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更亮了一点,照得案上那只护腕安安静静。
我抬手压了压胸口。那里这会儿倒没有再抽痛,只剩下一点发闷的沉,像有块石头缓缓压着,不肯挪开。
这座兰陵王府里,真心太多了,反而最怕谁背后捅了一刀。我把案上那只护腕往里推了推,没有再看它,起身去关窗。木窗合上一半,夜风仍从缝里钻进来,把灯火吹得轻轻晃了两下。
我坐回案前,把这几日进府后见过的人、听过的话,连同那些看上去鸡毛蒜皮的细节,一样样摊开。
第一次委托是嫉妒,第二次委托是断人生路,第三次委托是风流债反噬,第四次穿越是误会与苛待。每一个委托任务看着都是别人的前世,剥到后面,总离不开“把自己的苦,拿去伤别人”。
这一次委托——小莲若真是李棠棣,那她因爱高长恭不得而生了怨,最该怪的,也该是这乱世,是自己无路,是高纬那只伸过来的手。可人一旦困久了,未必分得清该恨谁。最容易恨的,往往是站在眼前那个拥有她最想要东西的人——郑氏,便是那个人。
我低头按了按眉心。这种因果,很棘手。因为它不是什么单纯的恶。若小莲是个脸谱式坏人,我现在冲过去一把按住,把证据甩到郑氏面前,事情都好办。可这种人,最怕你一刀把她打死。她一缩,一慌,只会更往错处钻。
我起身在屋里慢慢转了两圈。脑子里那盘乱棋,这会儿终于能看出雏形了。
委托人的前世因果,并不落在“兰陵王为什么死”这件事上,落在“李棠棣为什么会去推那一把”上。换句话说,王府外面的风浪是大局,郑氏与李棠棣之间那道裂缝,才是泪会落下来的地方。
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刘沁今生会把“谁都不要”活成盔甲。
我敲了敲桌沿,小声自言自语道:“高长恭,你这人真会给我出题。”
说完又顿住。不对,这题也不是他出的。我揉了揉额角,转身收拾一番躺下了。
第二日,我照旧一早起身。前面该送药的送药,该分药材的分药材。王府这种地方,眼睛太多。越是你觉得没人盯着的时候,越有人在不远处用余光扫你。尤其崔衡那位副统领,我毫不怀疑他能把“你今天为什么多看了一眼后院的门”都记进脑子里。所以我的行动得合理。给病侍女送安神汤,就是个很合理的由头。
我端着药盏从药院出去,先去东耳房看了锦儿。她今日气色比昨日又好些,能自己靠着枕头坐住了。
冯嬷嬷接过药盏,见我没有急着走,还当我担心她药后发汗,便道:“有我看着,你去忙你的。”
“我顺道把昨夜剩的灯油签,也送去账房。”
冯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出了耳房,便借着送药签的名头,在内院多转了两圈。先看轮值册。册子摆在偏厢小案上,旁边压着石镇纸。我站在那儿,一页页翻过去,翻得慢,像在对时辰。其实我盯的,是后院几处不起眼的交接。看了没有多久,便看出了异样。近半月,后院夜灯添油的次数比往常多。
我指尖在那行小字上点了点。再往后翻,是洒扫交接。后院那片本就偏,平日轮值很规矩,谁扫哪一片,谁清哪一段廊,都写得清楚。可有个名字,今天跟这个换半个时辰,明日替那个补一段路,后日又把自己原本不在的黄昏差事接了过去。名字落在纸上,细细秀秀两个字——小莲。
我把册子合上,慢慢站直。然后把灯油签放回原处,转身往外走,面上仍旧一派平常。
午后阿蛮来药院搬药箱时,我故意把动作放慢了些。她抱着个小木箱,刚弯腰,便被我伸手扶了一把。
“你们内院这几日,是真缺人吗?”
阿蛮喘了口气道:“哪儿都缺。尤其王妃那边,近来事多。”
“我看后院的人也老换。”
“后院?”阿蛮把药箱放下,想了想,“是换得勤了点。”
我装作随口一问道:“小莲姐姐是不是挺能干,哪儿都补得上?”
