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3章 点名赏赐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绸缎从箱口垂下来,红得刺眼,绿得艳丽,金线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香气层层叠叠压在一起,甜里裹着冷,冷里又裹着脂粉味,硬生生把王府原本清简的院子熏成了另一个地方。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只觉得高纬这一手很有意思。这阵势根本不是给王府添几件东西,是恨不得把“天恩浩荡”四个字写到每个人脸上,再顺手把“你们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也一道盖上去。香气太浓,丝绸太亮,金玉撞在一起,脆响得吵人。平日里兰陵王府的器物都收着光,这会儿却被宫里这一堆东西压得有点喘不过气。

阿蛮看见我,立刻抱着一卷云锦跑过来。

“桑姑娘,你可算起来了。前面都快堆不下了。”

“这么早,宫里赶早市呢?”

“早市都没他们热闹。”阿蛮凑近些,压低嗓子,“我方才瞄了一眼,光香料就来了十几匣,还有一箱脂粉,一箱珠钗。啧,陛下这赏法,真叫人开了眼。知道的是赐东西,不知道的还当给谁家新娘铺嫁妆。”

我看着她怀里那卷料子。

“新娘铺嫁妆都没这么夸张。”

阿蛮嘴角一扯道:“可不。宫里的手笔,就是排场大得压死人。”

我正要说话,前厅那边忽然静了静。

一名年纪偏长的内侍捧着卷轴站到了正中,身后还跟着几名宫人。两侧侍女连忙退开,站成了两列。

郑氏已从内院出来,衣饰齐整,发髻稳稳压着,只在耳边簪了一支素金簪子。她步子不快,走到正前方时,连裙摆都没有乱半分。

高长恭随后也到了。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具覆着半张脸,袖口收得利落,站在廊前时比那堆绸缎还更压得住场子。只是我看见他视线掠过那几箱香料,停了短短一瞬,那一瞬很短,寒意已经出来了。

“兰陵王,高王妃接旨。”

内侍展开卷轴,开始宣旨。

前面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感念战功,体恤劳苦,陛下垂恩,王府蒙泽。每个字都磨得圆润,听着客气,落下来却有分量。我站在人群后方,越听越想笑。高纬要是真心疼这个弟弟,大概也不会往王府塞钉子。念到后半段,院里更静了,连院中连风都像停了一下:“……特赐美姬数名入兰陵王府侍奉左右,以示天恩。并命王府内院适龄女子一并候选,听后宫女官查验名录、仪容、起居之例,以备内廷核阅,不得有误。”

我站在廊边,手指慢慢收紧。昨天要名册,只是铺垫。今天香料、衣料、旨意一块儿压下来,才是高纬真正落下的第一刀。送美人,放眼线,摆赏赐,造声势,再顺手把王府内院所有适龄女子都挂到砧板上,让宫里的刀先来挑一遍。谁能进局,谁该入局,谁最适合被拿去做文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内侍念完,合上卷轴,朝郑氏躬了躬身道:“陛下记挂王爷,特命奴婢们今日先送香料衣料来,叫府中也热闹些。后面候选女子一事,还请王妃多费心。”

郑氏垂首应道:“妾身遵旨。”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高长恭也抬手接了旨。没抗,没有露怒,没有当场叫人难堪。他把不悦收得很深,深到满院宫使都挑不出毛病。可我隔着几步都看出来了。他接旨时,指节压得很紧,面具下那道线也更冷了几分。这是给他挖的坑,他知道。他还得自己站进去,站得稳稳当当。

内侍见旨已宣完,脸上那层笑意更圆润了,又抬手示意后面的人继续搬东西。于是更多匣子被送了进来,前厅很快堆得满满当当。金钗,臂钏,步摇,软缎,纱罗,脂粉盒子一层压一层,连晨光都被映得发亮。我看得脑仁疼。高纬真不愧是皇帝,做局都做得排场十足。

阿蛮在我旁边咬牙道:“这哪是赏啊?”

