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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23章 小莲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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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脑子里那几张网已经越缠越清楚。高纬要的不只是看住高长恭。他要火种,要一个随时能炸掉开罪的理由。小莲,就是现成的引线。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先把灯罩扣住,只留一点细细的光。屋里安静下来后,外面的风倒显得更响,隔着窗纸一阵阵刮过,像有人拿指甲在轻轻刮蹭着。

我坐到榻边,把鞋蹬掉,脚底却还是冷的。

方才井边那一幕,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她的反应是在怕。怕被发现,怕做错,怕自己最后什么都捞不着,怕已经上了船,下不来。可她还是去了,还是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愿压在袖子里,一次次往旧井边送。

我靠在榻边,手指一点点敲着膝盖。

小莲不是天生恶毒。若是那种天生坏胚子,站在井边不会是这个样子。她会更稳,更狠,更会算计。可她不是。她是在害怕里往前走。每走一步,心里都知道不该,偏偏还被什么东西拖着继续走。那东西是什么?不必问也清楚了——高长恭。

我闭了闭眼,把这些日子零零碎碎记住的东西,一样样在心里摊开。小莲已经替宫里盯府中动静了。但她还没有真正做出一刀见血的大事。她现在做的,多是递消息,报行踪,算半只脚踩进泥里,还没有完全把自己埋进去。至于高纬,显然还嫌不够。想到这里,我反倒慢慢定下来一点。

事情没有到最坏,还有扳回的余地。这时最蠢的做法,就是冲去郑氏面前,把今晚所见一股脑倒出来。郑氏当然会信我,她不是糊涂人。可一旦撕开,小莲立刻废,宫里那条明线也会断,高纬的人会换打法,暗处的刀只会更难防。

我把额头抵在膝上,呼出一口气道:“不能急。”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说给屋里那盏灯听的。

刚说完,胸口那道近来时有时无的旧痛忽然又牵了一下。很细,很短。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拽了我一把。我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指尖隔着衣料压上去。痛意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点说不清的闷。

我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顿了。眼前只有小院静室里那一线微弱的烛光,窗纸上晃动的树影,连风声都一切如常。我坐直身,半天没有动。掌心下的胸口还在一点点发闷。几样东西全挤在一起,挤得我脑子发胀。脑海中忽然闪回一抹黑影,一闪即没。

“行了吧。”我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对谁,“任务已经够难了,别再给我插播恐怖片。”

没人回我,只有灯芯又爆了一下。我把手慢慢放下来,盯着指尖看了一会儿。白天在药院里分药时,这双手还能稳稳拿刀切片,夜里站在井边也没有露出半点声色。可这会儿摊开来看,指节居然还有点发白。

从山中岩缝那一夜开始,很多东西就已经不对了。

高长恭的面具,他摘下面具时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梦里那句“不要再死一次”,今晚胸口这一下子突如其来的旧痛,连同刚才一闪而过的陌生黑影,都不太对。

我把背靠回墙上,闭目片刻道:“先做正事。”

夜色越来越深,我却没有立刻躺下。把今日听来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这些线理顺,天边已经有了点灰白。

我最后决定两手抓。一手从王府内院继续摸,看看崔衡那边查到了哪一步,看看高纬的人还会怎么动。另一头,从小莲本人下手。不揭穿,不逼问,是让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走到绝路。人只有看见路,才肯回头。若她眼里只剩死局,谁去拉都没有用。

第二日一早,我起得比平日还早。净面,挽发,换衣,照旧去药院。人一旦心里压着事,反倒更得活得像没事。于是我送药照送药,整理药屉照整理药屉,连阿蛮抱来一大包要分去针线上房的布料时,我都顺手替她拣了一遍颜色,把深浅厚薄分得明明白白。

阿蛮抱着药匣蹲到我旁边,先看了看我脸,又看了看我手。

“你昨夜没睡好?”

我把一卷细布放到她怀里道:“怎么这么问?”

“你今天话少好多。”阿蛮眨眨眼,“平日我说三句,你总得回我五句。今天我都蹲这半天了,你只叫我分布。”

“说明我长大了。”

“那完了。”阿蛮一脸认真,“你要是忽然长大,咱们院子得少多少热闹。”

我听得心里一松,差点笑出来。

“少演。你今天又看见什么了?”