阿蛮先点头道:“她规矩最好了,做事也细心,王妃一直挺信任她。”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等她自己把药箱里的瓶子理了理,才又抬头看我,压低声音。
“不过她近来确实有点怪。”
我把一包黄芪递给她,问道:“哪里怪?”
“就是总像藏着事。”阿蛮把黄芪接过去,声音越压越低,“你还记不记得我前边跟你提过,她黄昏后总往偏僻处去?”
“记得。”
“我那日话没有说完,后来被嬷嬷打断了。”她左右瞄了一眼,见院里没人,才往我这边凑近,“前两回我只当她真是去收晾衣绳。可有一回,我去后门那边给赵娘拿旧布,隔得远远的,看见那儿不止她一个。”
我手里动作没有停,仍低头理药材,问道:“还有谁?”
“一个女人。”阿蛮咽了咽口水,“穿得比咱们府里的侍女讲究。衣摆压得很顺,头上那支簪子很亮,一看便不是粗使的。她们站在暗处说了几句,我没有敢走近,赶紧跑了。”
我问道:“你怎知是宫里的打扮?”
“我以前跟嬷嬷去过一回宫门外送东西,见过那边出来的人。”阿蛮小声道,“反正和府里的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是人站在那儿,规矩比咱们多半层,眼睛也更会看人。”
我把药材一包包压好,胸口一点点凉下来。
阿蛮见我不说话,有点发慌,叮嘱道“你可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我回过神,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道:“知道。你再说下去,迟早把自己说成王府头号情报来源。”
阿蛮捂着额头,小声嘀咕道:“那还不是你问的?”
“这锅你甩得倒快。”
“我这叫诚实。”
我被她逗得差点笑出来,可那笑意刚冒一点,便又被压下去。因为现在事情已经比较严峻了。她与宫里的人,已搭上了。
我把阿蛮抱来的药箱重新理好,递回去道:“这几日你别总往后院偏角处跑。”
阿蛮睁大眼,问道:“真有事啊?”
“没事也别乱跑。”我看她,“你这张嘴太勤快,真撞上什么,容易当场把自己交代出去。”
阿蛮被我噎得一愣,随后又不服气地鼓了鼓脸道:“我哪有那么傻?”
“你有。”
她抱着药箱哼哼两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道:“小莲姐姐平日瞧着真挺好的。你若真查她,别一下把人吓死。”
我看着她道:“你倒还会替人求情。”
“我不是替她求情。”阿蛮抱紧药箱,“就是觉得,她不像坏到骨头里的人。”
说完,她快步跑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连阿蛮都看得出来,小莲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恶人。那就更说明,这一局里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抓人,是拽住一个即将踩进深渊的人。
黄昏落得很快。太阳一偏,王府后院那种被白日秩序压住的角落感,便一点点冒出来。
我借着替小院换旧灯油的由头,提了一盏灯,慢慢往后面走去。绕过主廊时,我特地把步子放慢了些。
后院这片地方,白日里也少人,到了这个时辰更安静。竹影贴着墙根挪,角门半掩,旧井边那圈砖地被暮色压得发青。
我提着灯,走到回廊拐角,把灯熄了放在地上,自己退进阴影里。风从井口一阵阵往上翻,带着潮冷。
没有等多久,细碎脚步声便响起了。
先过来的应该是小莲。袖口收得规规矩矩,发髻也很整齐,只是走得很慢,每走两步便停一下,先往左右看一下。她站到井边后,把手按在井栏上,指节压得有点紧,像是借着那一圈冷石稳住自己。
我屏住呼吸,连肩都没有再动。不多时,另一侧角门外又进来一道人影。是个女子,年纪不大,衣料却比府里侍女讲究不少。鬓边一支银簪压得很稳,步子不快,进了角门也不东张西望,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她走到井边,离小莲只有几步远便停住,连寒暄都省了。
“等久了?”
小莲把袖中东西攥得更紧了些,轻轻摇头。
那女子便伸出手。
小莲迟疑了一下,才把袖中一小卷东西递过去。那东西不大,裹得严实,像纸,也像细布包着的什么。
我看不清,只能把眼睛盯得更紧。
女子接过后,并不立刻收起来,先在手里掂了掂道:“你近来倒谨慎。”
小莲低着头道:“府里看得紧。”
“看得再紧,也总有缝。”女子把那小卷收进袖里,“陛下要知道的,还是那几样。”
她顿了顿,抬手比了个极轻的手势,问道:“王爷近来可曾单独见过外臣?”
