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是真。”高延宗坦坦荡荡地认了,“起了兴趣也是真。你这人说话有意思,胆子也不小,放在这地方挺稀罕。”
“稀罕通常伴随着麻烦。”
“那没有办法。”他笑,“我这人偏爱凑热闹。”
我看着他那张明亮得过分的脸,心里倒真生出一点古怪的安稳。不是全然放心,也不是觉得他毫无心机。只是能确定一点——他的兴趣是真的,顺手护一护也是真的。至少眼下,他对我没有恶意。这就够了。毕竟在这种局里,能碰见一个说话直接的人,本身已经算运气。
我们这场谈话的尾声,落在一件很小的事上。
高延宗起身时,我也跟着站了起来,以为他终于要走。谁知他走到帘边,手都碰到门帘了,又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昨夜在山里,四哥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被问得一愣,问道:“什么叫不该说的话?”
高延宗抱着手臂站在那儿,笑意半真半假:“比如透露身份。”
“这个你来得也不算太晚。”
“比如交代后事。”
“他没有这么晦气。”
“比如……”高延宗拖长了点声音,“摘了面具之后,让姑娘一眼看得丢了魂。”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嗔怒唤他道:“安德王!”
我顺手抄起案上空药盏就往他那边抬了抬,高延宗笑着往旁边一闪,动作很快,半点都不耽误他继续看热闹。
“急什么?”他说,“我就问问。”
“你这叫问问?”我把药盏放回去,“你这叫满嘴跑火车!”
“跑火车是什么?”
“家乡话,喜欢打趣人!”一不小心又蹦出现代话了。
“我这不是打趣,是确认。”他靠着门边,眼底有一瞬很细的审视,“昨夜我赶到前,你和四哥在山里待了一整夜。我总得知道,你们究竟说到了哪一步。”
这才是他回头问这一句的真正缘由。前面那些笑,全是铺垫。到这会儿,他才把最在意的那点掀出来。不是单纯拿我打趣,是在确认高长恭对我有没有异常,越过他平日的分寸。
我看着他,也懒得再陪他兜圈子。
“你四哥比你稳重多了。”我平平回了一句,“至少不会在我面前满嘴跑火车。”
高延宗挑了下眉:“哦?”
“哦什么?”
“这话听着。”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有点偏袒。”
我懒得躲,索性迎着他看:“事实而已。”
高延宗静了片刻。接着竟也没有恼,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浓,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明白劲儿。
“那便好。”他说,“有些人活得太端正,旁人只要一靠近,容易一点就着。”
这话说完,他没有再多留,掀帘就出去了。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我站在原地,过了两息才慢慢坐回去。
高延宗最后那句还在耳边,轻飘飘的,却很准。高长恭那样的人,确实太容易叫人心软。不是他有意撩拨谁,是他自己活得太正,太克制。该守什么,什么不能碰。这样的人一旦给你一点例外,哪怕只一点,也够要命。
我伸手摸了摸已经凉透的药碗边沿,正发着愣,外面终于来了传话的人。是先前那位嬷嬷身边的侍从。
她站在帘外,隔着一层布回话,声音很稳道:“王妃那边改了主意。暂不急着问姑娘,让姑娘先在偏院静养,晚些再听安排。”
我抬起头道:“改了主意?”
“是。”
“方才不是说要见我?”
“王妃如今另有他事。”那侍从低眉顺眼,答得滴水不漏,“请姑娘安心住着便是。”
说完,他行了一礼,退得很快。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我没有松气,反而更清醒了,因为这比立刻传我过去还难应付。窗外日影慢慢斜下去,雪后的白光也一点点转暗。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又睁开。再睁眼时,门外已换了脚步声。
先前守在偏厅外面的侍从走得轻,来回都带着一点避人的小心。此刻停在门前的这一位,步子稳,靴底落地很实,连门帘被指节挑开的那一下都干净利落。
崔衡站在门外,抱拳一礼道:“桑姑娘,王爷请见。”
我把袖口抚平,起身时顺手把案上那只空药盏往旁边挪了挪。人总得给自己留点体面,哪怕上一刻还在屋里被苦药折腾得想对人生发表长篇演讲。
“现在?”
