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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9章 安德王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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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故意把话扯开一点,不让自己显得太认真:“你这样的人,放到我们……放到旁人眼里,大概属于自找苦吃。”

“你方才问我。”他看向我,“自己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我一噎。行,兰陵王不止刀法好,补刀也挺准。

“我就随口一问。”

“嗯。”

“你这声嗯很敷衍。”

“你这句随口,也不太像真的。”

我被他说得想翻白眼,又莫名翻不出来,只能抱着他那半幅外袍,把自己往石壁上又靠了点。“那我换个问法。”我说,“若你明知自己太出众,就一定会被人盯着,被人毁,被人拿着当靶子。你还会继续活成现在这样?”

高长恭看了我片刻。“如果这束光注定会刺痛黑夜,那它没有理由因为刺眼就熄灭。”

这话一出来,我胸口又是一震。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短短一句,偏比什么豪言都重。

我扯了扯嘴角,低声嘀咕道:“完了。”

“什么?”

“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我顿住,硬生生把“心软”咽回去,改口道,“很容易让人接不上。”

高长恭唇角轻轻动了下。

“桑姑娘。”

我抬头。

“你若总这样盯着人看。”他说,“旁人也容易接不上。”

我愣了下,脸上忽然有点发热。我轻咳一声,赶紧把视线挪开。

“王爷,您现在不戴面具,说这种话杀伤力有点超标。”

“我说了什么?”

“就是没说什么才更……”我话说到一半,自觉不对,赶紧刹住,“算了,当我没说。”

高长恭看着我,没有追问,眼底却有点极淡的笑意。

气氛刚松一点,梦里那道声音却又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掠过——“不要再死一次。”

我指尖顿时一僵。

高长恭察觉到,目光落在我按住胸口的手上。

“还疼?”

“比刚才好点。”我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把梦全说出来,只轻声问,“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

“哪种?”

“就是……”我慢慢找词,“明明没有见过的人,没有听过的话,偏偏一落进耳朵里,就像早刻在骨头上的熟悉。”

岩缝里一下静了。天光又亮了一分,山口外那层灰白慢慢褪开,雪后的冷色更清透。高长恭侧着脸,半边轮廓被照得发白,眼底却变得幽深。

“有。”他终于开口。

我一怔。

“有些东西。”他声音很低,“未必靠记得。”

“那靠什么?”

“靠留下来。”

我看着他,莫名有点发怔。这句话太轻,也太怪。像在答我,又像不是在答我。可偏偏我听完以后,胸口那阵闷意更深,像梦里那只沾血的手还没有放下去。

我正要再问,山下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不是兵刃碰撞声,是一道随即传上来的明亮得过分的嗓子,隔着雪后空山,直直扬上来。

“四哥!你要再不应声,我就把这片山掀了!”

我一愣,差点没有忍住笑出来。这谁啊?大清早,不,北齐凌晨,能把找人喊得这么理直气壮?这嗓门一出来,山里的鬼都得先让道。

高长恭却像终于卸下最后一层绷紧的伪装,轻轻闭了闭眼。“来的是安德王。”他说,“高延宗。”

“你弟弟?”

“嗯,同父异母的弟弟。”

“很像自带弹幕的男二。”

“弹幕?”

“哦,就是很热闹的意思~”嘴太快,又爆出了新词。

“他一向如此。”

山下那道声音又扬了上来,带着一股和这整夜刀光血影格格不入的人间烟火气。

“四哥!你要活着就吱一声!”

我这回真没有忍住,嘴角一下扬了起来。

昨夜到现在,血、追兵、旧伤,全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一嗓子冲上来,简直像有人往死水里砸了块石头。虽然砸得很吵,但吵得人精神都回来了。

“你这堂弟。”我转头看高长恭,“挺会选登场时机。”

“他一直如此。”

高长恭说着,起身要往外走。我也跟着撑着石壁站起来。起得急了点,眼前微微一晃,肩上的外袍险些滑下去。我伸手一拽,视线恰好落在他手边的面具上。

面具还没有戴回去。银冷的内壁对着微明天光,边缘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就在我看过去的刹那,面具内侧竟隐隐闪出极细的纹路。不是普通刻花。像花瓣,又像星轨。细细的,交缠在一处,顺着内壁边缘蜿蜒开去,旧得发暗,偏又在天光里闪了一瞬。

