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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0章 策反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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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绕开主路,沿着曲折小道往后门角门去。脚下青砖发凉,墙角积着白日没有散尽的潮气。

风从廊缝里穿过去,带着一点土腥和草木味。走得越深,人越少,到了后来,只剩檐角风铃偶尔轻轻碰一下。

角门外侧果然更冷清。那扇门不大,平日多半锁着,只留小半道缝给送杂物的人过。旁边立着一只废弃灯架,漆都剥了,歪在墙根,远看像一截烂木头。若不是早从小莲口中知道,我路过十次也未必多看一眼。

我停在墙影里,抬手掐了个掩息的小诀,才慢慢靠过去。

地上的土比别处松。我蹲下去,指尖在废灯架底部轻轻一拨,果然摸到一截新近翻过的痕。土色深浅不一,边角还压着一小片碎灰。我捻起来,凑近闻了一下。香气早散了大半,只余一点淡淡焦甜。残香灰。这里就是递信点。

我把那点灰撒回去,又顺着灯架边缘摸了一圈,摸到木头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夹缝,能塞进一张折起的纸。

许昭娘这条线做得真稳,连藏信的位置都挑得这么隐蔽。要不是今晚先得了口风,谁会闲着没事去抠一截快烂透的灯架。正要再细看,忽然有火光从另一侧廊道晃过来。

我立刻收手,闪进旁边檐下阴影里。

两名护卫提着灯走近,靴底踏在石板上,步子不重,却压得紧。不是随便巡一圈了事的架势,是认真查。

“这边再看一遍。”前面那人说。

“崔副统领盯这角门都盯了几日了,还真觉得会有人从这儿走?”

“少废话。”另一人低声道,“府里这阵子不干净,副统领说了,宁可多查,不可放过。”

“也不知是哪路眼线,藏得真够深。”

“深也有露头的时候。前日旧井,昨儿角门,线索都冒出来了。你当副统领闲得没事盯风?”

我贴在檐下,一动不动,听得更清楚了。

原来崔衡已经盯了好几日。旧井只是他摸到的第一处。角门这边,他早怀疑上了。

小莲若再晚一步收手,撞上的就不只是我,是崔衡的刀。两名护卫提灯在角门附近绕了一圈,其中一个还弯腰看了看废灯架。我屏住呼吸,手指压在冰冷的墙面上,指节发麻。好在那人只看了两眼,没有上手翻。

“走吧,这会儿怕是不会有人来。”

“也未必。越觉得不会来,越爱挑这时候来。”

“那你守着。”

“我守就我守,回头有贼你先上。”

“废话,我不上,难不成你拿嘴咬?”两人压着声音互相挤兑,听得我差点在这种时候都生出一丝离谱的熟悉感。他们转过墙角走远,火光也跟着偏了。

我刚松半口气,忽然瞥见另一头偏院拐角站着个人影,我胸口一沉——小莲。

她明明不该来,却还是来了。站得极远,缩在阴影里,整个人又苍白又单薄,风一吹,衣角轻轻发抖。她没有往前,只隔着一段路看着这边,脚下像生了根。

我一看就明白她在干什么,她怕我真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把她最后那点退路彻底掐断。她又怕我查不下去,下一次宫里再递话来,她便仍得伸手去接。她已经后悔了,可还舍不得彻底放开。因为一旦放开,就等于承认自己捧了这么久的“名正言顺”,从头到尾只是旁人施舍出来的笑话。

风从角门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块废灯架下的草叶轻轻发响。

我正要过去把小莲拖走,门缝里忽然被风卷进一张极薄的素笺。纸很轻,擦着地面滑了一小段,刚好停在灯架旁。

我脚步顿住。

小莲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比方才接旨时还厉害。她站在那儿,像连呼吸都忘了。那张素笺躺在夜色里,薄薄一片,却比刀还利。风又起了一阵。

下一瞬,先动的人是我。几步掠过去,手先一步按住那张素笺,没有让它再往灯架底下滑。纸很薄,边角还沾着夜里的潮气。我半蹲在地,借着远处残灯那点昏黄,匆匆扫了一眼。

纸上只有寥寥几句,字写得稳,干净。可“宫宴”、“归府”、“恩赏”几个词压得格外重。那不是问安,是催小莲尽快把王府近况递出去。

我把纸一折,起身看向小莲。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墙角,整个人都紧得发硬。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明显是想把纸拿回去。

“怎么?”我把那张纸夹在指间,“现在还要说自己什么都没有碰,什么都不知道?”

