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宗在一旁站着,嘴里不停。
“你昨夜再晚一点,我回去都得给王妃写请罪折子了。”
“没那么严重。”高长恭道。
“你跟我说没有用。”高延宗抱臂,“你回去敢对着王妃再说一遍,我敬你。”
高长恭没有接。军医拆到他左肋那道伤,皱了皱眉:“这口子又裂开了。”
“昨夜动得多。”高延宗替他说了一句,随即看我一眼,“还得护着人,能不裂吗?”
我耳根一热,立刻装作在研究自己那把短刀的缺口。昨夜在山里,他几次回头拉我,替我挡箭,连滚下雪坡那回都先把我按进怀里。若是只他一人,脱身确实轻松得多。偏偏他一句抱怨都没有,到了天亮,还肯当着这么多人给我一句“不是刺客”当背书。
这人真是……我揉了揉脸,默默把这句骂回肚子里。不能多琢磨,再琢磨下去容易出事。
高延宗看我站着不动,冲我招了招手:“桑姑娘,过来歇会儿。你这满身狼狈地杵在风口,看着像要去殉山一样。”
“殉山这词不太吉利。”
“那换一个。”他很从善如流,“像刚从土里被刨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安德王。”
“嗯?”
“你有时候挨打,纯靠血统吧?”
他先是一怔,接着笑得更大声,连周围几个兵士都跟着低头憋笑。
山道上的冷白晨光被这一阵笑搅开了点,昨夜那种逼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总算松出了一条缝。
山道清得差不多后,我们被带到山下临时驻点。
地方不大,是一处靠着坡脚搭起来的军中歇脚点,几间木屋,中间一块空地,雪被扫开了,露出下面很硬的冻土。檐下挂着几盏还没有熄透的风灯,火焰小小的,照得人影发黄。几个军医来回走动,药味里混着铁锈味,鼻子被这么一冲,整个人都彻底清醒了。
我被安排在廊下一张矮凳上歇脚,手里还被塞了碗热得发烫的姜汤。端起来那一刻,我差点感动得原地给北齐后勤点个赞。
高延宗抱着臂站在廊柱边,打量我喝汤:“慢点,没人跟你抢。”
“昨夜吹了一夜风,现在这碗在我眼里已经不是姜汤了。”我抬头看他,“是命。”
“那你多喝两口。”他道,“活着才有力气跟我斗嘴。”
“我发现你很执着。”
“我发现你也不赖。”高延宗往廊柱上一靠,“桑姑娘,你是真不怕我啊?”
“怕有用?”
“通常有点用。”
“那我昨夜已经把怕的额度用完了。”我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还是咽了下去,“现在只剩饿。”
高延宗笑了一声,转身让人又拿来两块胡饼:“军中东西粗糙,将就吃。”
我也没有客气,接过来就咬。嘴里有东西,人才有种自己还活着的实感。昨夜从追杀到梦境再到天亮认人,中间转得太快,我这会儿才算把魂一块块捡回来。
高延宗没有急着走,站那儿跟我闲聊:“你方才说跟商队走,去哪儿?”
“邺城。”
“亲眷在那边?”
“……算有吧。”我含糊应了一句。
“算有?”他挑眉。
“这年头活着的人,见着了才算亲眷。见不着,就只能算大概有。”我把话说得很糙,正好适合乱世背景。
高延宗听完,眼里那点玩笑淡了些,抬手把披风往后一甩:“行,这句不追了。”他说,“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昨夜那帮人,不是单纯盯上你这种倒霉过路人。你既然跟着我们下来,后面就没那么容易一走了之。”
“看出来了。”我咬着胡饼道。
他往高长恭那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近来宗室里面不干净。宫里借着赏功,没少往各府塞人。送舞姬,送药材,送乐工,送女官,送什么的都有。名义上是恩典,大家心里都清楚,里面有多少双眼睛。”
我动作慢了下来,这信息很重要。我正愁眼下还没有正式进府,摸不到脉络。
“你们府里也收?”我问。
“抗旨吗?”高延宗嗤了一声,“送都送到了门口,谁敢当着使者的面扔回去。无非是收进来,再慢慢看谁是人,谁是鬼。”
“那昨夜这局,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昨夜更脏。”高延宗把脚下残雪踢开一点,“你也看出来了。有些人忌惮我四哥威望,不会先杀他。先坏他的名,先污他的声,再慢慢拆他的兵权。真到了那个时候,顺理成章杀了还不会激起民愤。”
我握着碗的手一点点收紧。这一句,和昨夜高长恭自己说的,几乎对上了。
“你同我说这些,不怕我真是别人塞进来的眼线?”我抬头看他。
高延宗笑了:“你若真是眼线,现在也装得太累了。”他道,“再说了,昨夜你若存了坏心,半路上多的是机会下手。能陪着我四哥从山上滚下来的人,我暂且信一半。”
“只信一半?”
