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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1章 练武场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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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莲喉咙发涩,半天才答:“会。”

“那就拿回去改。”郑氏把目光落到她手上,“仔细些。别再坏了。”

“是。”小莲声音都哑了。

我站在一旁,胸口也跟着发沉。

郑氏这一手,真是比责打还重。她没罚,也没拆穿,只给了小莲一个明明白白的动作。

裁坏了,可以重改。走歪了,也能回头。前提是,你自己得伸手。

从静室出来时,小庭里更安静。灯影落在石面上,细长一片。

小莲抱着那件旧衣,走得极慢。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肩背轻轻发抖:“她知道。”

“嗯。”

“她什么都知道。”

“至少知道你乱了。”

小莲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抚过那件旧衣的袖口,抚得很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道:“我从前刚进府时,连针都拿不稳。是王妃叫人把旧衣拿给我练手,说新料金贵,裁坏了可惜,旧的坏了,拆了再来。”

我没有接话。

她自己往下说道:“她从没有嫌我出身不好。也没有因我笨责罚我。后来我针脚稳了,能替她改衣,她还夸过我一次,说我手仔细。”

她说到这儿,声音压了下去道:“我怎么就……走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没有劝,也没有骂她。这句话不用我答,她自己知道。

回到偏房后,我把那封回话重新拿出来,搁在桌上。

小莲抱着那件旧衣,坐了半天,终于抬手把那张纸笺拿走:“我明早去放。”

“我跟着。”

她点头。

这一夜我没有睡太踏实。天刚泛白,便起身去了库房旁那条狭长走道。这里堆满了待分拣的衣料,箱笼一只只挨着墙,布卷高高摞起,人若站在中间,不仔细看,外面根本不容易发觉。

我故意提早到了半刻,把那张素笺原件放在一旁,压在旧账簿底下,只露出一角。

没有多久,小莲果然来了。她一进走道,先看见我,又看见桌上那张纸,脸色顿时一白。

“拿吧。”我说。

“你就这样放着?”

“让你看得见,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她站着没动。我抬手敲了敲那张纸道:“你若还想拖,今天也能继续拖。拖到许昭娘下回换个法子来催,拖到崔衡先把角门翻了,拖到宫里把你名字从册子上圈出来。都行。”

小莲嘴唇抿紧,伸手把纸拿了:“我去回。”

“现在还早,别急。”我指了指一旁布卷,“先把这些送去针线房,再去后门。你得像平时一样。”

她把纸藏进袖里,抱起两卷布。人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姑娘。”

“又怎么?”

“若她真的看出来……”

“那就看她有没有这个胆子,继续往下走。”我看着她,“你怕她,其实她也怕你忽然乱说。线只要扯到明处,谁都没法再假装干净。”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我隔了片刻才跟上。一路上只远远跟着,没有叫她发现。

小莲先去了一趟针线房,把布卷放下,又照常替阿蛮分了一箱旧线。

阿蛮嘴快,抱着线团还在那儿抱怨宫里新料难伺候。

小莲居然破天荒应了两句,声虽轻,人却稳。看得我都得承认,这姑娘若不拿自己人生去玩高危项目,平时装得真挺像那么回事。

等她从针线房出来,便拐进了后门那条僻静小道。我提前绕到另一头树影后躲好。看着她走近废灯架,先停了停,像在听周围动静。随后才弯腰,把回话塞进夹层。动作不算熟练,可到底放进去了。她起身时手还在抖,抖得连袖角都随着颤了一下。放完便转身往回走,脚步快得近乎逃也似的。

走到我藏身那处时,我抬手一把把她拽进来。

她差点叫出声,被我立刻捂住嘴。

“别嚎。”我松开她,“你想把全府人都请过来围观?”

