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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8章 体恤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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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算文雅了。”她往冯嬷嬷那边偷瞄一眼,见那边没理她,胆子才大了点,挪到我身边,“昨儿你进了别院,大家都说你来路古怪。今儿又让你进了内院边上的药院,大家又说你有本事。反正一人一张嘴,凑一块能编出十个版本。”

“那我现在是哪个版本?”

“暂时是会救命那个版本。”阿蛮认真答,“这个版本比别的讨喜。”

我接过她手里竹篓,把收好的药碗一只只放进去道:“行,至少口碑没崩。”

“口碑是什么?”

“就是别人背地里怎么说你。”

阿蛮立刻点头道:“那我懂。王府里人人都有口碑。王爷的最好,崔副统领的最硬,安德王的最热闹,冯嬷嬷的最让人不敢乱说。”

我动作一顿道:“你倒熟。”

“我本来就熟呀。”她把竹篓重新抱回去,眼睛亮晶晶的,“我带你认认路吧。免得你以后走丢,被崔副统领逮住,又要挨两句。”

这提议正中我下怀。郑氏既让我搭手,我在院里走动便有了名头。现成的向导送上门,不用白不用。

我把袖子拢好道:“走。”

阿蛮抱着竹篓,走得快,嘴也快。才出月门,她已经先把这一路上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得绕开说了一遍。

“这条廊通膳房外面的小天井,平日送热水送饭食都走这边。再往前是井台,白天人多,夜里别去,容易撞上换班的婆子。右拐那间是取灯油的偏廊,申时后也少走,油味重,地又滑。前面那一排屋子住的是二等侍女,手脚勤快的都在这边。再远一些,才是王妃那边常用的人。”

我一边听一边记。

回廊转折极多,门洞也多,单凭看很容易把人绕晕。阿蛮走一路说一路,谁常在哪边当值,哪位嬷嬷最重规矩,哪位婆子爱在井边洗衣时讲闲话,全被她抖了出来。

“王妃那边的账册,平日都是柳姐姐收着。柳姐姐算盘打得可快了,手指一拨,啪啦啪啦,像下雨似的。你若去领药布,千万别少写一笔,不然她看你一眼,你能自己把上个月偷吃的东西都招出来。”

我问她道:“你这么怕她?”

“谁不怕?”阿蛮立刻道,“她不骂人。她就看着你,你自己先心虚。”

“这种厉害。”

“可王妃比她更厉害。”阿蛮压低声,“柳姐姐怕王妃。”

这倒不奇怪。郑氏看人的方式,确实挺节能。话不多,刀刀到点。谁在她面前心里有点小九九,都能先哆嗦一下。

我们走到膳房外的小天井,里面正热闹。几只大灶并排支着,蒸气腾腾,几个婆子分工极快,切菜的切菜,舀汤的舀汤,没人扯闲篇,连勺子落锅的动作都利索。

阿蛮站在门边,冲里面一位圆脸婆子打了招呼。

“赵娘,我把药碗收来了。”

那婆子瞥我一眼,倒没有多看,只抬抬手。

“放那边。你别又躲在门边偷吃酥饼。”

阿蛮立刻挺直了腰。

“我哪有?”

赵娘哼了一声。

“上回谁嘴边一圈芝麻,被我逮个正着?”

我顺口接道:“证据确凿。”

阿蛮扭头看我,小声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这是维护真相。”

她鼓了鼓脸,抱着竹篓进去了。

没有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两小块点心,偷偷塞给我一块道:“快吃,赵娘做的,很甜。”

我看着手里那块酥点,没有客气,掰下一角尝了口。芝麻香,糖放得不多,入口酥。

“你这是行贿我?”

“这是拉拢同盟。”阿蛮一本正经,“我在这院里说话太久,老被人嫌吵。你肯听,我得对你好点。”

我咽下嘴里的点心,扫了一眼四周。

膳房忙,井台边排着人,远处廊下有侍女抱着新洗的衣料快步走过,护卫从月门外一闪而过,谁都在做事。表面看去,秩序极稳。可我没有忘那张改过的旧记录,越稳的地方,越怕有一只手从底下轻轻拨一下。

阿蛮带我认完膳房,又带我去认井台。井台在一处半开的小院里,石沿磨得发亮,旁边摆了几只木桶,地上有常年积下的湿痕。几个小丫头正排队提水,见我过来,都安静了些,只在低头交接木桶时悄悄抬眼看两下。

阿蛮冲我摆摆手道:“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好奇。”

“我知道。”

“昨夜你救锦儿的事,已经传开了。今天一早又有人看见王爷来药院问她病情。你现在在她们眼里,可算个半稀奇人物。”

我脚下一顿道:“后半句谁传的?”

