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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28章 宫中忽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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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抓紧被角,过了很久才哑声说:“我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

这句一落,我胸口随之一沉。

我看着她,很平静地开口道:“配不配,不是高纬说了算,也不是你把自己踩进泥里就能算完。”

她肩头轻轻一抖,我把后半句送过去道:“至少有一个人,从你最难的时候起,就从没有把你当贱命看。”

我没有点明郑氏,可她听懂了。她眼泪一下又掉下来,抬手捂住嘴,压着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哽咽。过了会儿,才低声说。

“王妃待我越好,我越怕。”

“怕什么?”

“怕自己永远只是被她怜悯。怕我不管怎么学,怎么做,都只是借她的光站着。怕她给我的一切,我永远都还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道:“所以当宫里的人对我说,若我听话,日后自有我名正言顺抬头的时候,我就……我就抓住了。”

她说到最后,已经不再辩解,也不再替自己找借口。这一点很好,肯认,比什么都强。

我起身,把榻边那只已经凉透的药碗拿开,放到一旁案上。再转回来时,她仍旧低着头,发丝散下来一点,贴在颊边,整个人单薄得厉害。

“你今日刚和宫里的人见过?”我忽然问。

她一下抬头,神色明显紧绷了一下。很好,还会紧张,说明线还没有全断,也说明她手里还有没有交出来的东西。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看了她一眼道:“别急着编。”

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住。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她心防裂了第一道口子,却还没有到什么都肯交的地步。我收回视线,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往下掏。太快了,容易把人吓回去。

“今日先到这里。”我说。

她愣了一下,像没有料到我会停道:“姑娘不问了?”

“问多了,你也答不了。”我把小杌子往后挪了挪,“你先把自己这口气顺过来。想清楚,你究竟要什么?是继续抓着高纬那场梦,等着将来做他手里的脏棋,还是把脚拔回来,哪怕疼一点,也先当个人。”

她怔怔看着我。

屋外日色已经偏了,透过半开的窗,一点点往屋里爬。那光不算暖,落在榻边,却把她脸上没有干的泪痕照得很清楚。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下:“李棠棣。”

我叫了她一声。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原来的名字,不是拿来提醒你曾经跌得有多惨。”我说,“是提醒你,你本来就不是生来该低头自甘堕落的人。”

说完,我没有再多留,推门走了出去。门一开,外面的风立刻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午后将尽的凉。

回廊里没人经过,檐下影子静静压着,院里那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很轻地响。

我站在廊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时至今日,总算走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我慢慢沿着回廊往外走,脚下青砖被日光照得发白。走到廊尽头时,正好能看见郑氏静室那边的院门。那院子很安静,近乎发紧,门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檐角那串小风铎被风碰了一下,轻轻晃。

我停住脚步,看了那边一会儿,接下来才是真难。可再难,也得做。至少这一步,我已经走成了。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再往前走时,阿蛮正抱着一摞洗净的软布从另一头小跑过来。

看见我,她先停了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问道:“桑姑娘,你在这儿站半天做什么呢?”

“看风景。”

“这院子里除了树就是墙,你这风景品位挺硬核。”

我瞥她一眼道:“你抱着这堆布乱窜,摔了算谁的?”

“算布自己没站稳。”

她说完,往我身后那间偏房瞄了一眼,声音立刻压低道:“小莲姐姐好些没?”

“没事儿。”我说。

阿蛮松了一口气,又小声嘀咕道:“那就好。她今儿吓人得很厉害,脸白得我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把她吹倒了。”

我听得差点乐一下道:“你对自己的杀伤力认知,挺准确。”

“那当然。”阿蛮抱紧软布,“我可是王府第一大嗓门,稳坐榜首多年,无人能敌。”

我摆摆手,懒得理她这套。

阿蛮见我真要走,又跟上两步道:“对了,王妃那边刚让人问过,说你若忙完,便去她静室一趟。”

我脚步顿了一下,果然郑氏那边不会一直等。她给了小莲情分,也给了我余地,可她毕竟是王妃,不会真由着事情烂下去。

“知道了。”我说。

阿蛮点点头,抱着布跑了。

我站在原地,转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偏房。窗还半开着,风吹进去一点,里面没什么动静。