小莲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才喘匀:“放进去了。”

“我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等。”

她脸色白得厉害,抱着那件改到一半的旧衣,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

风从枝叶缝里落下来,吹得她发丝轻轻扫过脸侧。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重话。这一步她已经迈出去了,剩下的,得让她自己站稳。

白日一整天都没有出什么岔子。

小莲照常做针线,照常去郑氏那边送了改好的袖口。郑氏接过去看了看,只说了句“比上回齐整”,便叫她退下。小莲出来时,眼圈红着,脚步倒比昨夜稳了许多。我则一直留神角门那边的动静。崔衡下午还带人过了一趟,在后门附近查了查地痕。

幸好我们放得早,痕迹留得少,他没有查出什么,只站在灯架前多看了一会儿。那张冷脸往那儿一摆,整截废木头都快被他看出心理阴影。

夜里更深,我提前去角门外守着。这回藏得更远,退到一棵老树后。枝影压下来,把我整个人罩得很严。

小莲也跟来了,站在我侧后方,一句话不敢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等了大半个时辰,角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一点极轻的脚步,自巷尾过来,不急,不乱。

随后,一道披着深色斗篷的人影停在灯架前。那人身形并不年轻,背却挺得很直,落脚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她抬手拢袖时,袖口露出一点细细的宫制暗纹,线收得极规整,和寻常内侍那种便于奔走的衣饰完全不同。

她没有立刻去碰灯架,先站着听了片刻。听风,听巷口,听王府里面的动静。确认四下无异,她才弯腰,从夹层里取出那封回话,动作很熟练。

我没有动,只捏了个隔远明目的小诀,把视线往前送了一寸。那人拆开纸,扫了两眼,停了停。那停顿极短,可已经够我看出来——她是在琢磨。

随后,她把纸收进袖里,又从怀中摸出一小样东西,压到灯架底部。风恰在这时掀起她帽檐一角。月色薄薄落下来,照在她半边侧脸上。那张脸端整,温和,轮廓一丝不乱,偏偏冷得没一点活气。不是那种凶,是做惯了脏事后的平静,让人发瘆。

许昭娘。真真切切,落进我眼里。

我身侧的小莲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她手指抓住我的袖口,抓得死紧,力道大得发痛。我没有甩开,只盯着前面那道身影。终于有抓手了。高纬这条线,总算不是一团雾。

我刚想再往前挪半步,看清她留下的究竟是什么,巷口另一头忽然亮起火把。巡值护卫来了。火光一下撕开夜色,照得角门外那截青石路都发亮。

许昭娘反应快得惊人,帽檐一压,转身便顺着墙影退了出去,几步就没了踪影。

“走。”我低声扯了小莲一把。

她还盯着许昭娘消失的方向,脸白得像纸,被我一拉才回神。

两个人迅速沿另一侧回廊退开,转过月洞门时,火把光已经扫到了角门外。一直退到偏院檐下,我才停住。

小莲靠着柱子,手还在发抖:“是她。”

“你终于亲眼看见了?”

“她真的……亲自来?”

“你以为呢?”我看着她,“你这点消息,值不值她亲自来,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她能亲自来,越说明她急,越说明后面那局很大。”

小莲低下头,嘴唇动了动道:“我从前总觉得,她和那些传话的内侍不一样。她说话总很稳,也不吓人。她叫人递话时,还会让人带药,带香,说我若在王府里过得艰难,总有法子替我抬一抬。”

“骗子最爱发福利。”我抱臂站着,“先给你一小口甜头,再拿你去换大用。要不然诈骗这门行业,哪来那么久的生命力。”

小莲听不懂后半句,只抬头看我:“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我转头看向角门方向。

“接下来,这根线得往下拽。”我慢慢道,“一旦拉开,扯出来的就绝不会只是一名侍女的妄念。”

小莲随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更白道:“那会扯出什么?”

“整座王府。”

风从廊下吹过,把远处火把的光吹得一晃一晃。角门那边已经有护卫停下来查问,影子落在墙上,长长短短。

今夜我们先退了,可这局已经不再只是小莲偷偷递信那么简单。

我抬手按了按袖中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纸角,转身往回走。

回廊很长,夜也很深。

走了没有几步,小莲还跟在后面。

我停下,看了她一眼:“回去。”

她站在灯影外,抱着那件旧衣,手指还攥着袖口道:“姑娘,许昭娘已经亲自来了,往后是不是更——”

“更麻烦。”我替她接了,“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你那张快写着‘我有鬼’三个大字的脸收一收,回去睡。”

“我睡不着。”