“另一半留着防你回头把我卖了。”
“那你放心。”我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放下,“真要卖,我得先挑个出价高的。”
“行啊。”高延宗冲我竖了个拇指,“有前途。”
说笑归说笑,他这番话已经把我需要的边角信息递来了不少。我心里一边记,一边忍不住往不远处看。高长恭那边已经重新上完药,军医正替他缠最后一圈绷带。他坐得笔直,披着件玄色外袍,没有戴面具,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神情却稳。
高延宗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忽然“哦”了一声:“原来你总往那边看。”
我差点被胡饼呛到:“安德王!”
“在呢。”
“你很闲?”
“昨夜忙了一夜,今早总得找点乐子。”他弯了弯眼,“桑姑娘,你也别怪我多嘴。我四哥这个人,平日里看着好说话,真要起了疑心,比谁都难糊弄。”
“那你还把我按在这儿跟我闲聊。”
“这不叫按。”他一本正经地纠正,“这叫替他先看看,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心思多。”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饿得很真实。”他说。
我:“……”
正说着,高长恭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本来还闹着,等他一靠近,四周那点杂声都自觉低了些。这人身上自带一种让人收声的东西。昨夜在乱箭里只觉得他稳,现在站在白天里看,更明显。
他停在我面前:“伤处如何?”
“死不了。”我顺口回完,才反应过来这词有点耳熟,立刻补一句,“军医说皮肉伤。”
高延宗在旁边憋着笑。
高长恭看了我掌心一眼,又看向我膝边还沾着血泥的裙角:“能走吗?”
“能。”我把手里的胡饼三两口解决掉,拍拍身上的碎屑,“王爷若要赶我下山,我走得比谁都快。”
“不是赶你。”他说,“你若愿意,可先随我们回别院。”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别院?”
“昨夜前因未明,你独自离开不安全。”高长恭道,“先去别院暂作安置,待查清来路,再送你离开。”
他说得克制,公事公办,连句多余的安抚都没有。可我听明白了,他是在给我一个留在局里的由头。既不失礼,也不显得太偏护,放在眼下这个局面里刚刚好。
换成普通姑娘,估计巴不得离这一摊子血雨腥风越远越好。可我不是。流光指环把我砸到这里,不是为了让我在山里看一夜逃杀直播,天亮就回家洗洗睡。
任务核心就在前方。我这会儿若真走了,后面找人还得绕八百个弯。流光指环虽然狗,但在把人直接扔进局里这件事上,一向很高效。所以这邀请,我得接。
我放下碗,站起身,先冲他点了下头道:“若别院不嫌麻烦,我愿意先随你们走一趟。”
高延宗“啧”了一声:“答应得真快。”
“王爷都说我现在独自走不安全了。”我看他,“我总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特地出去送一波。”
高延宗乐了:“这话也对。”
我停了停,又顺势加了一句:“再说,我多少懂些处理伤病,平日也做得来照看杂务的事。若别院缺人搭把手,我可以帮忙,不白占地方。”
话音落下,廊下安静了一瞬。
高延宗挑眉,眼里那点玩味更浓了些,大概是没料到我还会主动往前递一步。
高长恭则静静看了我片刻。那目光不重,落在人身上却很有分量,像在衡量我这句话到底是单纯胆大,还是另有图谋。
我也由着他看,没有躲。眼下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流亡姑娘”,若只会缩着等人安排,反而容易被放走。主动提出能帮忙,才更合理。何况这话也不算假,从小跟着师父和海诺学出来的本事,包伤口,认药材,打杂跑路,我都能干。现代穿越打工人到了古代,别的不说,至少适应能力很能打。
片刻后,高长恭点了头道:“好。”
就一个字,却如同给了我一张通行证。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还得稳着,只低头应了一声。
高延宗抱臂站在边上,懒洋洋地看着我们,忽然冒出一句道:“四哥,你今日倒挺好说话。”
“她昨夜救过我。”高长恭道。
我一怔,昨夜救过他?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