“现在。”
“看来我这观察期,进展得还挺快。”
崔衡没有接话,只侧身让开一步。这位副统领把沉默当饭吃,嚼起来还挺香。
我跟着他出了偏厅,沿着回廊往前走。天色已往下压,雪后的亮白退去,廊角挂着的木铃被风碰了一下,轻轻一晃。
院里比白日更安静,来往的人少了,守着的人反倒多了几层。远处有兵士在换岗,甲胄擦过时带起一线冷光,转眼又没进暮色里。
别院不大,规矩倒一点没有少。走过两重回廊,前面便是一间小厅,门外立着两个亲卫,见崔衡带我来,只垂手行礼,谁也没有多看。门一合,外面的动静便被挡了个干净。厅里烧着炭,火不旺,热意却稳。案上放着两盏灯,灯芯还没有全挑亮,灯影压得很低,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照得沉了下去。
高长恭坐在案后,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外面只罩了件深色常服,没有穿甲胄,也没有戴战场上那张狰狞的鬼面。他换了张青铜鬼面,轮廓收得利落,整个人也跟着从山中那个负伤突围的人,重新坐回了兰陵王该有的位置。
昨夜在石缝里看他,只觉得这人美得过分,伤得也过分。如今隔着一张案几看,先撞过来的反倒是分寸。
他抬眼看我道:“坐。”
我依言坐下,椅子还没有坐稳,就听见他开口问道:“昨夜上山前,最后记得的事是什么?”
开门见山,这话连个铺垫都不给。我心里迅速转了一圈,面上倒不急,把那套路上编过的说辞重新拎出来,又把边角修得更像那么回事。
“原跟着商队走,快入山时乱兵压上来,车马散了,我也被冲散。后面有人追,我只顾着跑。再往后,便是在林子里捡了把短刀,活命要紧。”
高长恭没有打断,只安静听着。
我继续往下说:“至于那刀,确实不是我的。我若真有本事提前备好兵器,再把自己收拾得这般狼狈,那我也算把苦肉计玩出新高度了。”
厅里静了一息。
高长恭淡淡道:“你很会说话。”
“这年头不会说话,容易死得快。”
“也容易露得快。”
这句接得真快,差点把我的话头卡死。
我抬眼看他,正撞上那双面具后的眼。没有什么逼人的压迫,偏偏一眼过去,能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照个七七八八。
我扯了下嘴角道:“王爷既然肯让我坐在这里说,想必也没有打算一开始就把我当成死人审。”
“死人不必审。”他说,“活人才会撒谎。”
“这话不公平。”我回道,“活人也会说实话,只是通常不全说。”
崔衡站在一旁,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大概觉得我这张嘴实在欠管教。
高长恭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把指尖在案边轻轻一扣道:“那你方才哪句是真,哪句留了半截。”
“乱兵追杀是真,山道失散是真,刀不是我的也是真。”我一条条往外摆,“至于商队名号,掌事是谁,车上货从哪儿来,我记得不全。这种话若硬编太满,回头一查便会漏马脚,还不如一开始就认自己知道得有限。”
“所以你给自己留了三分空。”
“人总得给自己留点后路。”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这沉默一压下来,厅里的炭火都小了几分。
我知道他在衡量。昨夜那种局里,他肯把我一路带下山,已经算宽容。今日再把我单独叫来问,问的也不是“有没有人指使你”或者“你到底是哪一路眼线”,先问我“记得什么”。这种问法,其实是在看我会不会自己把自己供成个笑话。
我不躲,任他看着。反正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让他全信我,是让他觉得我值得继续留着看。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道:“你既自称无辜,为何在乱局里总能先一步找到活路?”
这问题直戳骨头。昨夜在山里,我跑得太快,躲得太精准,挥刀也挥得利落。换个寻常姑娘,早在第一波追兵压来时腿软了。我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慢慢掐了一下,给自己掐出一点真话来。
“因为我怕死。”说完这句,我抬头看道,“也见过死亡。”
屋里更静了,连崔衡都没有动。
我把声音放得平平,往下道:“人一旦死难见得多了,局面一乱,眼睛就会先找活下来的路。”
这不算假话,我确实怕死,尤其经历过前面几次穿越之后,一场场生离死别。
高长恭看着我,那目光还是平淡的,里面却有一瞬很细的停顿,像是这句话碰到了什么。可他收得极快,下一秒便又回到方才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你把活路看得很重?”