阿蛮果然被带偏,立刻凑近。

“小莲姐姐今早也怪怪的。”

我手上动作一顿,面上还是不动。

“怎么怪?”

“梳头时把簪子掉了两回,后来奉茶,差点把王妃案上的茶碗给碰翻。”阿蛮把声音压得神神秘秘,“我就在边上看着呢,她手都在抖。”

我问道:“王妃发作了?”

阿蛮摇头道:“没有。王妃只看了她一眼,叫她回去换一盏新茶来,半句重话都没有说。”

我把手里布料一层层叠平,胸口却更沉。

郑氏哪里会没察觉,她只是还在留体面,留余地,也留最后一点不愿意先把人往坏处想的心。可越留,真相炸开时就越疼。

阿蛮还在旁边嘀咕道:“我原本还当是她昨夜没睡好,可她看见我时,整个人都像被针扎了一下。桑姑娘,你说她是不是……”

“你别说——”

“我都没有说出来。”

“你那脸上都写出来了。”我瞥她一眼,“把布抱走,少在外面摆一张‘我知道很多秘密’的脸。”

阿蛮立刻把脸一收,抱起布料。

“我这叫有参与感。”

“你这叫找死感。”

她噎了一下,还是不服气道:“我就不能偶尔聪明一点?”

“能。”我点头,“所以更得活久一点。”

她抱着布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今天看着,比前几日还像要去打仗。”

我低头把最后两块布叠好,塞进她怀里。

“快去。再看下去,你今天就得在针线上房打仗。”

阿蛮被我赶走,院里总算清净些。

可没有清净多久,外面便响起靴底踏地的厚重声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崔衡。

他巡到门边,目光先扫过院里,再落到我身上,像在确认我有没有长出第三只手去后院掀瓦。

“后院这两日值夜要紧些。”

我应了一声。

“知道。”

“知道就少往偏角处走。”

我抬头看他。

“崔副统领这话,像是说给有前科的人听。”

“你心里清楚便好。”

这是明晃晃把我也列入重点观察对象,是吧?

我把药屉推回去,装作随口问道:“怎么,后院真有耗子了?”

崔衡看我一眼道:“耗子不可怕。”

“那可怕的是?”

“有人拿耗子当幌子。”

他丢下这句,转身便走。

我坐在原地,指尖在药屉边沿轻轻敲了一下。

看来崔衡也闻到味了。但是他还没有摸到实证,只能先压着。留给我的时间真不多了。

若在他先动手,郑氏先起疑,高纬的人先布更深的局之前,我还不能把小莲往回拽一步,那之后解因果的每一步都会更难。

午后,我借着给郑氏身边送安神香囊的机会,去了内院。

屋里很安静,窗边放着一只细颈瓶,瓶里插了新折的花枝。郑氏坐在榻边看账册,指尖压着账页,动作很稳。

我进去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道:“放这儿吧。”

我把香囊放到小案上,正准备退出去,便见榻边半跪着一道人影,正替她理一幅绣样。那女子衣袖收得很整,动作轻且快。明明只是低着头整理线脚,整个人却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紧的丝——小莲。

昨夜旧井边那道影子,和眼前这张脸,终于完完整整扣在了一起。她比我先前隔着暮色看见的还要清秀一些,眉眼很安静,唇色却淡。若只看这一眼,谁都会觉得这是王府里最规矩、最省心的侍女之一。偏偏我昨夜才见过她在井边把袖中东西递出去的样子,这会儿再看,只觉她那份安静底下压着一层快裂开的紧绷。

郑氏把账页翻过,淡淡道:“这边样子先收起来,晚些再看。”

“是。”

小莲应了一声,起身来接我放下的香囊。就在这一瞬,我故意把另一只装香料的小锦袋碰落在地。锦袋滚到她脚边,她几乎是立刻弯身去捡,动作快得像本能。

我也同时俯下身,手指便在地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冰凉得惊人。

她明显僵了一下,抬眼看我。那一眼只短短一瞬,里面却有太多东西。戒备,慌乱,收束,还有一种长期谨慎活着的人才会有的本能防备。可她很快便把眼帘垂了下去,把锦袋递到了我手里道:“姑娘小心。”

嗓音很轻,也很稳,像昨夜井边那个发抖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接过锦袋,冲她笑了笑道:“多谢姐姐。”