小莲答得很慢道:“没有。王爷从外面回来,多半直接入书房。若见人,也都在前厅,崔副统领常在。”
“王妃呢?可曾私下替王爷往宫外递过什么?”
“没有。”小莲咬字比方才更轻,“王妃这些日子只管内院,账册、针线、药材进出都照旧,没有见有旁的。”
那女子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信不信,只把目光往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问出第三句。
“新入府的人里,可有能拿来做文章的?”
我后背骤然一凉,果然盯上我了。井边风从砖缝里钻出来,我手心也跟着发冷,指甲掐进掌心才没有让自己动一下。
小莲明显也顿了一下。她抬起脸,像是想看那女子神色,又很快垂下去。
“新入府的……只一个桑姑娘。原是别院里送来的,前几日救过人,如今在药院搭手,平日不多话,也不大与人往来。”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你这话回得倒圆。人不多话,未必没用。越是看着安静的,越能拿来做文章。”
小莲手指一下收紧道:“她只是会些药理。”
“会药理更好。”女子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更细,“府里多一个生面孔,便多一层说法。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什么都能成由头。没有差池,也能造出差池,只看有没有人,愿不愿意伸手。”
这句话落下来,我只觉脊背一层寒气往上爬。
小莲站在井边,脚下半步没有动,肩却绷得很紧。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我只答应看着府里动静,别的我做不来。”
女子笑了一下,笑意里没半点暖气。
“谁让你现在就做?你只管记着,机会到了,自有人教你怎么出手。”
小莲没有再接话。
那女子也不催,只把袖子理了理,继续问了几句:问王爷近日夜里是否常去书房,问高延宗这几日来府中勤不勤,问前院守卫换值有没有生面孔。
小莲答得都很谨慎,不敢说满,也不敢露出太多迟疑,活像一只牵线木偶。
我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往脑子里刻。
小莲这条线,已经不是单纯被哄着递几回消息了。她是被推上台阶,一步步往更深处赶。最要命的是,她自己也知道怕。怕,还没有退,这就很麻烦。
那女子把该问的问完,终于把声音放缓了些。
“你近来做得不错。等再稳些,宫里自会记你的好。”
小莲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我若照办,真的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王爷身边吗?”
我眉心一跳。那女子看着她,没有说话,只用手指抚了抚袖口。
“你在这府里这么多年,总该知道,正妃之位谁都动不得。”
小莲的肩一下僵住。
女子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可留在身边的法子,未必只有那一个。人总得先帮自己争一争,不争,便什么都没有。”
小莲低着头,连呼吸压得很轻。我隔着这片暮色看着她,只觉得那道身影单薄得厉害。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她整个人吹散。可也就是这样的命比纸薄,最容易被人拿几句话一托,误以为自己真的能被托起来。
女子最后又叮嘱了一句。
“旧井这边,往后少来两次。崔衡近来盯得有些紧。若有急事,照旧把东西放在角门外第三块青砖下。”
小莲点头。
女子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还稳,半点不拖泥带水。走到角门边,她像是记起什么,又回头看了小莲一眼。
“还有,那位桑姑娘。”
小莲猛地抬头。
“你若拿不准她,就先别碰。看着。看明白了,再说。”
说完,那女子推开角门,身影很快没入外面的昏暗。角门轻轻一晃,后院又只剩风声。
小莲一个人站在井边,没有立刻走。
她手还按在井栏上,低着头,像在看井沿上被磨平的砖纹。
风吹得她袖口轻轻发抖,她也没有抬手去压,站了很久。连竹影都换了个方向,她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我看见她浑身都在细颤,只是那么站着,连自己的影子都不敢认的天人交战。
我胸口沉得厉害,脚下却半步没有动。冲出去当然容易,三两句话把她钉在这儿,再把崔衡叫来,人赃并获。可爽完以后,宫里会立刻断线,小莲会缩回壳里,他们会换另外一只看不见的手。
我等小莲转身往回走,沿着原路慢慢退进更深的廊影里。她鞋底压在青砖上,一点声都没敢出。等她走远,我才弯腰点燃并提起那盏灯,转身往自己小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