“活着不重,别的都没资格排号。”
高长恭没有评价,只问道:“昨夜在山里,你为何不趁乱先走?”
“走得掉吗?”我反问,“那两拨人都压下来了,我一个人往林子里钻,活不过半炷香。跟着王爷,至少还有刀法参考。”
崔衡忍不住抬眼看我。
我补了一句道:“而且昨夜那情形,王爷也没有把我当包袱甩出去。我若转头先跑,多少有点不讲究。”
高长恭眼底像是掠过一点极淡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倒挺讲究。”
“若是无情无义。”我说,“连自己都会嫌弃自己。”
他终于没有再追着昨夜问,往后靠了靠,像是把这段话在心里过完一遍。灯影落在他银面边缘,冷冷一线,连唇角的弧度都压得很淡。面具挡了大半张脸,越发显得那双眼安静得过分。
这人厉害的地方,真不只是在战场威名赫赫。昨夜在箭雨里,他能带伤护着人杀出重围。到了眼下这间小厅里,他又能把所有情绪都按回规矩里。既不轻易冤人,也绝不轻易信人。偏他什么都不多做,只坐在那里,便足够让人把每个字都掂量三回。
厅里又静了一会儿,高长恭忽然换了个问题道:“今后作何打算?”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有反应过来。这话转得太快,从审问直接跳到了人生规划,跨度大得让我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古代就业辅导现场。
“打算?”
“山道余事查清后,按理当给你盘缠路引,送你离开。”他看着我,“别院不是久留之地。”
这话一落,我心里先是咯噔一下,暗忖道:送我离开……我费了这么大劲留到这一步,无时书把我精准砸进局里,名字还没有对上,人还没有摸清,李棠棣连个影子都没有见着,这会儿若真被发盘缠打包送走,我能当场怀疑流光指环是不是在故意给我增加通关难度。可这话当然不能明说,所以我只能顺着现实逻辑往下编。
“我如今无家可归。”我把语速放慢一点,“外面也未必太平。王爷若真疑我,大可把我先放在眼皮子底下,叫我做些粗活杂务。总好过把一个满身嫌疑的人再放回街市。万一旁人先找上我,岂不更添麻烦。”
这话一出,崔衡眼皮一跳,看我的眼神终于多了点实打实的惊讶。大概没有料到我从来能把“留我吧”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顺手替他们把安全风险分析了一遍。
高长恭也没有立刻接,手指在案上极轻地点了一下。那一下不重,落在安静里却很清楚,像在衡量。
我趁热打铁,继续往下递道:“再说,昨夜那场局里,王爷既把我带回来了,眼下我就不只是我自己的麻烦。外面若真有人盯着别院,见我这样的人忽然被放走,跟着我的不止一路。到时候他们盯的是我,其实看的还是王爷。”
崔衡这回连眉头都拧起来了道:“姑娘倒替王爷算得仔细。”
“我替自己算命的时候,顺便算到了。”我转头看他,“毕竟我要活着。”
崔衡被我噎得没有接上。
高长恭终于开口道:“你很会替自己找位置。”
我抿了抿唇道:“活人总要给自己找条能走的路。”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很短。可我清楚看见,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停滞,像风从平静水面擦过去,留下了一圈来不及扩开的纹。那情绪太轻,转瞬就散了。
这句话,碰到了他。为什么会碰到,我一时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便是那种永远在替别人留后路的人。可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把那点异样压了回去。
“可以。”他说。
我心里一松,面上却没有露出来。
高长恭把后面的话说得清清楚楚道:“你暂时留在别院。不得擅出,不得擅问,不得接触机密之事。一应行动,皆有人看着。”
“名义上留用,实际上看管。”我替他补了个总结。
崔衡看我一眼,大概很想说“你知道就好”。
高长恭倒没有否认道:“你若觉得不便,也可现在离开。”
给了条件,也给了退路,全看我接不接。可我若这时候再犹豫,前面那通据理力争就白演了。
于是我几乎是立刻点头道:“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