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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27章 撕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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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阿蛮说的方向往偏房去。半道上先碰见一个小丫头端着水盆出来,见了我忙福身。

我问了两句,才知道小莲今晨起得晚,喝了两口粥便没有再动,屋里还燃着祛寒的药香。偏房在内院稍偏的一角,不算破,却比郑氏静室那边冷清许多。

窗只开了半扇,檐下挂着旧年的风铎,这会儿一动不动。

门外没有旁人,我抬手敲了两下。里面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进”。我推门进去。屋里有淡淡药气,混着一点没有散尽的熏香。

小莲半靠在榻边,身上搭着一层薄被,发髻也没有平日整齐,脸色确实白得厉害。是熬了一夜,又惊了神之后的白。她一见是我,明显想撑着起身行礼。

我先摆了摆手道:“病着便别动了。”

她低声应是,还是勉强坐直了些。眼睛却始终不敢正看我,只盯着被角边一小块绣纹。

我把药盒放在案上,取出刚煎好的汤药,递过去道:“先喝。”

她伸手来接,手背很凉,手指也轻轻发颤。我坐到榻边的小杌子上,没有再多说别的,只看着她一口一口把药喝完。屋里很安静,只剩药汁碰着碗沿的细微声响。

等她把空碗放下,我才开口道:“昨夜风大,后院那边不宜久站。”

她端着空碗的手猛地一抖。碗底轻轻碰了下小案,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她立刻把碗按稳,眼睫低垂,脸上那点本就薄得可怜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我没有立刻再逼,只静静坐着,屋里沉了片刻。

我看着她苍白的指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道:“你从前是不是也这样,明明怕得厉害,却总装得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偏偏她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从指尖到肩背,一点点绷紧。

她终于抬起眼看我,眼底压不住的惊与防备一齐涌上来。可再往深里看,还有别的东西。像一个人长期独自扛着什么,扛到连自己都快习惯了,忽然被人从最软的地方碰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求救,是想逃。

我没有给她退路。

“人走到绝路时,最容易把别人递来的绳子当成救命的。”我把声音放得很平,“可若那绳子本就是拿来套你脖子的,抓得越紧,只会勒得越疼。”

她眼圈一下红了。可她还是咬着牙,把声音压得很低道:“姑娘说的,奴婢听不明白。”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撑。也难怪,若不是撑惯了的人,活不到今天。可她越这样,我越知道再兜圈子已经没用了。

我看着她,低低补了一句道:“可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本来的名字,你也要继续装不明白吗?”

这话一落下,屋里忽然静得厉害。窗外风过枝叶,细细一响,又停。半开的窗里透进一点冷光,落在她脸侧,把她那点发白的唇映得更淡。她整个人像一下被这句话钉住,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唇边轻轻一颤,连呼吸都断了半拍。我看着她,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

门已经被我推开了一条缝,缝一旦开了,后面的风就会自己往里灌。

小莲坐在榻上,半天没有出声。她手指还搭在空药碗边沿,指节一点点泛白,像要把那只碗直接捏进掌心里去。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道:“姑娘认错人了。”

我差点被她这句逗得没脾气,都这时候了,还能顶着一张快碎掉的脸继续死撑,业务能力真稳。

我没有拆穿,也没有顺着逼,只伸手从袖里摸出一枚药丸,放到榻边小案上。

“认不认都随你。”我把手收回来,“我今日来,不是为难你。”

她盯着那枚药丸,眼睫颤了一下,仍旧不看我。我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只开了一半的窗又推开些。风从外面进来,带着院里草木的湿气,把屋中那股闷住的药味冲散了一点。

我背对着她,慢慢开口道:“杜行简和我说,李家从前在邺城,算不得显贵,却是清名人家。你父亲脾气刚硬,不肯低头,后来被人攀咬,下了狱。你母亲撑了一阵,也跟着去了。”