她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这样答,指尖微微顿了顿。

我把锦袋收好,语气仍旧平平常常道:“前几日见姐姐给王妃理绣样,针脚很好。改日若有空,能不能教教我。我那手艺,缝个药袋都能缝成命案现场。”

这话一出口,旁边替郑氏布茶的小丫头差点没有憋住笑。

郑氏也抬眼看了我一下,唇角轻轻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小莲怔住了。她看着我,像是完全没有料到我会绕这么一圈来同她说这个。

她停了一秒,才低低应了一声道:“姑娘若不嫌弃……改日我可以教。”

“那就说定了。”

我把香囊往前推了推,冲郑氏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去。走出门时,背后那道目光还停在我身上,我没有回头。

次日一早,郑氏叫人核对春末换季的药材单子。

内院要添安神香料,要备祛寒湿的旧方,还要买些细布给针线上房留着。

我一听便主动接了话道:“我认得一些药,若只是照单抓取,倒省得来回问。”

郑氏坐在案前翻着簿册,手指按住一页,抬头看了我一眼道:“你要出府?”

“总待在院子里,人都快长蘑菇了。”我把后半句咽回去,改了口道,“顺路也可看看外面药价,回来好报给王妃。”

一旁的嬷嬷本要说些什么,郑氏先点了头道:“跟着采买的人一道去,早去早回。”

“是。”

阿蛮得知我要出府,抱着药篓凑过来,一脸羡慕道:“桑姑娘,你若路过甜食铺子,记得看看有没有新做的胡麻糖。”

“你这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库存吗?”

“有啊。”阿蛮掰着手指数,“吃,睡,还有看热闹。”

“行,配置很齐全。”

她笑嘻嘻地把药篓塞给我,压低声音道:“你若顺路,也帮我瞧瞧城里有没有新式样的发绳。上回那条被风刮井里去了,我怀疑那井吃得比我还杂。”

我看她一眼道:“你离那井远点,别回头连自己都掉进去。”

阿蛮眨眨眼,抱着手臂装神弄鬼道:“我若真掉进去,井底说不准还得把我吐出来——太吵。”

这话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我收了药单,跟着王府采买的人从侧门出了府。出了兰陵王府,邺城的天一下便压到了眼前。

王府内院再怎么暗流汹涌,外面总归还有墙,有规矩,有一层层门。邺城没有。邺城是一口热锅,车马挤着车马,人挤着人。灰青色的天往下压,街边旗幡被风扯得啪啪作响。卖炊饼的,卖布的,吆喝牲口的,抬箱笼的,背着孩子赶路的,全混在一起。官家车驾过去时,众人让开一道裂口,车一过,那道裂口又很快合上。

我走在人群里,耳边全是断续的人声。

“新到的细麻布,娘子来看看。”

“让让,让让,官道别堵着。”

“城西那边昨夜又进了流民。”

“听说有一家被抄了,门牌都摘了。”

乱世的可怕,不在处处都见血。在于每个人都在活着,偏偏每个人都活得像下一刻就会被卷走。有人挑着担子走得飞快,有人蹲在墙角缩成一团,有人穿得体面,脚下却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刀没有总悬在眼前,可那股逼着人低头的压力,一直都在。

我跟着王府的车马走过一条长街,又拐进一片药行扎堆的巷子。采买管事带着两个人进了一家大铺子核订单,我借口要再看看一味旧方所需的细料,从车边退开。

那管事倒也没有拦,只叮嘱了一句道:“姑娘别走远,申时前得回府。”

“知道。”

我应了一声,转身钻进旁边偏巷。

阿蛮同我说过,王府里的老人提起小莲时,只隐约记得她是“外面收进来的”,后来似乎还和一间老药铺有过旧情分。再往下问,就都支支吾吾了。仿佛谁都知道有这么回事,谁都又说不清个究竟原委。

我把这些零碎话在脑中翻了几遍,最后拼出一个名字——回春和。

偏巷越走越窄,两侧墙皮剥落得厉害,青砖泛着陈旧的潮色。巷口卖针线的小摊上挂着几缕褪色丝线,风一吹,就缠在一起。我往里又走了一段,终于看见那块旧匾。匾额边角有些斑驳,木色发乌。门口挂着半旧的药幌,里面却收拾得很干净。药柜一格一格码得极整,柜台擦得发亮,连晒在竹匾里的药材都分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