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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4章 紧急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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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分辨香料。”我顺口接了,“闻得出来哪种贵,哪种更容易沾衣不散。”

阿蛮在我后面猛地咳了一声,差点把自己咳死。

许昭娘眼底那点笑意顿了顿,很快又平了道:“桑姑娘鼻子倒灵。”

“穷出来的毛病。”我低头道,“闻错了,赔不起。”

她看了我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朝身后宫人略一抬手道:“既是客身,也不可慢待。把那匣‘迟春’并那匹云纹软缎,一并记到桑姑娘名下。”

我后背骤然一凉,不是赏,是点名。高纬在用一种最体面的方式告诉我,我已经入了他的眼。

我站着没有动。

郑氏目光一沉道:“许女官,桑姑娘只是客身,受此厚赏,怕不合规矩。”

许昭娘笑得极稳道:“王妃多虑。妾不过瞧她做事利落,替宫里添一分体面。再说,陛下既命内院适龄女子一并候选,桑姑娘自然也算在其内。既在其内,得些赏,不算越矩。”

这话扣得死紧,郑氏若再拦,便要变成抗旨。

高长恭不知何时已站到门口。他没有进来,只隔着几步看向这边。

面具遮了脸,我看不见他此刻神色,只看见他手背青筋微起了一下。他忍住了,人前必须忍。因为满屋宫使都在看。谁出声,谁就先落了口实。

我朝那匣香料看了一眼,又看向许昭娘道:“既是宫里赏的,我便收下了。”

许昭娘微微一笑道:“桑姑娘懂规矩就好。”

懂你个头。我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只低头谢了恩。

两名宫人很快把那匣“迟春”并那匹云纹软缎送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时,香匣盖子刚好松开一点,一缕熟悉得刺人的冷甜香气立刻钻出来,就是这个味。和小莲袖里的,旧井边的,废灯架下的残香,一丝不差。

郑氏下令宫中香料一律封存,不许私开。我因为识香,那匣因要验香,暂留我手,由崔衡登记。

我抱着匣子,只觉得那股冷意顺着手臂往上爬,后背都发紧。高纬这不是在送我香,是在往我额头上按个印,告诉我:接下来这局,你也给我老老实实站进去。

库房里的人还在继续被问,我已经听不大进去了。鼻子里全是香。甜得发腻,冷得发硬。

阿蛮趁乱凑过来,小声得只剩气音道:“桑姑娘,这玩意儿要不要我替你拿?”

“别碰。”

“啊?”

“碰了就被标记上,散不掉。”我抱紧那匣香,“我自己来。”

她瞪圆了眼道:“你这样说得这匣子像瘟神似的。”

“差不多。”

阿蛮一脸想问又不敢大问的样子,最后只憋出一句道:“宫里这赏,真够别致。”

我扯了下嘴角道:“别致得想退货。”

等这一轮查问终于结束,库房里的人才慢慢散开。宫中女官仍在前后走动,盯着各房把赐物分下去。

郑氏让阿蛮领人先把东西送回各自住处,再命几名老嬷嬷盯紧各院,不许内院为着今日之事乱起议论。

高延宗在外面等我。看见我抱着那匣香出来,他眉头先皱起道:“这都给你了?”

“嗯,点名送的。”

“真会挑人。”他嘴角压了压,“她们这是嫌你不够扎眼,非要再给你添把火。”

“多谢夸奖。”

“谁夸你了?”高延宗低声道,“我说真的。你这会儿越显眼,后面越容易被拿来做文章。宫里那帮人没一个省油的,尤其刚才那个姓许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

“我不接,难道抗旨?那么今天就能给她们递话柄。”我抱着香匣,胳膊都快酸了,“再说,人家摆明了冲我来,我退也退不干净。与其装没看见,不如先看看她们要把我推到哪一步。”

高延宗盯着那匣香,半晌才道:“你们一个两个都爱往刀口上凑,真是绝配。”

我听得一噎:“你这话说得像在骂人。”

“本来就是。”他又看我一眼,“四哥也是,你也是。明知前面有坑,非得先把脚伸进去试一下深浅。你们若在一起打牌,估计都不肯先出小牌。”

这人真是,连骂人都带点逗。

我正要回他,前面高长恭已从正院那边走过来。

他步子不快,停在我面前时,视线先落在我怀里的香匣上:“回房。”

只两个字,我点了点头。

高延宗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嘴边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拍了拍我肩道:“先收着,别乱开。要真闻晕过去,我可不负责背你。”

