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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9章 疑似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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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来。”她皱着鼻子,“也不是闹鬼,也不是谁明着闹事。就是总有人在不该出入的时候出入。有些差事本来轮到这个人,最后账上签名又成了旁人。还有,有时明明说好了谁去送灯油,临了又换了。反正很怪。”

我手里的酥饼顿了顿。郑氏给我看的那张旧记录,立刻从脑子里翻出来。

“你们平时不查这些?”我尽量问得随意。

“查呀。”阿蛮挠了挠脸,“可都做得很顺。你要真问,人人都有理由。今天替一趟,明天补一趟,谁也挑不出大错。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你这小雷达还挺灵。”

“雷达是什么?”

“夸你机灵。”

她立刻咧嘴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把声音压低道:“不过我也不敢乱说。要是说错了,嬷嬷能把我嘴缝起来。”

“那你还敢跟我说?”

“你不是外面来的嘛。”阿蛮理直气壮,“你听了,也不见得知道谁是谁。我就当发发牢骚。”

我看着她,这姑娘还真是热心肠里裹着一点天然的傻胆子。怕规矩,偏偏又憋不住话。嘴上说不敢,真有点不对劲,还是会忍不住往外吐。这种人若用得好,是线索自来水。

我掰下一小块酥饼,递给她道:“继续说。”

阿蛮看着那块酥,明显动摇了一下道:“你这是收买我?”

“这是鼓励你做个细心观察生活的人。”

她把酥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声音更小了。

“最近后院有位姐姐,行踪就很怪。白日里规规矩矩,干活也不出错。到了黄昏,总爱找借口往偏僻处去。说是倒水也好,收布也好,反正老往那边绕。”

我胸口轻轻一沉,面上还得稳着,问道:“哪位姐姐?”

阿蛮抬头正要说,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老嬷嬷端着托盘从廊下过来,立刻把嘴闭上,连手里点心都放了回去。

“哎呀,这酥真甜。”她瞬间拔高一点声音,“赵娘今天糖放得足。”

我差点被她这个生硬转场整笑了。

“是啊。”我配合地接上,“再来两块,你今晚能直接甜晕过去。”

老嬷嬷经过时,扫了我们一眼道:“少蹲在这里偷懒,吃完赶紧去干活。”

阿蛮立刻站起来,抱着盘子点头道:“知道了嬷嬷。”

等人走远,她才重新蹲下,拍了拍胸口道:“吓我一跳。”

“你这点胆子,还学人搞地下情报。”

她小声反驳道:“我这叫谨慎,王府里耳朵多。”

然后她停了停继续压着嗓子说道:“后院有个叫小莲的姐姐,这几日总在黄昏后往旧井边去。”

小莲——这两个字落下来,流光指环烫了一下。我手里的酥饼没有再往嘴边送,难道她就是任务目标——李棠棣?

阿蛮见我没有出声,还以为我没有听清,又小小声补了一句道:“就是小莲姐姐。平日瞧着最安静,做事也最细心。可近来总有点怪。”

紧接着阿蛮往我这边挪近一点,几乎快贴上来了。

“那位姐姐,我前日就见她去过一次。昨日也去了。今天轮值本不该她,她还特意找人换了半个时辰。我问她,她说去后院帮着收晾衣绳。可那会儿天都快黑了,谁家晾衣绳非得挑那时收。”

我没有出声,只低头把那半块酥饼放回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道:“她住哪边?”

“西边那排耳房最里面那间。不过你别直接去找她,省得叫人看出来。”阿蛮把盘子抱紧,“她这几日黄昏老往后院旧井边走,我都看见两回了。再多,我也不敢跟。”

“行,记下了。”

“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放心。我又没有打算把你做成口供。”

她点了点头道:“总之你知道就行。还有啊,那个地方夜里风很凉,平时很少有人去。若真有人去,多半是想避开人。”

我站起身,端起盘子道:“吃完了,回去吧。”

阿蛮也跟着起身,边走边嘀咕道:“我怎么觉得你一听见小莲这个名字,人都认真了好多。”

“有吗?”

“有。”她抬手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就这种。原本还能同我胡扯两句,听完以后,脸都变成办正事的样子。”

“说明我有职业操守。”

“职业操守又是什么?”

“就是干活的时候不摸鱼。”

她看着我道:“你平时也摸鱼啊?”