身后没有动静,我继续说道:“你在亲族家里来回被推,今天住东家,明天去西家,谁都怕沾上麻烦。后来你去了回春和,站在药铺门口,问杜掌柜,知不知道哪家还收会做针线、能写会算的女使。”

风吹过窗纸,发出一阵很轻的沙响。

我把手按在窗棂上,声音仍旧很平道:“他说那日很冷。你衣裳旧得看不出原色,鞋边也磨破了,人还把背挺得很直。你没有求他收留,也没有诉苦,只问有没有地方要人。”

身后终于传来一点很轻的吸气声,很细,细得像针落地的声音。

我没有停道:“他说,他给了你一包驱寒的药,给了你几个铜钱。你起先不肯收,后来他说,那算他还李家的旧恩,你才收下。”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她。她还坐在榻上,肩背绷着,脸白得厉害,眼睛却已经不再只是防备。那层一直勉强压着的平静裂开了一线,从裂缝里透出来的,是藏不住的惊惶。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接了下去道:“后来郑氏把你带进王府。不是买你进来,也不是把你当粗使丫头使唤。她先让你安心住下,给你换了干净衣裳,给你一个新名字。”

说到这里,她手里那只空碗终于拿不稳,碗沿在案上轻轻磕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却像把屋里最后那层硬壳一并敲裂了。

我盯着她道:“她不想你继续被旧事拖着,才替你改名叫小莲。可你原来的名字,从来没有真的消失——李棠棣。”

最后这三个字出口,屋里一下静了。

小莲像被人从胸口正中捅了一下,手指猛地攥住被角,指骨都绷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我,眼里那点强撑着的镇定终于压不住,碎得干干净净。

我不需要别的证据了——刘沁的前世,就是她。

李棠棣,小莲,都是她。

可我仍旧没有往前逼,只站在窗边看着她,等她自己把那口气咽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开口道:“你……还查到了什么?”

声音发涩,像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够用。”我说。

她又沉默。

我走回小杌子前坐下,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这个位置刚好——既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也不会给她一种我马上要走、你还能继续糊弄的错觉。

“你若还要说我认错,我也能继续听。”我看着她,“但你心里知道,我没有认错。”

她低着头,半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姑娘既然知道,为何还来问我?”

“因为名字只是开始。”我说,“我要知道的,不止是你是谁。”

她终于抬眼。那双眼里还没有掉下泪来,先浮上来的倒不是委屈,是狼狈,是羞耻。

她看着我,唇边很轻地动了一下道:“你既什么都知道,为何不去告诉王妃?”

我答得很直接:“因为你还没有真的走到底。”

她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圈一下更红,连肩膀都绷紧了。

“我已经和宫里的人见过面,已经替他们留意府里动静。”她盯着我,“姑娘还要等我做到哪一步,才算走到底?”

我听着她这句,心里反倒一下更稳,她怕的不是被抓住。她怕的是,自己已经没资格再回头。

我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膝上,看着她。

“你现在做的,是替人看,替人听,把自己当一枚能换出前程的棋。”我说,“可你若真走到底,就会亲手把刀递向最不该递的人。”

她喉头动了一下,我把话落得更实道:“郑氏。”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肩膀猛地一颤,比我方才叫她李棠棣时还厉害。

我盯着她,不给她躲道:“你不是没有见过好,也不是从没有被托住过。你正是见过,得到过,后面若真背刺过去,才会比旁人更疼。”

这句话落下去后,她终于没有撑住。眼泪一下就滚了下来。没有大哭,没有呜咽。就是眼泪顺着脸往下掉,一颗接一颗,掉得很安静。她坐在那里,肩背一点点往下塌,像那根撑了太久的骨头终于扛不住了。

我没有递帕子。这种时候递,她不需要别人替她擦眼泪,她需要先把这一场眼泪自己流完。

她哭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开口道:“我一开始……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我没有说话。

“哪怕只是多替他理一回衣袍,多听他说一句话,哪怕他根本没有看我,我也觉得够了。”

