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从荒野求生活着挪进这里,我原以为能喘口气,现在看来,为时尚早。我把医女留下的药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当场想把舌头交出去。
高延宗看我皱眉,乐了道:“怎么样,别院的药够正宗吧?”
“你们这儿煎药的人跟我有仇。”我把药盏放下道。
他靠着窗笑得放肆。
太阳慢慢挪到别院中央。医女来换了次药,侍女又送来了热水,我借着这点空当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遍。头发重梳,脸上的灰泥洗净,身上的旧衣也换成了一套别院里暂时找来的素色裙衫。布料谈不上多好,胜在干净,一穿上整个人总算从“命案现场幸存者”变回了还能看的“暂住观察对象”。
午后刚起,别院里的风忽然静了。不是无风,是所有人的动作一起收了下来。先前还在廊下快步来去的侍从,步子稳了下来。角门那边有两个年长妇人带着小婢进出,衣着不华丽,却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她们经过时,连崔衡说话都自觉压低了几分。
高延宗大概察觉到了,刚刚还靠在窗边说笑,这会儿被外面来人低声请了一句,便站直了身子。
走前,还不忘回头朝我挤了下眼道:“待会儿若有人问话,少拿昨夜那副敢同我四哥顶嘴的气势。内宅里的刀,比山里的箭还细琐。”
我没好气地看他道:“多谢提醒,王爷这句恐吓挺有画面感。”
“不是恐吓。”他整了整袖口,“是确有其事。你自求多福。”
说完,他就跟着来人往正院去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案面,把刚才那点玩笑气全压了下去,思索着应对策略。
没过多久,院中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急,不乱,踩在青石上,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像春日河面下最隐秘的暗流,看着没有动,实则谁都得顺着它走。
我隔着半开的窗往外看,只见一道淡青色裙角自回廊尽头掠过。布料上没有夸张的纹样,只在边缘压着细细一圈暗纹。她身后跟着两名嬷嬷,两名侍女,步子都迈得极稳。没有谁高声通报,也没有谁慌忙跪迎,偏偏她走过的地方,人人都自觉把声气往下收了两分。
那就是郑氏。她没有立刻见我,只是在经过偏院时停了一停。门帘隔着,白日清光也隔着,我连她的脸都看不分明。只知道那道身影停在那里时,连我手边那只药盏里的热气都像慢了一拍。
一道很温柔的女声从帘外传了进来道:“就是她?”
旁边有人低声应道:“是。”
那声音静了片刻。不长,偏让人无端把后背都绷直了。然后她开口,仍旧很轻,如同一阵风拂过竹帘,可字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来便像落在骨头上。
“山里捡回来的人,眼里却没有惊魂未定。”
我指尖在案面上一顿,帘外安静了一瞬。
她又道:“这样的姑娘,不像误入局中。”
我的后背倏地起了一层细冷的麻意。垂下眼,掌心新包的伤口在布下轻轻跳了跳。
门外很快又有了动静。那道淡青色的裙角没有再停,缓缓往正院深处去了。再过片刻,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一个年长些的嬷嬷站在外面,冲我行了一礼道:“姑娘,王妃请见。”
我抬头,看向门外那条通往正院的回廊。雪后的天光铺了一地,冷白,规整,安静。刚刚那句话还在耳边,一字不散。
我起身理了理衣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先去见人。”
结果我这一步还没有迈出去,门外那嬷嬷先抬了下手道:“王妃那边还在理事,姑娘先稍候。”
我站在原地,半口气卡在胸口。人一旦被通知“待会儿要见你”,接下来每一刻都长得离谱,真是会折磨人。
我重新坐回偏厅时,手边那盏药已经不烫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热气,闻着就苦得很有主见。我低头盯了它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和待审的我挺配——都是被晾着。
外面兵马未散,来回还有长靴声。
厅里炭火烧得很稳,药味混着木炭气,一团团压在屋里。
侍女送了点心后就退下了,只在门外留了人,看守做得很体面。
我端起药,刚碰到唇边,帘子一掀,冷风先撞进来,接着就是高延宗出现了。
他进门时肩上还带着雪水,马鞭穗子上挂着没有化尽的碎雪,靴底跨过门槛,很利落。整个人带着股刚从外面风里卷回来的明亮劲儿,往这偏厅一站,连屋里那点闷气都被冲散了一半。他先看见我手里那碗药,眉头一挑。
他走近两步,往我对面一坐带着笑意道:“姑娘若实在喝不下,我差人给你偷点糖来。”
我把药碗放下道:“安德王很闲?”