“巧了,我也睡不着。可我总不能拉着你在王府里组个失眠互助会。”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多说,低头退了回去。我站在原地,看她身影消失在偏院尽头,才沿着另一条回廊慢慢往前走。胸口那根弦没有松,反倒越绷越紧——许昭娘既然亲自来取信,说明高纬对王府已经不止是起疑,是要开始动手了。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风顺着廊柱穿过去,带着一点草木潮气。夜露重,砖面发凉,踩上去连鞋底都透着寒意。走着走着,前面空了一大片场地,原来回廊尽头接着一片练武场。

白日里这里总有人操练,夜里却很空,只剩兵器架影影绰绰立在一侧,地上压着一层冷月。

我本来只是来吹风,抬眼时却先看见了一个人——高长恭站在场中央。

未披甲胄,只穿一身窄袖深衣,腰束得很利落,袖口挽到腕骨,手里一杆长枪斜斜压着地。月色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身影削得更清瘦。他像刚从外面回来,发梢还带着一点夜气,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没有戴战场上那张狰狞鬼面,只覆着平日那副轻薄青铜鬼面。

下一刻,枪锋一挑,整个人动了。没有甲胄碰撞,没有人喝彩,练武场安静得只剩衣摆带起的风。他出枪极快,收枪极稳,枪势干净利落,转腕时腕骨绷出一道细线,枪尖划过月下的空气,寒意都跟着收紧。那种安静很怪——不热闹,不张扬,偏偏让人更挪不开眼。

白日里他是王府的主心骨,是邙山战场上的兰陵王,是高纬忌惮得牙痒还要装作疼爱的宗室利刃。可这会儿没人看,他站在月下,倒更像一个早知道危险正逼过来,却还得自己把枪握稳的人。

我站在廊下没有动。他练完一势,枪尖落地,偏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显然早就察觉了。

我也没有躲,沿着石阶走下去,站到练武场边缘:“我若说路过,王爷信吗?”

他抬手把枪一收,枪尾立在地上道:“不信。”

“那你还问?”

“我没有问。”他看着我,“你自己先招了。”

我走近了些,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睡不着?”

“你不也一样?”

“我这是敬业。”我抬了抬袖子,“刚抓到一根线,脑子停不下来。你这是纯靠自律。”

他把枪插回一旁兵器架,动作很慢,仿佛把整场枪势也一并收了进去,问道:“查到什么了?”

我没有绕弯,把角门、废灯架、素笺、许昭娘亲自现身全说了一遍。说到宫宴、归府那几个字时,我盯着他,想看看他反应。他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只走到檐下,拿起一旁布巾擦了擦手。

“王爷不意外。”

“意外过几次,便不意外了。”

“高纬盯得这么细,你早知道?”

“知道他会伸手。”他把布巾放下,“不知道他这次伸多深。”

月色照着他面具边缘那道冷白,我心里跟着沉了一点:“许昭娘亲自来取信,说明宫里已经不只盯内院琐事。”

高长恭抬眼,看向练武场外那一排黑沉沉树影:“想毁一个人,不只有刀,有很多种方法。”

这话一出,我后背都跟着凉了一下。

他停了停,才接着道:“往往先毁了他的名声威望,才好下刀。”

风从场中掠过去,吹动兵器架上挂着的一截旧缨。那一点红在月下晃了晃,莫名有点刺眼。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越重复越发闷——这比直接下手更阴。

一个人若只死在战场,叫可惜。可若先让他失德,失仪,失去让人追随的理由,再把人按下去,旁人连替他说话都得先掂量。

“所以你白日里才一直压着。”我看着他,“你早知道他们不会先冲着命来。”

“要命反倒最简单。”他抬手碰了碰面具边缘,“如何背负骂名才难。”

我一时没有接上话。

练武场很空,他站在檐下,背后是半明半暗的廊影,前面是整片月色。我忽然生出一点很怪的失真感,白日里那么多人围着他,唤他王爷,唤他兰陵王,盯着他打仗,盯着他安府,盯着他去撑住所有人。可这会儿风过来,檐下只有我和他。那些身份都还在,又像突然退远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比旁人更早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付的人。

我在石阶边站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既然知道自己被盯得这样紧,为何还总在战场上戴张面具?”

他偏头看我:“你是问今夜这副,还是问战场上那副?”

“都问。”我也看着他,“尤其是战场上那副。明明已经够显眼了,还偏要再弄得谁都认得。你就不怕被人盯得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