我脚步一顿,胸口也跟着沉了一下。那纹样太陌生,也太不陌生。陌生在于我从未在现实里见过,熟悉在于它一入眼,胸口便像被什么轻轻压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我盯着那面具,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高长恭已抬手把它重新戴了回去。侧扣一合,银冷鬼面重新遮住那张脸。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纹样也跟着没了,就像刚刚只是我眼花。

可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那东西确实在。而且它和我,绝对不是全无关系。

山下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雪地被人大步踩过,甲光、披风、马缰、兵器,杂乱声响一齐涌上山道。刚才那道嗓音这回近得像贴着山壁了。

“四哥!”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已率先踏雪冲了上来。

先闻其声,后见其人。来人披着深色氅衣,额间一条金玉装饰的赤色抹额,左肩一条带有游牧民族风格配饰两指半的辫子垂于胸前。肩上全是碎雪,身形挺拔,五官在晨色里亮得扎眼,整个人带着一股完全不肯低调的生气。他一眼看见高长恭,先骂了一句。

“你是真会挑地方受伤。”

紧接着又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长长吐出一口气。“还行,没有少胳膊没有少腿,回去我能交差。”

说完,他目光一转,落到我身上。那眼神里的内容写得非常清楚——我哥怎么在山里捡了个姑娘。我站在那儿,身上还裹着高长恭半幅外袍,头发乱着,脸上估计还有灰,手里短刀没有扔,整个人凑一块儿,大概很有点命案现场幸存者的风采。

高延宗挑了挑眉,眼里兴味压都压不住。“这位是?”

我还没有张口,高长恭已先一步挡了一句:“误卷进来的。”

“误卷?”高延宗看看我,又看看他,明显没有全信,嘴上却先顺着接了句,“误卷得挺巧。”

我:“……”

这位安德王,嘴皮子看起来比海诺还利索一点。

高延宗又上前两步,似笑非笑地冲我一拱手:“在下高延宗。”

“桑启。”

“桑姑娘。”他笑得很亮,“你这运气也很神奇。旁人进山捡柴,你进山捡王爷。”

我差点回一句,你家王爷可不是我捡的,分明是我被流光指环扔进高危片场顺手绑定的。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换成了比较北齐的说法:“我也觉得运气好过头。也可以说成王爷捡了我~”

高延宗笑了一声,目光从我肩上的外袍一扫而过,随即很识趣地没有继续拿这事打趣,只转头看向高长恭:“四哥,下面已清得差不多。活口抓了几个,剩下的跑不远。你先下去,让军医看看。”

高长恭点了点头。

我跟着往外走了一步,心却没能跟着松下来。梦里那句“不要再死一次”还在耳边,面具内侧那道花瓣与星轨交缠的旧纹也还在眼前。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兰陵王站在雪后的晨光里,带着血,带着伤,带着刚才那几句平淡得过分的话。而我站在他旁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却很深。

这场荒夜求生,表面上已经到了尾声。援兵到了,死局暂时扛过去了,山道也重新热闹起来。人影来去,甲光晃动,连马都开始不耐烦地刨雪,整个世界一下从昨夜那种绷死人的寂静,重新活了过来。可我心里那条线,却没有跟着松开。它反而被扯得更紧。

高延宗踩着雪走上来,先抬手拍了拍高长恭肩侧,拍到一半又收住,换成拎着他胳膊又看了一眼:“还好,能站,能喘,没有被人拆成两半。四哥,你这回算给我省事了。”

高长恭把手抽回去:“山下如何?”

“活口抓了几个,死的更多。”高延宗往后方抬了抬下巴,“两拨人。一路穿着的混杂,像流匪。一路刀制齐整,靴底还钉了宫里常见的细铜钉。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装得不像。”

我站在一边,心里跟着一跳——果然不止一路。

高长恭只点了下头:“先封山。”

“已经封了。”高延宗说着,又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再落到我手里那把短刀上,“这位桑姑娘呢?昨夜误卷得挺有水平,拿着刀,带着伤,还能活到天亮。我刚才一路上山,听底下的人说,四哥身边还多了个姑娘。听得我差点以为雪夜见鬼。”

我张了张嘴:“您这开场白很有冲击力。”

“安德王。”他笑着拱了下手,“你既然都知道我是谁了,叫一声王爷不过分吧?”