“哪还用传?”阿蛮眨眨眼,“王爷从小院门口过一趟,够她们讲半日了。你别看大家低头做事,耳朵都灵着呢。连哪只猫从墙头翻下来,崔副统领都能知道,更别说人了。”

听到崔衡的名字,我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很好,人没有出现。嘴上刚松了半口气,转过回廊拐角,我就和他迎面撞上。真是一提曹操,曹操就带着北齐皮肤登场。

崔衡穿着护卫服,腰间压着刀,步子很稳。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卫,见阿蛮立刻侧让半步,见我却只停了停,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腰间的木牌,又落回我手里那半块没有吃完的点心。

我先开口道:“崔副统领。”

他点了一下头,算应了。

我看着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实在没有忍住道:“你是不是全天都不用眨眼?”

阿蛮在旁边倒吸一口气,抱着竹篓的手都紧了。

崔衡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道:“姑娘若少去不该去的地方,就不必总碰见我。”

我差点给这句话噎住。很好,王府里终于出现一个语言风格比师父还省字的人了。

“我是在认路。”

“认路认到井台,认到膳房,下一步准备认到外墙?”

“你这就属于恶意揣测了。”

“王府护卫本就该先揣测。”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一时竟没有找到漏洞。

阿蛮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副统领,是王妃应了的,让我带桑姑娘认认日常走动的路。药院那边若临时缺什么,也好有人来去。”

崔衡看了她一眼道:“那便认路,别认人。”

我挑了挑眉道:“这两者冲突吗?”

“在王府里,冲突。”

说完,他抬手示意身后护卫继续巡查,自己侧身让开了路,连多一句都没有。

我从他身边过去,走出几步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人站在回廊下,像一把立在门后的旧刀。平时不响,谁若手痒碰一下,立刻知道锋口在哪。

阿蛮抱着竹篓,等走远了才长长出一口气道:“你胆子真大。”

“他总这样?”

“差不多。王府里谁突然冒出来,他都这样。”阿蛮往后瞄了眼,压低声,“他原先跟着王爷在军中打仗,后来受了伤,才转回府里做护卫副统领。外人进门,他都会怀疑。内院的人若半夜多走一步,他能把脚印都看出花来。”

“难怪。”我点点头,“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人,确实不信巧合。”

“对吧。”阿蛮猛点头,“所以你刚才问他是不是不眨眼,我差点以为你要没了。”

“没有这么夸张。”

“有的。”她神神秘秘地说,“上个月有个送绸缎的商人进府,眼神乱飘,被他盯得连账都忘了报,最后站在门口自己把怀里的账单掉了一地。”

我笑了一声道:“听着很像安检口。”

“安检口是什么?”

“就是一种进门前先查你有没有带危险东西的地方。”

阿蛮一拍手道:“那就是崔副统领本人。”

她继续带我往前走,嘴里也没有闲着。

一路上,我从她絮絮叨叨的话里,慢慢拼出这座王府的日常骨架。郑氏管内院账目,管往来人情,管衣食起居。

高长恭大半时日在外,不在府中时,府里照旧转,回来了也很少端王爷架子。下人病了会问候,护卫旧伤发作会关心。当然,练武场上谁偷懒,他一眼就看得出。

高延宗隔三差五会来,一来就很热闹,能把回廊里本来规规矩矩的气氛搅活一点。崔衡则看着整条护卫线,门禁、巡查、夜里换值,恨不得连猫翻哪堵墙都登记在册。

“你们府里这配置,挺全。”

“配置?”

“就是人手搭配得很完整。”

阿蛮没有纠结这个词,只点头道:“是呀。大家都说,咱们王府虽在外面风大浪大,府里还是有点家的样子。”

她说这句时,脸上带了点很认真的骄傲。

我脚步慢了半拍。家的样子,这种话从一个小侍女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什么夸赞都实在。说明这地方并不只是规矩压人,也真有人在费心把它撑住。越是这样,心里越沉。

可我面上还得照旧,顺手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道:“我算看出来了。你们王府里,连送碗汤都像打仗。”

阿蛮一下没有忍住,噗地笑出来,笑完赶紧捂嘴,眼睛都弯了。

“你可小点声。等会儿被嬷嬷听见,我又得挨一顿。”

“放心,我只在事实基础上做了文学加工。”

“文学又是什么?”