“是。”我淡淡道,“赏一锅热油,顺手再送根火折子。”

她差点被我这句比喻逗笑,硬生生忍住了,只把那卷料子抱得更紧。

前厅中,郑氏已开始吩咐人接收赐物。她声音平稳,点人,登记,入库,查数,一样样做得极稳。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乱。她若一乱,整个内院立刻就要跟着发慌。

我看着她,只觉得这位王妃真是外柔内刚。表面看着柔,骨头里却一寸都不虚。

小莲站在偏后方,和另外几名侍女一道候着。她低着头,手里还抱着一本待登记的册子。旁人若不留神,真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可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目光在那些衣料、脂粉上停过时,停得太久。

如今这局真到了,她连半点欢喜都生不出来,只剩发白的脸。

我转头看向那些香匣。离得远就这么冲,凑近了还得了。我顺手从旁边拿过登记用的小牌,装作帮着清点,慢慢往前厅那排香料走。最前面几匣已经开了盖,里面粉末细得发腻,颜色分得漂亮。桂,檀,沉,麝,花香里还混了点宫里惯用的冷甜调子。我挨个闻过去,到第三匣时,手指顿了一下。这个味道,我见过。旧井边,小莲袖口,废灯架下那点残香灰。全是一条路数。前调起得轻,尾气发冷,里面有一种专门为了让人记住而调出来的线。

再往旁边一闻,另一匣也一样,只是压得更淡些。我把匣盖轻轻扣回去,心里已经骂开了。果然是后宫老手法,先用香作记号,再用人做文章,有章法得叫人想翻桌。

“桑姑娘,这边也要记。”

一名管事嬷嬷递过一支笔。我接过来,顺势在册子边记下了那两匣香料的编号。动作自然,头也没有抬。

正写着,前院方向又传来一阵脚步。

高延宗来了。

他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我一早就闻见这边香得离谱,还当是谁把香铺点炸了。”

众人回头,他已跨过门槛,今天穿得比平时略正式,外面还罩了件深色披风。嘴上还带笑,眼里却没半点轻松。

他扫了一眼前厅那堆箱匣,又看了看正中的内侍道:“陛下这赏法,真够大方。再多送两车,王府都能改卖胭脂水粉了。”

那年长内侍脸上笑纹一僵,很快又圆回去道:“安德王说笑了。陛下是心疼兰陵王,盼着府中热闹些。”

高延宗抬手摸了摸下巴道:“热闹是热闹。就是这热闹,瞧着和往火堆里添油没两样。”

一句话说完,满院人更安静。

他偏生还带着笑,说得随随便便,活像只是感慨一句天气不错。可那笑意只挂在嘴角,眼底根本没进去。

内侍干笑两声道:“王爷们兄弟情深,奴婢瞧着也欢喜。”

高延宗“哦”了一声,没有再理他,径直走到高长恭身边。

两兄弟站在一处,一个收得极稳,一个表面松散,偏偏把整个前厅都压住了。我低头继续记册子,耳朵却留意着那边。

高延宗压低声音道:“宫里这回手够长。”

高长恭只道:“嗯。”

“你打算怎么接?”

“先接住。”

“然后呢?”

“再看他们还要往哪边伸。”

高延宗扯了下嘴角:“我就烦你这种。明明刀都架门口了,还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高长恭没有答。我把笔放回去,正要抬头,视线却刚好与他撞上。隔着满厅宫使,隔着那堆金玉脂粉,他看了我一眼。只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我也没说。

可那一瞬我已经明白了,从这一刻起,王府不再只是被偷偷窥着,是被高纬堂而皇之地捏住了咽喉。昨天还是暗线,今天已摆到了明面上。香,旨,衣料,女官,一样不落。

这破局,越来越像明牌斗地主,偏偏高纬还抢了地主。

郑氏吩咐人把赐物先分门别类送去前厅旁边的库房,我顺势跟着过去。

库房里比前厅还闷,几名侍女忙着把绸缎一匹匹展开查看,香匣按数摆上木架,首饰也要一件件点清。有宫中女官在旁盯着,连谁碰了哪一匣都看得明白。我装作帮阿蛮搬东西,把那两匣宫香挪到了最里侧,顺手又闻了一回。没错,就是许昭娘那条线的味。

阿蛮小声问我道:“这香有问题?”

“问题大了。”

“多大。”

“比你昨儿偷吃三块酥酪还大。”

“我哪有偷吃三块,明明两块半。”

她刚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压着嗓子冲我瞪眼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套我话?”