我昨夜顶多算陪着他一起杀出来,再顺便糊了他几道药符。真要论起来,救人的那位一直是他。
高延宗听完,倒不贫了,只点点头道:“那确实该留。”
他这人看着不着调,真碰上正事,收得也快。话一落,就转身去吩咐人备马整队。
我站在这儿,看着忙碌起来的驻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了布的掌心。任务算是顺利往前推了一步,可胸口那种隐隐发紧的感觉没有散。不是疼,就是一根线轻轻勒着,时不时提醒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尤其是昨夜那句梦里的低语,还有面具内侧那道花瓣与星轨交缠的纹。
我正发着怔,视线忽然被什么一晃。不远处,高长恭正披甲换马。军中侍从替他系好护肩,他抬手理衣领时,领口间滑出一枚坠子,是昨夜那枚青铜坠子。
昨夜在山里只瞥见了一眼,这回离得近,又是白天,我看得清楚得多。
坠子样式很旧,古朴简单,没有什么华贵装饰,顶多中间压着一圈极淡的纹样。边缘有一道细而深的裂痕,斜斜劈过去,像曾受过极重的一击。那裂痕很古怪,不像寻常磕碰留下的浅伤,更像被什么硬生生撞裂过,一直留着没有修。
晨光正从檐外照进来,落到那道裂痕上。就在那一瞬,我看见裂痕深处有一线极淡的光,极快地闪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金属反光。那一下太细,太薄,像纹路活过来了一息。光里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陌生感,快得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夜冻坏了眼。可胸口还是跟着轻轻一紧。
“怎么了?”
高长恭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下来。
我回神,才发现自己盯得有点久。
“没什么。”我抿了下唇,指了指他领口,“只是觉得这坠子挺特别。”
高长恭低头,把坠子拢回衣内,动作很自然道:“旧物而已。”
“看着不像新打的。”
“跟了很多年。”
“值钱吗?”
我这句问得很俗,主要是为了让自己前面那点失神显得没有那么奇怪。
高长恭看我一眼,淡淡道:“不值什么钱。”
“那还留这么久?”
“习惯了。”
他说完,已经把衣领重新理好。那枚坠子也被收进了衣内,半点都看不到了。
我没有再问。
边缘有裂,晨光下还闪过一线不对劲的纹光。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随身饰物。更别说我刚看见那一瞬,胸口那点发紧来得很快。
高长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刚包完伤。
高延宗已经骑在前面,回身冲我招手道:“桑姑娘,走了。你会不会骑马?”
“会一点。”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你这答法很危险啊。”
“昨夜都没有摔死,现在应该也不至于被马送走。”
“有志气。”
有人牵来一匹性子温顺些的马,我踩着马镫上去,动作还算稳。毕竟之前几次穿越也不是白混的,骑术谈不上多漂亮,至少不至于当场表演落马。队伍整顿好后,开始往山下走。
风雪停了,天光更亮,山路两侧树梢全挂着碎白。昨夜逃亡时只觉处处是埋伏,今早再看,这一带竟然清寒得有点过分安静。马蹄踩过薄雪,发出沉闷碎响。前后兵马拉开,不时有人回头查看山脊,防着残敌藏伏。
高延宗骑在前面,嘴就没有闲过道:“桑姑娘,你昨夜真一点没有认出我四哥?”
“昨夜那种情况,我先认刀,再认人。”
“这话倒新鲜。那你现在认出来了,感觉如何?”
“挺出名。”
“就这?”
“还挺难杀。”我补一句。
高延宗拍着马鞍直笑道:“四哥,她夸你呢!”
高长恭骑在我侧前,闻言只略偏了下头,没有接这茬。可前面那点步速却慢了些,正好让我跟得更稳。我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一路上,高延宗时不时回头同我搭话。问两句出身,问两句路上见闻,再顺便插两句笑,活像整支队伍里自带气氛组。和他一比,高长恭就沉静得多,话少,稳,几乎把情绪都收在骨头里。一个明亮,一个安静,凑在一处,反倒把兰陵王府这群人的底色先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