我停了一下,认真道道:“那叫劳逸结合。”

阿蛮乐了,抱着盘子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冲我招手。

“那你快点,冯嬷嬷看不见你,又要找了。”

知道小莲这个名字后,我反倒没有急着往后院扑。这时候若一头扎过去,十有八九先把自己扎进崔衡的视线里。所以我硬把步子收住,回了药院。照旧分药,理药,给锦儿换过一次热帕子,又替冯嬷嬷把晚间那一帖药的分量重新过了一遍。

阿蛮抱着洗净的药碗来回跑,嘴上还不忘哼两句跑调的小曲。

院里一切都平平常常,很适合藏事。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盯着小莲——首先得确认她是不是李棠棣。

我心里很清楚,这条因果若要真正解开,光抓一个旧井碰头没有什么用。小莲为什么会往那条路上滑,郑氏为何会说“最怕恩情错付”,这些都得连起来看。若只看见一个偷偷递消息的侍女,那顶多算抓现行,算不上解因果。

午后将尽时,外院那边有人把几包外面新送进来的伤药抬了过来。说是前两日轮值回来的兵士里,有几个旧伤裂了口,得重新换。冯嬷嬷去看锦儿,我便蹲在药架前替他们分拣。正分着,廊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女那种轻碎的步子,也不是崔衡那种稳得能压住砖缝的靴声。是几个人一道过来,走到月门外便停了。我抬头,看见高长恭站在廊前。

他今日没有着甲胄,只穿一身深色常服,外面罩了件薄披风,袖口束得利落。身后跟着两名受了伤的兵士,还有个背着药箱的医官随从。傍晚的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压在他肩上,把那身沉色衣料照出一点薄金边。

“药院这边可方便?”他先看了一眼门边药架。

我忙起身道:“方便。”

那两名兵士明显有些拘束,站在月门口不太敢进。大概觉得自己不过破了个旧口子,劳动王爷亲自带来,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高长恭往里走了两步,没有看我,先看那两人。

“袖子卷起来。”

两人老老实实照做。一个是肩上旧伤崩了线,结痂边缘又裂开一道口子,血色透到里衣。另一个小臂上有道磨得发红的伤,瞧着不重,但处理不好也够磨人。

我把干净布帕、酒液、药粉一样样摆到案上。

医官随从上前,本要接手,高长恭却先问:“昨夜夜值谁排的?”

肩上带伤的年轻兵士低着头道:“回王爷,是属下自己求的。前面歇了两日,不好再偷懒。”

“养伤叫偷懒?”

那兵士立刻不敢说话。

高长恭把视线转向另一人,问道:“你也一样?”

那人更老实道:“属下……瞧着没大碍。”

“没大碍,衣袖血印透三层?”

我在边上听着,差点低头笑出来。这句根本没有训人的架势,偏偏把人噎得一句不敢回。

医官随从赶紧开口道:“属下回头便重新给两位校正轮值。”

高长恭点了下头,没有再追着说,只道:“坐下,让她看一下。”

我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道:“我?”

“你昨夜救过人。”他看向伤口,“这点外伤,还看得了。”

旁边那两名兵士立刻坐下,坐姿板正得像上课一样。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能挽起袖子,先去净手。

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听高长恭问他们这几日轮值安排,伤处何时开始疼,夜里可有发热,营中谁还带着旧伤硬撑。每一句都不大,却问得很仔细。那年轻的小兵脸上挂了彩,眼睛也有点闪躲,显然觉得被问到这份上挺丢人。

高长恭却没有给他留继续嘴硬的机会,直接报了医官名字。

“今夜起给他另加一剂止痛药。夜里若再疼醒,明日不必上值。”

医官随从低头记下道:“是。”

那小兵急了道:“王爷,属下能——”

“能什么?”高长恭看着他肩上那道伤,“能把自己熬成废人,再回头拖着同营的人替你补缺?”