我差点笑出来:“放心,先记你账上,回头再算。”

阿蛮撇撇嘴,又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道:“我刚听见那女官说,后面还要查内院女子的名录。不是只送人进来,咱们自己院里这些也都得过眼。她们这哪是挑侍女,像挑菜似的。”

“菜都没这么惨!”我把匣子放好,“菜至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锅。”

阿蛮听得嘴角一抽道:“桑姑娘,你这话真够吓人的。”

“不是我吓人,是这局本来就够烂。”

库房外又传来脚步。几名宫中女官走了进来,为首那位年纪偏长,衣衫素净,步子稳当。她一进门,满屋侍女都下意识收声。我抬头一看,手心顿时冷了一层——许昭娘。

昨夜还在角门外拢袖取信,今天已经堂堂正正地走进王府库房,脸上挂着那种叫人挑不出错的温和笑意。她看着不像来做脏事的,倒像专门替宫里送体面的。她目光在库房里缓缓扫过,像在看货,又像在看人。

“诸位姑娘辛苦。”她笑道,“陛下疼惜兰陵王,特命我等随行照看,免得赐物有失。”

我低着头,假装继续记东西,耳朵却都立起来了。

许昭娘走到那排香匣前,指尖轻轻掠过匣盖道:“这些宫香,都是后宫常用的。各有名目,各有规制,不能乱用。尤其那两匣‘回雪’与‘迟春’,最衬年轻女子,沾衣便留香,格外难散。”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听得明明白白。沾衣便留香,可不就是留记号。她分明是在当着众人的面,把刀口亮给我们看。

郑氏这时也进了库房:“许女官有劳。”

“王妃客气。”许昭娘朝她行礼,“宫里既命我等来瞧着,自该尽心。”

郑氏目光落在那排香匣上,神色仍稳道:“王府素来用香简省,怕慢待了陛下心意。许女官既熟宫例,不妨多指点几句。”

这话说得好听,实则把人架在明面上。你既要盯,那便好好站出来,别藏在暗处装好人。

许昭娘笑意不变道:“王妃太谦虚了。妾只是奉命行事,哪敢说指点。”

她说着,便开始叫人把内院女子名录拿来,又命几名女官分头查看侍女、嬷嬷、年轻婢子的来历与起居惯例。动作不急,条理却极清晰。她不是来陪着送东西的,是来把王府每一寸都摸一遍的。高纬这手伸得真够扎实。

外面又有宫使来报,说前院已备好清点完的赐物,请王妃与王爷一并过目。

郑氏点头出去,临走前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很轻,却像是在提醒我别轻举妄动。

许昭娘带着人开始一个个过目内院女子。先看年纪,再问名字,再问来历,再看平日归哪房使唤,哪年入府,有无亲眷,识不识字,会不会针线,懂不懂规矩。她问得不快,偏偏越问越叫人发冷。被她点到的侍女都低着头答,能不多说便不多说。

小莲轮到时,手里的册子差点没拿稳。

“名字?”

“小莲。”

“何时入府?”

“七年前。”

“原籍何处?”

小莲喉咙动了动道:“邺城近郊。”

“可识字?”

“识些。”

“平日做什么差事?”

“针线,库房,偶也替王妃传些话。”

许昭娘看着她,笑得很淡道:“原来是个能干的。”

小莲脸色白得厉害,头压得更低。

我站在一旁,看得手指发凉。这女人真会挑地方下针,句句都像夸,句句都在提醒小莲,她过去替谁传过话,自己最清楚。

轮了几个之后,终于轮到我。

“这位姑娘?”

我抬起头。

许昭娘目光落在我脸上,停得比旁人久了一点。温和,客气,甚至还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打量。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昨夜角门外那一线月色落在她脸上时,也是这副样子。人前很体面,背后却脏得很。

“你叫什么名字?”

“桑启。”

“从前不在王府名册里?”

不是问句,是挑刺。一句话,便把我的外来身份挑到了半空。库房里不少人都朝我看过来。

阿蛮站在后面,手里的布卷都快被她拧成麻花了。

小莲更是连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郑氏刚好折返回来,站在门边,接了这话道:“桑姑娘是暂留府中的客身。”

许昭娘转头朝郑氏一礼道:“原来如此。”

郑氏走近,声音平平道:“她身上有病,又带着些旧事羁绊,一时未能离府。先前只在别院歇着,后入内院帮着做事,故名册未及时添上。”

这层遮得很稳。有病,客身,旧事羁绊。说得含糊,却足够堵住一般人的嘴。

许昭娘看着我,笑了笑道:“桑姑娘生得这样出挑,难怪先前没见过,倒叫人多看两眼。”

我也笑了下道:“女官过奖。”

“会些什么?”

“认字,记账,偶尔替人搭把手。”

“只会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