动。远处追兵还在搜查,动静断断续续,不远不近,像一群阴魂不散的客服回访。我把符灰压进伤口,动作重了点。高长恭肩背绷住,呼吸顿了顿,还是没有吭声。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乱世里,人命已经够轻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若明知能拉一把,却故意不拉。”他望着棚外那条昏暗猎道,“夜里会睡不安稳。”
棚子里静了一瞬。
高长恭这句话说得语气平平,没有半点做样子的意思。
我低着头,指尖还按在他伤口边,胸口却被这一句碰得发紧。
穿越这么多回,我见过很多人。嘴上说仁义,转头把无辜人往外推的;口口声声护百姓,护到最后,护的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情深义重也有,可那种义气多半只给自己人。至于陌生人,能不踩上一脚就算积德。我把最后一点药灰按好,重新替他系紧衣带。
“你这样的人,在乱世里很吃亏。”
“还好。”他说,“尚未吃死。”
我没有忍住,嗤了一声道:“还能说笑,说明人还行。”
“你刚才也没有少说。”
“我那叫用语言给自己续命。”
他看着我,面具后的眼微微一顿道:“你倒总能把这种话说得理直气壮。”
“没有办法,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
“保命。”
我打了个岔,他也没有继续追。
棚外一阵风扫过,木板缝隙里落进来几片枯叶,贴在地上打着卷。
我把手上血迹在旧草上擦了擦,顺势坐到离他半步的位置。
“现在总能说了吧。”我看着他,“今夜为什么会在这儿?”
高长恭侧过脸,听了听外面,才道:“回邺城途中改了道。”
“临时改的?”
“嗯。”
“然后就正好有人提前等在这里?”我把他的原话接了过去,“这运气和我倒挺般配。”
他没有否认,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朝中风向不太平?”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道:“你倒听得快。”
“都被追成这样了,我再听不懂,真该回去重修阅读理解。”我压低声音道,“战功越重,越有人盼你在回邺前先丢半条命。是这意思吧?”
守林棚里又静下来。高长恭没有正面答,只抬手把被血浸湿的一截袖口往上折了折。
“有些人怕我活着回去。”他说。
“因为你打赢了?”
“因为功高震主。”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层旧草,指尖慢慢收紧。“功高震主”——四个字冷冰冰落下来,连个弯都不拐。书上看时只是词,真正踩进局里,才知道这东西有多恶心。难怪方才那帮人嘴里连“脏水”都安排好了。我抬头看他。
“他们想让你死在荒山里,还想让你死得不干不净?”
“嗯。”
“真够不要脸!”
很好,北齐宗室,刚落地就给我上强度。
流光指环这狗东西投放选址一向稳定发挥,完全没有辜负我对它的负面预期。
棚外忽然掠过一阵急风,破板哐地撞了一下柱子。我下意识往外看,见树梢间终于有细白的东西飘下来。
“下雪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