“那我昨夜还差点被你家的人当刺客砍成筛子,收点精神损失费也不过分吧?”

高延宗一愣,随即笑出声。“行,嘴也不差。四哥,你这回真是从石头缝里捡了个活宝。”

“她不是刺客。”高长恭开口道——只有五个字,落得很平实。可四周几个正抬尸清道的兵士都跟着停了一瞬,连高延宗都抬了下眉。大概在他们眼里,兰陵王这种人,平日里话不多。

我胸口轻轻一热,面上倒还撑得住,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昨夜从山林一路砍到现在,刀柄上的血都半干了,冻得发黑。我把刀尖往雪地上一插,“噗”地陷进去半截。

“多谢王爷还我清白。”我说,“虽然我的清白现在看着也挺狼狈。”

高延宗闻言又笑:“你这话有意思。来,给本王仔细说说,昨夜到底怎么误卷的。你总不能真是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在我四哥附近的吧?”

我心里默默回了句——差不多吧。面上咳了一声,半真半假地开始编:“本来是跟着商队走的,半路遇了流匪。人散了,我也被逼着往山里跑。跑着跑着,后面的那群人就追上来了。再往后,你们也看见了。”

“商队?”高延宗问,“哪来的商队?”

“邺城方向。”

“做什么买卖的?”

“布匹,药材,香料。”我报得很顺,毕竟穿越这么多次,张口编履历这门课我已经快修成高级职称了,“我原在车上照看些杂务,谁知刚进山就出事。”

高延宗盯着我看了几息:“你一个姑娘家,倒懂得不少。”

“乱世里,懂得少,死得快。”我回道。

这句说完,他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倒没有继续往死里追问。高长恭站在一旁,目光从我身上掠过,也没有拆穿我这套说辞里那些七拼八凑的裂缝。

四周天光越来越亮,山脊那边压了一夜的黑终于退了下去,雪后晨光一点点铺开。昨夜藏在暗夜里的死伤也跟着全露出来。山道边横着几具尸身,雪面被踩得乱七八糟,血和泥冻在一起,发硬。再远一点,几名援兵正把受伤的人往下抬,甲胄上全是白霜。

夜里只顾着逃命,眼里除了刀就是路。到了这会儿,才真正看清昨夜那场局铺得有多么的心狠手辣。我站在雪地里,后背还披着高长恭那半幅外袍,肩头压着一点沉沉的暖意。

高延宗顺着山道往下看了一眼,忽然又回头:“桑姑娘,你昨夜拿着这刀,真杀过人没有?”

他问得很直。四周几个兵士动作都慢了半拍,摆明了在竖着耳朵听。我也没有装柔弱,抬脚把短刀从雪里拔出来:“划过两个,捅过一个,活没有活不归我管。”我看向他,“安德王若想听细节,我也能讲。就是不太适合在早饭前说。”

高延宗“啧”了一声:“胆子挺正。”

“不是胆子,是求生欲。”

“这四个字放你身上,听着有点谦虚过头。”

“没有办法,昨夜环境不允许我低调。”

他被我逗得肩膀直抖,笑完以后,倒认真冲我一点头:“昨夜辛苦你了。”

我一顿——他这句道谢倒不像玩笑。

“你谢我什么?”我说,“我也没帮上多少忙。”

“能在那种时候陪我四哥杀出来,就算帮了。”高延宗道,“山里那帮人一个比一个狠,你没有拖后腿,还能撑到天亮,已经很够看了。”

旁边军医提着药箱挤了过来,冲高长恭行礼后,立刻蹲下给他重新看伤。我被顺手拎去另一边,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叔抓着我胳膊翻来覆去看了一通,又按了按我肩头。

“皮肉伤,冻得重,手上裂口得包。”

我龇了下牙:“您下手挺利索。”

“比刀利索便行。”军医头也不抬,扯开布条给我缠掌心,“姑娘命硬。”

“多谢夸奖。”

“没夸你。”他道,“夸昨夜山神没有收你。”

我:“……”

北齐的军医也挺会说话。看来这地方的语言系统自带一点欠。

军医给我包完手,又丢了块干净布巾让我自己擦脸。我把脸上的泥血草草抹了抹,眼睛却一直往高长恭那边飘。他坐在一块平石上,军医正拆开我昨夜给他乱七八糟裹上的布。那人动作很稳,像早就习惯了给王爷处理这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