她说得很慢,话间带着停顿,像每一句都要先从胸口撕下来,再递到我面前。

“可我越近,就越知道自己算什么。王爷那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跟着。王妃站在他身边,谁看了都觉得两人举案齐眉,很般配。她懂规矩,懂分寸,懂他。”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下眼泪道:“我站在旁边,就只会觉得自己脏。”

这句说出来时,她的手攥得很紧,指尖几乎陷进掌心里。

她接着说道:“王妃待我好,好得我每回见她,都觉得自己连嫉妒都不该有。她从不拿我当低贱奴婢看,也不让人苛待我。我病了,她让人送药。我做错了针脚,她也只说一句下回仔细。她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越觉得自己……”

她后面那句没有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替她接了下去道:“越觉得自己那点心思上不得台面。”

她没有否认。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过廊檐的细碎声响。

她低着头,声音很哑道:“我每次看见王爷看向王妃,心里都明白,自己连站在那光边上的资格都没有。可人一旦起了这个念头,就压不住。越压,越疯长。”

我听着,没有插话。有些事,说穿了就是这样俗。爱而不得,自卑,嫉妒,渴望被看见。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宫里的人找上我。起初只是说,王府里若有什么要紧动静,叫我多留意几分。我不肯应。他们也不逼,只说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低着头活,活到老死,也不过是个侍女。”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也很苦道:“我明知道那话带毒,可还是记住了。因为他们说的,是我最怕听见的东西。再后来,他们说,只要我肯替陛下做一点事,日后自然有我出头之日。说王爷身边的人,不一定就永远只能是现在这样。说若我听话,未必就没有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的一天。”

她抬头看我,脸上还挂着泪,眼底却全是难堪道:“姑娘现在听着,一定觉得我蠢。”

我摇头道:“不蠢。人快渴死的时候,看见毒水也会伸手。”

她怔了一下,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把手搭在膝头,声音放缓一点道:“你不是不知道那话有问题。你只是舍不得那种被幸运选中的感觉。乱世里,人人都在被推来推去。忽然有人站出来,说你不是只能永远在别人身后,说你也有资格去要一个位置。哪怕你知道那是假的,也还是会抓一下。”

她眼睫一颤,眼泪又往下掉道:“是。”

这一个字落下来,她整个人都松了一点。不是轻松,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演了的塌陷。

“我知道,高纬的人不安好心。”她喃喃道,“我知道他们找上我,不是因为我有多重要。”

她扯了扯嘴角道:“可那时候他们和我说,名正言顺。”

她把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自己一说重,就会更显可笑。

“我这一生,从李家倒了以后,就没有再和这四个字沾过边。住亲戚家,是借住。进王府,是被收留。连活下来,都是靠别人一只手托着。别人对我越好,我越怕,怕自己永远都只是个被怜悯的人。学规矩,学针线,学着把话说得轻柔,脚步放得稳重,学着让自己像个有用的人,可说到底,也还是要看别人脸色活。”

她说着说着,眼泪断不住,声音也越来越轻道:“我怕有一天王府出了事,我还是最先被丢开的那个。怕我不管把自己收得多安静,多规矩,最后都只是借着别人的光活。”

我听到这里,终于彻底看清了这一次委托任务最关键的一环。

她真正要的,从来不只是高长恭。她更想要的,是一个位置。一个不必再低头,不必再被推来推去,不必再仰人鼻息的位置。高纬拿捏她,拿的正是这一点。

我看着小莲,慢慢道:“所以你抓住了?”

她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道:“哪怕我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梦。”

“人总会抓梦。”我说,“问题是,你现在还肯不肯醒?你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他们想要的是整个王府陪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候你留在谁的身边?”

她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出声。哭过这一场以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安静得近乎枯败。那种安静里没有死透,只是还没有攒够下一口气。

我没有趁着她崩开就逼她交代个干净,更没有摆出一副“你终于认错了”的架势去压她。我要的不是她一时撑不住的软弱。我要的是她真愿意转身。

于是我只问了一句道:“你还想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