小莲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道:“姑娘,把它给我。”

“给你做什么?”

“烧了。”

“烧了就当没有?”

她没有说话,只盯着我手里那一小片纸,指尖抖得厉害。夜里冷,她额角却起了一层细汗。这副样子,哪还用得着再审。证据都自己长腿跑到门口了。

我走近,把纸直接塞回她掌心:“你若还觉得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那便继续骗自己!”

她手一抖,纸差点又掉下去。那一小片素笺被她捏在掌心,活像烫手山芋。偏她还得死死攥住,因为一松手,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日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有再管她,转身去看废灯架。灯架的木头早被雨水泡糟,外层漆皮卷起来一层层翘着。

我顺着底部摸了一圈,又往夹层里探了探。里面很干,外面潮,说明东西不是偶尔塞一回,是常年有人用。夹层边沿磨得很细,木屑少,手法很稳。再去看角门门缝,缝隙极窄,却足够一张折好的纸片被风送进来。送的人手准,时机也准,偏偏卡在巡值刚过去、风起的时候。

我又蹲下,拈起地上一点残香灰。灰里还带着极淡的甜香尾气,黏,冷,层次分得很开。不是王府里日常用的安稳香,是宫里那种为了叫人记住而调出来的气味。

身后小莲还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我没有回头,只盯着角门下那点泥痕:“递信的人轻车熟路。”

小莲喉咙动了一下道:“我……我没有见过几次。”

“见没见过几次不重要。”我用指尖刮了刮门边,“重要的是,她知道王府巡防什么时候换,哪一刻最空,灯架夹层怎么塞纸不会露痕,来去还轻松自如。跑腿的小黄门没有这本事。”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道:“这人不是单纯传话跑腿的。她替高纬做这种事,做了很久。”

小莲攥着纸,脸色更白。她大概也到了这时候,才真正开始发冷。以前只觉得宫里抛给自己的是绳,今天看清楚,才知那绳早绕到了脖子后面。

远处又有巡值护卫的火光晃过来。

我一把扯过她手腕,把人带进更深的阴影里。

两个人贴着墙站,离得近,我能闻见她袖口沾着的线香味,还有掌心被冷汗浸出来的一点潮。她整个人都僵着,纸在手里揉出细碎声响。

“别抖。”我压低声音,“再抖,护卫没来,你自己先把自己交代了。”

她咬住唇,硬生生把那点颤压下去。火光从角门外扫过去,没停,走远了。

我这才松开她,转身往回走。

小莲跟了两步,又停住道:“姑娘。”

我没回头:“说。”

“你……你方才为何不叫崔副统领来?”

我脚下一顿道:“因为你现在落到崔衡手里,只能叫眼线。落到我手里,还能叫人。”

她站在后面,没有再出声,只把那张纸递给我。

回房后,我没有点大灯,只燃了案上一盏小烛。火苗窄窄一线,把桌面照出一团暖黄。

我把那张素笺展开,压在书页上,盯着上面的字慢慢看。

字不多,规矩也多:“宫宴将近,归府之路尤须细察。恩赏已备,勿误前事。”

我指尖在“归府”两个字上轻轻一敲,心里那根弦顿时更紧。不是普通递消息,已经准备下局了。

我把素笺重新折好,压进袖里。

这会儿夜已经很深。王府后院静得发空,只偶尔听见远处更鼓隐隐传来。我坐在灯下,脑子里却转得飞快。几根线终于开始搭成形。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立刻去抓人。许昭娘这类人,抓不住实柄,转个身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净,还顺手把小莲按死。我得先让她自己露更多。

想到这里,我把桌上纸墨铺开,照着那张素笺的意思,慢慢写了一封回话。

字迹我故意收得细一些,仿着侍女惯用的谨慎模样:“府中近来防守渐紧,角门数夜有人巡。若仍旧照前法取信,恐生疑。若有事,须另改地点。待示。”

不长,不露,既没有真交消息,也没有显得反常。就是把绳往另一头再递一点,看看许昭娘怎么接。写完后,我把纸吹干,折好。这时候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在廊下停了一下。

我抬头,正看见门缝底下一小片影子。

“进来。”

门推开,小莲站在门口,脸还是白,眼睛却比方才角门那会儿清醒了点。

她看见我案上的纸,呼吸立刻紧了一下道:“姑娘,你写了什么?”