那小兵一下闭了嘴。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小天井里的光也变的柔和了。膳房那边灶火正旺,热气从门缝里往外钻,远处回廊里有人提灯经过,灯火一晃一晃。我替他洒药粉,重新压上干净布带,手下动作尽量稳。可心里那点东西,却被这几句话一点点压重了。原来不是只在山里护我,不是只在府里问一句病情,他对谁都这样。不是那种高高在上、随手施恩的好,而是把手底下每一个人,都当人看。他在战场上是让人追随的那尊神像,回到廊下,又能把那些伤口一个个看进眼里。

我给另一名兵士包扎时,他还怕弄脏药院的坐垫,半个身子悬着不敢靠。

高长恭看见了,只说了一句道:“坐实。”

那兵士立刻坐实了。

我低着头收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真神奇,这位王爷平日里话不多,发号施令的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等我把两人的伤都重新包好,高长恭才让他们起身。

“今晚不许再碰水,不许负重。”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也不许硬撑。”

两人齐齐抱拳,应道:“是。”

看着他们退出去,我把染了血的布收进木盆里,又把药粉盖好。

高长恭站在廊前没有动,视线扫过药架,扫过铜炉,再落到我手上。

“这些都是你今日分的?”

“嗯。”我把木塞压紧,“冯嬷嬷盯得很严,我也不敢偷懒。”

“你若偷懒,她会先来找我。”

“那我更不敢了。”我抬头看他,“王爷这边投诉通道开得太快。”

他没有听懂后半句,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很淡的东西,不重,像风掠过水面。

我没有敢多看,赶紧低头把案上的布带理整齐。

这时,月门外又进来一个兵士,年纪比方才那个还小,脸上还带着点没有褪净的少年气。他原本是跟着来看同袍换药的,这会儿站在门边半天不敢动。

高长恭看向他,问道:“还有事?”

那小兵挠了挠头道:“王爷,属下……夜里肩上也有些发紧。”

我差点笑出声。得,见前面两个都被点破了,这位也学会主动招了。队伍风气挺好,主打一个当场坦白,从宽处理。

高长恭冲药案抬了抬下巴道:“过来。”

小兵立刻窜过来,动作很快。

我给他摸了摸左侧肩骨,果然是拉伤后没有好全,又一直操练,筋肉都绷着。

“没有破口子。”我道,“热敷,晚上别左侧卧。”

高长恭便对医官随从道:“连他一起记上。”

“是。”

那小兵脸一红:“多谢王爷,多谢姑娘。”

我摆摆手道:“谢药,别谢我。下回别把自己当铁打的。”

他挠头笑了一下,转身跑出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两分。

直到人都退净,廊前才安静下来。风从院中掠过,带起一点凉意。傍晚的天光压得更低,廊柱的影子拖长,斜斜铺在地上。

我把最后一只药匣放回原处,没有忍住,还是开口问了一句:“王爷平日都这样管他们?”

“伤了,自然要管。”

“我是说,这么细心。”

他看着我道:“不细心,等他们把伤带上战场,那就是拿命去填。”

这句话落得很轻,我却听得胸口一沉。

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样的将领,会让人死心塌地追随。不是只因他能打,能赢,能在战场上顶着鬼面杀出路。美色这玩意儿,顶多让人多看两眼。可若美色之外再叠上温柔、克制、担当,那基本就是往人心里精准下套。而我现在,正站在套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套,还很没有出息地没有打算立刻爬出去。

高长恭见我没有说话,倒也没有追问,只道:“药院这边若缺什么,报给内院。”

“好。”

“住得可还惯?”

“比被关着强。”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愣。嘴快了。这种大实话,一般只配留在心里,不太适合对着当事人本人直接输出。尤其这位当事人,还算半个把我捡回来的主要责任人。

我正准备找补两句,说我这人说话直,没有别的意思。

高长恭却先停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牵了牵唇角。

“那便住着。”他说,“若药材不够,也不必硬扛。”

我怔了一瞬,才点头道:“知道了。”

这话,这语气,偏偏就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师父。想起杭州雨夜里,他把咳血藏进袖中,脸冷得像雪,递给我法器时却从没有少过半分;想起我每次穿越前,他嘴上只会说规则、禁忌、别乱来,真正该备的药,该画的符,该留的后手,样样都在。表面看去不近人情,实则细心得连我自己都未必记得住。

这一瞬,眼前像有两张面具忽然重了起来。

一张是高长恭上战场时覆着的鬼面,狰狞,银冷,让敌军先乱半分。一张是师父在千寻坊里常年不摘的冷白半面,静得过份,把所有疼都压在后面。两个时空,两个人,竟在这一刻极短地叠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