“放心。”我道,“你背不动。”

“嘿。”他被我气笑了,抬脚走了。

我抱着那匣香,转身往自己屋里去了。一路上侍女们见了我,都下意识多看两眼,再很快避开。不是她们多事,是这香匣太扎眼。宫里女官当着众人的面点给我的东西,哪怕没人敢明说,心里也都明白,这不是随手的赏赐,是特意挑出来的。

回到屋里,我把门一关,把那匹云纹软缎扔到榻边,先把香匣放上桌。屋里安静下来,外面那些脚步声终于远了些。可我心里更沉了,今日这一匣送到我名下,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他们已经把我算进去了。

看见我了,还挺客气地告诉我了。

我抬手捻起一点香粉,摊在白纸上,低头闻了闻。香味冲得我鼻尖发麻,胸口那道闷意也跟着翻了一下。我缓缓把那点香粉弹回匣中,重新合上盖子。我把门栓又按紧一截,转身把案上那张白纸铺平,拿银簪尾端挑出一点香粉,慢慢碾开。粉末细得过头,里面掺着极淡的亮屑,不细看根本看不出。

我把纸挪到窗边,借着日光再瞧,亮屑才隐隐浮出来,像撒了极碎的鱼鳞粉。宫里的人做事还真讲究,害人都爱顺手加点工艺感,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花了心思。

我又取了茶盏里剩的冷水,指尖蘸一点,点在香粉边上。水珠一碰到粉末,外层香气先散,底下那层细屑却没有化,反倒黏在纸纹里。留痕的东西,不是拿来熏屋的,是拿来认人的。脏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骂归骂,事还得先办。我把剩下的香粉一点点收回纸心,折起,塞进袖中,又把那匣宫香扣得严严实实。

刚起身,门外就响起阿蛮的声音道:“桑姑娘,王妃请你过去。”

“这就来。”我推门出去。

阿蛮站在廊下,怀里还抱着一摞刚收走的缎盒,额角有汗,鼻尖也有汗,一副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模样。

她凑过来,先往我屋里瞄了一眼,问道:“那匣香你没有再开吧?”

“开了。”

阿蛮脸一垮道:“你还真不怕?”

“怕也得看。”我抬脚往前走,“王妃那边人都到了?”

“都到了。王妃把正院今日经手旨意的人名全叫人记了一遍,连传话的婆子都没有放过。”阿蛮压低嗓子,“安德王也来了,一进门先问车马房的锁有没有换,不像来喝茶的,倒像是来查案的。”

我脚下一顿,问道:“他问车马房?”

“嗯。”阿蛮跟着点头,“还问夜里巡防是谁排的,哪道角门最近多了人。我听着都发冷。平日里安德王笑归笑,认真起来还怪吓人的。”

“正常。”我道,“能在北齐活到今天的宗室,没一个真傻白甜。”

阿蛮听不懂“傻白甜”,皱着眉看着我道:“又是你那种怪词?”

“你听着像骂人的,一律当夸奖。”

她狐疑地瞅了我一眼,明显没有信。

正院里比方才更安静。

日头明明还亮着,院中那点空气却很沉,连檐下铜铃都不怎么晃。

郑氏坐在偏厅主位,手边放着一册刚理好的名字。两名老嬷嬷站在她身后,一个管着内院出入,一个管着库房收支。崔衡立在门边,脸色比平时还冷,活像谁再多喘一口气他都要记上。

高延宗倚在一旁廊柱边,今天难得没有把自己摆成闲散样子,手里那把折扇倒是还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扇骨敲在掌心,一下一下。

见我进来,郑氏抬了抬手道:“坐。”

我在下首落座,把袖中的纸拿出来,平铺到案边道:“王妃先看看这个。”

郑氏垂眼看去。纸上那点香粉被我碾开后,细屑与粉末分得很清楚。

她没有立刻伸手,只看了一阵,才道:“你方才在屋里,就是在研究这个?”

“嗯。”我把银簪往那点亮屑上一点,“香是香,底下还掺了留痕的细末。沾衣不散,沾手也不容易洗净。谁碰过,离近了都能闻出来。”

高延宗走过来,低头看了眼,问道:“这玩意儿能闻出人?”