“不是闲。”他一本正经地把马鞭横在膝上,“奉命来看看你会不会趁人不备翻墙跑了。”
我看着他,揶揄道:“你们别院的墙这么不争气?”
“墙挺争气。”高延宗靠着椅背笑,“主要是人不太好说。昨夜那种局里能活下来的人,要么运气好得离谱,要么本事不小。我看你更像后者。”
这话一落,厅里那点轻松立刻掺进了点试探。
我端起药,一口灌下去。苦得我眼前都差点黑一下,舌头当场失去做人的热情。
我把空碗往案上一放,冲他露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道:“安德王既然这么防我,不如直接在我脚上拴根绳,省得大家都累。”
高延宗怔了下,随即大笑起来。他这一笑是真不收着,肩膀都跟着抖,笑意在屋里一滚,门外站着的侍卫都偏了下头,大概也被传染了两分。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人看着张扬,实际很会拿轻快去拆别人的防备。话问得不轻,表面却全裹着玩笑的皮,叫人一时半会儿连恼都不好恼。
“你这脾气倒真有意思。”他抬手按了按眉骨,笑还没有收净,“难怪昨夜敢同我四哥一路顶回来。”
“你四哥比你省心。”我把药碗推远了点,“至少不在我喝药的时候顺手再补两刀。”
“那是。”高延宗点头,“我四哥向来负责要命的场面,我负责要命之后让人缓口气。”
“听着分工挺清楚。”
“兄弟之间,默契最要紧。”
我看他坐得稳稳的,半点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也懒得再端着,顺着这话往下接道:“王爷们平日都这么闲,专门盯着来历不明的姑娘喝不喝药?”
“平日不这样。”高延宗手指拨了拨马鞭穗子,“可你比较特别。”
“哪里特别?”
“山里捡来的。”他说,“还活着。还会骂人。还敢拿我四哥当挡箭牌。”
“我昨夜那叫合理利用地形。”
“嗯,地形姓高。”
我差点被这句噎住,抄起空药碗就想往他那边比划一下。
高延宗眼疾手快,笑着往后一让道:“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刚才那句就不太像君子。”
“我本来也没有说自己是。”他撑着下巴看我,“再说了,姑娘在山里都敢拿刀,这会儿拿个药碗吓人,反差有点大。”
“那你别逼我统一风格。”
他又放声大笑。屋里的气氛就在这几句里慢慢松开了。可我没有忘记,他每句玩笑后面都还跟着眼睛。
我和他对坐这片刻,不只是解闷,还是互相摸底。他在看我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我也在看这位安德王到底能给我透多少风。
于是我把话轻轻一挑。
“你说奉命来看我。”我抬眼问道,“奉谁的命?你四哥,还是王妃?”
高延宗手上动作停了停道:“你倒会抓重点。”
“昨夜在山里没有学会别的,只学会了耳朵得灵。”
“耳朵灵是好事。”他慢悠悠地道,“活得久。”
“所以答案呢?”
高延宗看着我,忽然笑得更坦然了道:“都有。”
这回答很圆滑,等于没有答,又什么都答了。
我点点头道:“那王府家风不错,分工还是清楚。一个负责把人捡回来,一个负责看人值不值得留,剩下一个负责过来逗闷子。”
“你这话说得我有点心酸。”高延宗把手往胸口一按,“我明明还顺便送关怀。”
“关怀里夹了多少试探,你自己心里有数。”
“试探也分善意恶意。”他瞥我一眼,“我这种,顶多算先看看你会不会半夜跑路。”
“若真跑了呢?”
“那我就得亲自去追。”他笑得很亮,“到时候闹得满院子鸡飞狗跳,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没有接,指尖却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这话听着轻,分量不轻。
高延宗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伸手拿了案上一块糕点,掰了一角。
“对了。”他说,“你方才那碗药能喝完,挺有骨气。”
“不是有骨气。”我说,“是怕放凉了更难喝。”
“你倒实诚。”
“活着已经很费劲了,没有必要连自己都骗。”
高延宗把那一小角糕点塞进嘴里,咽下去后冲我笑了笑道:“行,桑姑娘。咱们这算正式认识了。”
“山道上不算?”