李棠棣这会儿大概正坐在榻边,抱着自己那堆烂透了的旧事发呆。她心防松了,伤口也开了,可还没有到彻底肯把一切交出来的时候。

我收回目光,朝郑氏静室的方向走去。

黄昏正一点点往院里压下来,檐下的影子更长。风吹过来,衣角微微发凉。至少到这一刻,最重要的第一步已经走成。

站在回廊下,风从檐角扫过去,衣袖轻轻碰着手腕。

我没有立刻去见郑氏,也没有把胸口那口堵着的气吐出来。我转了个身,沿着回廊往针线房去。

午后日头偏暖,王府里照旧有人来回走动。抱布匹的,端铜盆的,捧着账册往内院去的,脚步都压得轻。乱世里的宅院规矩很重,连热闹都得收着。针线房那边窗扇开着,布料一卷卷摞在高架上,素青,月白,鹅黄,绛红压边,远看很整齐,近了能闻见布匹里的新浆味,还有细细一层熏香。

我进门时,阿蛮正蹲在地上理一箱丝线,脑袋快埋进去了,只剩一截发髻在外面晃。

“你这是理线,还是给自己找墓地?”

阿蛮一下抬头,手里还挂着几缕绣线道:“你回来了。快来救命,这箱线会自己打结,我怀疑里面养了妖精。快来搭把手。”

我挽了袖子,在她旁边蹲下,顺手把几团缠在一起的线拆开。余光越过长案,正看见小莲坐在窗边,低头替一件半成的外衫锁边。

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衣裙,颜色很淡,衬得那张脸越发安静。可我已经知道,她这层安静底下藏着什。名字是一层皮,规矩是一层皮,低头做活是一层皮。最底下压着的,是“我也想被选中被看见”这点要命的东西。

我一边理线,一边问阿蛮道:“这几日宫里可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阿蛮嘴上最闲,手上最忙,闻言立刻接话道:“送得可多了。前儿是香料,昨儿是几匹新样绸缎,今早还有两盒花样图册。说是宫里新制的,让各府针线上房照着学。学什么呀?我瞧着就是嫌我们不够忙。”

我指尖顿了一下。

香料,绸缎,花样册。东西一层层往王府里送,表面是赏,底下就是手。高纬这位陛下真是勤快,连伸爪子都伸得很有仪式感,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皇家恩典。

我抬头看向案边那几匹新料,随口问道:“什么样的宫样,值得你抱怨成这样?”

阿蛮立刻抓起一截绯色绸子冲我晃了晃。

“你看,花是好花,料也是好料,就是太费眼。针脚若差一点,整朵花都废了。还有这香,”她又往旁边小匣子指了指,“味道也和咱们府里常用的不一样。甜甜的,闻久了头发晕。”

我顺着看过去,匣子半开,里面是两小块压好的香饼,颜色发乌,边角磨得很细。离得不算近,那气味也还是慢慢浮过来,一缕一缕,细,轻,黏。我鼻尖轻轻一动,就是旧井边残下来的那种味。

宫中调香爱堆层,先甜后冷,尾里压着一点木气。王府里常用的香多半收得稳,不会这样明晃晃往人鼻子里钻。这种香一出来,谁用了,谁碰了,留痕都很重。

我没有立刻碰那匣子,只把手里线团放好,起身去拿旁边一卷素缎。

这时看到小莲进了来,我便问道:“小莲姐姐,这料子是要给谁做的?”

小莲抬了抬眼,声音很轻道:“给王妃做里衫。”

“难怪这样细致。”我走过去,伸手捻了捻布边,“王妃穿这个合适,压得住。”

听见“王妃”两个字,小莲手上的针线差点掉了下来。

她立刻把针线稳稳拿住,低声道:“王妃素来喜净,不爱花色太盛的。”

“也是。”我点头,“王妃本就不靠这些立体面。”

这句我说得慢,小莲没有接,找到自己做工的案几前坐下。

我又把那卷素缎放下,走去窗边看另一匹新送来的绸道:“听说宫里最近赏赐频繁。”

阿蛮正在后面码线,闻言直接插嘴道:“所以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来一堆差事。”

我笑了一下,转向小莲道:“若有朝一日宫里真赏个大的下来,倒也热闹。”

小莲垂着眼,手指压在布边上道:“奴婢不敢妄议宫中赏赐。”

忙活了一通,我这才借着送香去了一趟郑氏院里。郑氏正坐在窗下看册子,身边放着新挑的布样。

她看见我,只问了一句道:“针线上房今日可还安静?”