“能闻出沾过的人。”我道,“若再配上别的东西,就更方便。比方说衣料,枕席,车帘,甚至宫宴时谁站在哪儿,都够做文章。”

他嘴角一压,扇子也不敲了:“真是坏得巨细无遗。”

郑氏听完没有说话,只抬手让阿蛮把偏厅里伺候的人全屏退。

阿蛮应了一声,转身去关门。几名侍女退下时,连脚步都放轻了。门一合,屋里静得更实了。

郑氏这才把那册名单推到中间。

“今日接旨后,正院、前厅、库房、针线房、车马房,凡碰过旨意、赏物、传过话的人,都在这儿了。”她指尖点过一行行名字,“内侍来时谁先接的箱子,后来谁换了手,哪名嬷嬷陪着宫中女官走过哪段回廊,我都叫人记下了。”

我低头一扫,那名单很详细,连一名新来的小丫头在前厅打翻了茶盏都写进去了。越细,越叫人发凉,院里的人都闻见不对了,只是没人把那股血腥味说破。

高延宗在旁边接了句道:“我方才已经叫人去车马房看了。锁没坏,马没少,套车用的皮带也齐全,可昨夜到今天,车驾簿子被人翻过一回。翻得干净,没留下折角,只是摆回去时顺序错了一页。”

崔衡终于开了口道:“属下已叫人重新核对。”

“核对不够。”高延宗把扇子一合,“还得查是谁能碰那簿子。宫里这手不是送几匣香那么简单,他们既问归府,车马就绝不只是摆设。”

我听着,心里那根弦更紧绷。聪明人一凑到一处,很多事用不着说明白,大家都已经沿着最坏那层往下走了。没人知道后面的坑到底有多深,可每个人都闻到了阴谋诡计。

郑氏把那册子翻到末页道:“今日碰过桑姑娘那匣香的人,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

“好。”我点头,“以后也别让旁人碰。”

郑氏抬眼看我,问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我把那张折纸推过去道:“高纬摆这一步,不是单要把我点出来。他是要先把能被人议论的东西端上台。等热闹看熟了,再出什么岔子,就顺理成章。”

“说下去。”郑氏道。

我指尖按住那纸道:“他要的是一套可以做文章的工具。”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阿蛮站在门边,手都攥紧了。

高延宗先冷笑了一声道:“我就说他这赏赏得太热闹。原来是想把戏台先搭好,再把人一个个往台上推。”

郑氏只把目光落到外面院中,那几箱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绸缎首饰上。光从门缝里落进来,映得金边一闪一闪。越亮,越刺眼。

她看了良久,才道:“阿蛮。”

“奴婢在。”

“把今日传过旨、搬过赏、领过女官过院的人,再重理一遍。谁与宫里说过多余的话,谁在什么地方多停过一步,晚上都报给我。”

“是。”

“还有。”郑氏又道,“今后宫中送来的香料、衣料、脂粉,一律先封存,不许分院,不许私下试用。谁敢背着我开匣,直接打出去。”

阿蛮应得极快。我看着她,忽然明白郑氏为什么能稳到现在。她不是不怕,是怕也要一项一项往下压。门外又响起脚步。

高延宗偏头看去,先笑了一下道:“四哥来了。”

高长恭从正院那边走来,进门时连衣摆都没有沾多少风。他目光先落在桌上那张白纸,再落到我脸上,随后才扫过众人。

“在说什么?”

高延宗把扇子往桌上一敲道:“说你家快被人搭成戏台子了。”

高长恭坐下,拿起那张白纸看了一眼,神色没什么波动道:“香有问题?”

“嗯。”我把方才的话又简明说了一遍。

他听完,只把纸折起,放回桌上道:“知道了。”

就三个字,平静得有点过头。我望着他,忽然有点想把他这层壳敲开看看。

高延宗看了他片刻,没有忍住问道:“四哥,你就真一点不意外?”

“意外有用吗?”高长恭道。

“没用。”高延宗扯了扯嘴角,“可你这反应,倒像被这种手段磨出老茧,逆来顺受认命了。”

高长恭没有答,偏厅里那点静更沉了。

我盯着他,胸口忽然发闷。不是方才被香冲的闷,是一种看见一个人站在刀背上太久,连脚底的血都不让别人知道。

郑氏这时把名单合上道:“王爷,今日这旨一下,内院已经知道轻重。只是后面究竟要防到哪一步,总该有个明白话。”

高长恭看向她,又看向我道:“先把能封的封住。角门,车马,库房,夜巡,全重查一遍。内院的人近日少出门,宫里再来人,先报正院。”

高延宗接了一句道:“我那边也会盯着。宗室里近来有两府也被‘赏’过,只是没有你这边声势大。说明他这次不是兴起,是在一圈圈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