“你的回话。”

“我没答应要回。”

“现在可以答应。”我把折好的纸往前一推。

小莲站在门边没动,半晌才走进来。

她看清上面的字句,手指又开始发僵道:“你这是要害死我?”

我差点气笑:“你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纸没回,你在等人催。纸回了,你说我害你。合着横竖都得选个死法,你还挑上套餐了?

她脸上一僵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抿着唇,盯着那张纸道:“若被她看出来不对,我会死得更快。”

“你如今最大的错,不是犯下了什么。”我抬眼看她,“是始终把自己命运的裁断权交给别人。高纬一句话,你乱。许昭娘一催,你怕。宫里那点风一吹,你就往后缩。你自己呢?”

她张了张口,没答出来。我把那张回话又往前推了一寸道:“这不是替你遮丑,是替你把那头的人钓得更实。你若还要把命交出去,也随你。反正你,最擅长的就是把刀柄递给旁人。”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顿了一下。不知怎么,脑子里猛地掠过师父那张常年遮着的面具。那人总把一切压得死紧,规矩,边界,分寸,样样都替人摆好。很多时候我顺着他走,走习惯了,几乎懒得多问。可那种过分冷静的控制,落在这一瞬,忽然让我胸口发了一下紧。只一下,我便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扯他的时候。眼前这锅都已经烧得快糊底了,再分神,我自己都得跟着翻车。

小莲看着我,眼里那点怕意一点点浮上来道:“姑娘,你说得轻巧。你不是我,你不知道她们那边的人有多狠……”

“我当然知道。”我靠着案边,“可你现在站在这儿,不就是因为你也知道,再这么走下去,最后一定烂得很难看?”

她攥紧袖口道:“我若不照办,宫里会疑我。”

“你照办,宫里照样利用完,弃之如敝履。”

“可我……”

“没有可。”我打断她,“你现在就两条路。要么继续在梦里给自己修王妃高台,修着修着把自己摔死。要么先伸手,把这条线往回抓一点。”

她脸色白了又白,盯着纸,盯了很久道:“真的……能钓出来吗?”

“总比你站着,等人拎走强。”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张回话时,抖得厉害。

我没有笑她,人能把手伸出来,就已经比之前强不少了。至少现在,她不是缩着装死。

“今夜不放。”我说,“等明早,借整理库房的机会,把它带在身上。你得让自己看着和往常一样,才不打眼。”

小莲点了一下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阿蛮的声音。

“小莲姐姐,王妃那边叫你过去。”

小莲整个人一僵,手上纸险些掉了下来。

我起身过去,把门打开。

阿蛮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摞改好的旧衣,额前碎发乱着,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

“王妃说,让小莲姐姐去静室一趟。”她看看我,又看看小莲,压低了嗓子,“这会儿就去。”

小莲站在我身后,连肩膀都紧了。

我把她手里的纸往袖里一藏道:“我陪她去。”

阿蛮点头,抱着旧衣先走了。

从我这儿到郑氏静室,要穿过半个小庭。夜深了,院里没有白日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只余几盏半明不暗的灯笼挂在回廊下。石板路泛着寒凉,小莲跟在我旁边,步子轻得发飘。

“她是不是知道了?”

“你这会儿才知道怕。”

“姑娘。”

“闭嘴,先过去。”

到了静室外,嬷嬷打起帘子,让我们进去。屋里只燃着两盏清灯,光不刺眼,照得一切都很静。

郑氏坐在窗前,手边放着那件前几日被裁坏的旧衣。那衣裳我认得,是她常穿的一件家常衣袍,料子不名贵,却穿久了,袖口领缘都有细细的旧痕。

小莲一进门就跪下了。

郑氏没有让她起,也没有看我,只把那件旧衣推过去。

“前几日这件裁坏了。”她说,“拿回去,重新改好。”

就这一句,只是让她把裁坏的旧衣重新改好。

小莲跪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才小心把那件衣裳接过去。她低着头,额前发丝垂下来,我看不见她眼里神情,可能看见她指尖一下就攥紧了。那力道太重,连衣料都起了褶。

“会改吗?”郑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