“那会儿算战友。”他道,“现在能坐着说话了,才算认识。”
我看着他,忽然也有点想笑。这人真有本事,明明从进门起就在问东问西,偏偏还能把气氛稳稳按在一个不让人烦的程度上。像阳光底下晾着一把刀,看着亮,伸手碰了才知道边锋在哪儿。
屋里的药味散不掉,我索性把窗户支开一条缝。冷风一钻进来,人果然精神了些。
外面庭院雪还没有全化,檐角下滴着水,远处有人牵马走过,甲片时不时闪一下白光。别院外面依旧是兵马与戒备,到了偏厅里,却只剩我和高延宗对坐着磨时间。
他这种人,嘴上像没有把门的,真到了要紧地方却懂得收。
我便顺着方才那句名声,继续往下探道:“昨夜那种事,在宗室里算常态?”
高延宗手里转着马鞭,闻言动作慢了些。
“常态倒不至于。”他说,“可这几年谁立得功大,谁得的人心多,谁便活得不够安生。”
“你四哥很不安生?”
“你说呢?”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到窗外那片雪地上,“战场上是军心,百姓嘴里是传奇,回到邺城还长着那样一张脸。这样的人若再活得圆满,对上面那些想坐稳却坐不踏实的人来说,太刺眼了。”
高延宗说完这句,脸上的笑还在,却淡了不少。那种亮堂堂的劲儿没有全收,只是在边缘压了一层薄影。
“所以昨夜两拨人。”我慢慢道,“一路要命,一路要毁名声。”
“嗯。”他没有否认,“真要只为杀人,山里那局简单得多。偏有人嫌只是死不够热闹,还得死得狼狈,死得声名狼藉。”
我听得手心微凉,装作只是随口问问,把话锋又拐了一点道:“宫里是不是常借赏赐探宗室内情?”
高延宗转头看我,半晌,才笑了一声。
“姑娘昨夜才从箭雨里爬出来,今日便开始操心宫里的手段。”他晃了晃马鞭穗子,“委实不像普通人。”
“普通人这会儿也会操心。”我把手拢进袖子里,“毕竟我人已经坐在你们别院里了。外面若是个蜂窝,我总得知道自己掉进的是哪一格。”
高延宗被我这比方逗了一下,倒也没有再绕道:“是。”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
“舞姬,医女,侍婢,内侍,女官。”他一项项数过去,“名义不同,作用差不多。”他说这些时,语调还是散的,话却一点都不散。
窗外风过了一阵,吹得廊下雪水滴答两声。
我低头摩挲着袖口,轻轻道:“那挺烦。”
“烦。”高延宗笑了笑,“可也习惯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高长恭身边会有这样一个堂弟。一个太稳,一个太亮,一个把重压全收进骨头里,一个偏要笑着把人从闷气里扯出来。
高延宗见我不说话,倒误会了。
“怎么?”他放轻了点,“吓着了?”
“那倒没有。”
“我瞧你突然安静,还以为你终于知道怕了。”
“怕有用吗?”我往后靠了靠,“你方才这些话,说白了就是一句——眼下我待在别院里,反而安全些。”
“差不多。”
我望着窗外那片雪,慢吞吞地道:“这种安全,放在权谋局里,和把兔子关进更漂亮的笼子区别也不大。”
高延宗听完,竟愣了愣。接着他抬手一拍案几道:“好一句漂亮笼子。”
“我随口说的。”
“可你说得很贴切。”他看着我,眼底亮了一下,“桑姑娘,你真不是哪个老臣家里偷跑出来的谋士?”
“我要真是,第一件事先给自己改个男名。”我道,“不然你们这种地方,女人一开口说点正经话,别人先盯的永远不是内容。”
高延宗看着我,没有立刻笑。
片刻后,他才低低地啧了一声道:“这话也对。”
屋里静了短短一会儿。有些东西,一旦说开了,就很难再装作不懂。
高延宗脸上那点玩笑气还在,人却比方才认真了些。他没有故作深沉,也没有顺势发感慨,只是把马鞭往案上一搁,语气放缓了。
“不过你既然已进了别院,眼下反而安全些。”他说,“至少四哥没有松口之前,外面那些人还不敢把手直接伸进来。”
我点头道:“那就多谢王爷顺手护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