“比账册难懂一点的东西。”

她被我说得一脸迷糊,随后又笑。

就这么一来一往,我把府里常见的人、谁和谁亲近、谁见了谁会先避开,全装进了脑子里。有时候一座宅子里的暗流,不在刀上,不在血上,而是在这些日常琐事的细节里。

午后,我端着重新调好的药去东耳房。锦儿醒着,靠在榻上,脸色还白,已经能自己捧着小半盏温水喝。见我进来,她慌忙要起身,我赶紧把药盏放下。

“别折腾,坐着。”

她小声道:“昨夜,多谢姑娘。”

“谢先放一放,先把药喝了。”

她立刻乖乖端起药盏,小口小口地喝。

冯嬷嬷站在边上看着,神色比早上松多了。

我从屋里出来时,正好撞见一名小厮快步从回廊另一头跑过去,口中还道:“练武场那边备茶,快些。”

我往那个方向望了望。

阿蛮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抱着一只空食盒,立刻凑到我身边。

“王爷回来了,在练武场边上和亲兵说事。”

她说得一脸“你要不要去看看”的意思,圆眼里满是八卦的亮色。

我看她一眼道:“你怎么这么像内院特派情报员?”

“我就是路过听见了。”

“你们王府里,路过的含金量很高。”

阿蛮嘿嘿一乐道:“你要送药去吗?刚好王爷昨日让两名旧伤未愈的护卫也领药。”

这就有正经理由了,于是我把两包备好的药拿上,往练武场那边走去。

练武场外是一片开阔场地,地上压得很实,兵器架靠墙立着,木桩一排排插得整齐。

高长恭站在场边,身上只穿一身便衣,袖口挽到腕上,露出清楚的腕骨线条。他身边围着几名亲兵,个个站得笔直,神情却不死板,显然并不怕他。

我脚步放轻,走近时正听见他问其中一人道:“肩上的伤,夜里还疼不疼?”

那亲兵先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道:“偶尔。”

“偶尔?多久一次?”

“这两日天凉,夜里翻身时会扯到。”

高长恭点头,转头看向另一人问道:“你呢?”

“我没大碍。”

“拖了两月,没大碍?”

那人老老实实闭了嘴。

我站在旁边,没有立刻插话。

等他们说完,才把药包递过去道:“给两位的。”

亲兵们一见我,都下意识低头避了避礼。

高长恭朝药包看了一眼,问道:“锦儿如何?”

“已能坐起,药换过半分,后面养养便好。”

他点头,又对那两名亲兵道:“回去按时服药,不准再拖。”

两人齐齐应下。

我正准备把药递过去,高长恭又补了一句道:“若夜里再疼,报医官,别硬扛。”

那两名亲兵一看就是跟惯了他,答话都比方才利索。

“是。”

“记下了。”

他说这些时,神色一直很平淡,没有什么刻意的关照姿态,可我偏偏被这几句撞了一下。

这种温柔,比那种把深情写在脸上的路数更难防,偏偏最会从缝里往人心里钻。

大概是我站着没有动,高长恭看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我回神,把剩下的一包药交给了身边的亲兵的:“没事。只是忽然觉得,王爷记得挺仔细。”

他只是语气平平道:“府里的人,病了总要有人记着。”

这话平淡如水,我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点点道的:“也是。”

他看着我,目光仍旧清淡,没有在这话上多停,只问道:“药院那边可还缺什么?”

“暂时不缺。”

“若缺,报一声。”

“嗯。”

短短几句,说完便过。

他转身继续同亲兵交代别的事,我也没有再多留,抱着空药盘往回走。

走出练武场边时,太阳西斜,光从屋檐之间落在地上,一段明,一段暗。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李棠棣会在这种人身上栽跟头。生在乱世,见惯粗暴,见惯算计,再看见这样一个人,很难不仰头。

傍晚时分,我和阿蛮蹲在膳房外的小天井分点心。她今天立了功,赵娘赏了她两块糖酥,她又拐了个弯,分我一半。我们俩蹲在石阶边,一个抱着盘子,一个捏着酥饼,画面非常不王府,倒挺像偷摸摸吃零食的寄宿生。

阿蛮咬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道:“近来内院有点怪。”

我转头看她,问道:“哪里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