“安静。”我答,“活不少,话不多。”

她点了点头,像听懂了话里那层意思,也没有继续问。从她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了些。我绕去后门旧道那边走了一圈。角门外还是老样子,墙根发潮,砖缝里长着细细一层草。旧井附近那点宫香早被风吹淡了,可到了角门阴影底下,还是能闻到极轻的一丝残味。

我蹲下去,指尖在墙角磨了磨,沾上一点细灰,里面确实带着香料焚过后的残屑。

傍晚回到内院时,阿蛮正抱着一摞新折好的帕子往偏房去,看见我立刻招手道:“桑姑娘,王妃那边叫人把这些送去给小莲姐姐,说她这两日手上伤了,让她先做些轻省的。”

我把那摞帕子接过来一半道:“我陪你送。”

阿蛮朝我挤挤眼道:“你近日对她格外上心。”

“你若再多一句嘴,我明日也对你格外上心。”

阿蛮立刻捂住嘴。

偏房里光线比白日暗,窗边支着半幅帘,风一吹,帘角轻轻摆。

小莲正在案前整理几块旧料,听见我们进门,起身接过帕子,道了谢。

阿蛮说了两句闲话就被外面人叫走了,屋里只剩我和她。

我没有绕圈子,直接把门掩上。

小莲手指一紧,帕子在掌心里被她攥出一道皱褶,问道:“姑娘还有事?”

“有。”我看着她,“而且得和你单独说。”

她没吭声,只把帕子慢慢放到案上。

屋里一静,我能闻见她身上很淡的皂角气,还有一点没有散尽的针线房布香。她把自己收拾得一向干净,哪怕只是个侍女,也不愿在细处丢了体面。

我走到案边,手指按在那叠旧料上:“今日和你说些实话。”

小莲站得笔直,眼睫低着道:“姑娘请讲。”

“你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她脸色刷地白了:“我……”

我把声音放得更平,平得近乎冷道:“你从前那点事我知道,你如今这点心思我也看得见。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可你骗不了你自己。”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圈已经红了道:“姑娘为何非要逼我?”

“因为没时间了。”

这句一出,她整个人像被钉住。

我朝她逼近半步道:“你已经露了痕,宫里那边也在催。你如今不是站在路口,你是一只脚已经踩空了。再往前一点,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她呼吸急了一下,被我逼得连耳根都白了,眼睫轻轻发颤,手死死抓着案角道:“我只是求平安……”

我把话压得更低道:“你若真只求平安,便不会夜里去旧井,也不会把那缕宫香收得那样严。李棠棣,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整个人一颤道:“别叫我这个名字!”

“为什么不能叫?”我盯着她,“你怕我叫这个名字,还是怕你一听见它,就没法继续把自己当成现在这个什么都不求的小莲?”

她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案沿。屋里没别人,这种安静就越发逼人。她站在那里,像被我一层层剥到只剩下最里面那点东西,连躲都没地方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出声道:“我……我也没真信他们。”

“谁?”

她不答,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没动,等她自己往下说。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擦得很快,生怕这眼泪多留一瞬,就会更显得她可笑。

“宫里来的人。”她终于开口,“说得都好听,说陛下念着王爷功劳,也念着王府里的人辛苦。说若我听话,日后自有我体面抬头的时候。”

她说到“体面抬头”四个字时,声音轻得发虚。

我看着她,问道:“谁和你说的?”

“不是陛下亲口。”她咬了咬唇,“是许昭娘那边递过来的话。她身边的人说,若我替宫里看着些,记着些,将来自有我出头的一日。”

“许昭娘”——名字终于从她嘴里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只继续问道:“看什么?记什么?”

“起初只是府里的寻常事。”她声音发颤,“王爷近来可常出府,可见了谁,王妃身边添了什么人,府里可收了什么信。后来……后来问得更细。”

“细到什么地步?”

她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