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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7章 兰陵王入阵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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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管不了别人怎么看了。就像你跟人吵架,最怕对方一脸平静地给你讲道理。讲得越对,越想把桌子掀了。

高长恭沉默片刻:“若我走,郑氏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道:“带上!”

“高延宗怎么办?”

“带上。”

“府里旧人,军中旧部,怎么办?”

我喉咙一梗。

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桑启,我若逃,先死的不是我。”

这句话一落,我手指一下失了力,掌心那张纸慢慢滑下去。他没再往下说。可我全懂。这不是一个人逃命就能解决的局。这是整座王府都被绑在他身上了。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

高延宗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先前也同四哥吵过一回。”

我偏头看他。他扯了下嘴角,脸上却没有笑:“我说,先躲。躲过这一阵再说。结果他回我一句,安德王可以乱来,兰陵王不行。”

静室里更安静了。这话太像他,像到我连反驳都找不到角度。

最后还是郑氏先打破沉默。

“都出去吧。”她看了我一眼,“让他二人单独沟通。”

阿蛮立刻跟着崔衡退了出去,高延宗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我们一眼,才慢慢把门带上。屋里只剩我和高长恭。还有灯,还有满案散开的信牍。还有一种越来越近的、不肯说破的东西。

我盯着他半晌,最后抬手擦了一下眼泪道:“我还是不甘心。”

“我知道。”

“我甚至有个很烂的主意。”我闷声说,“趁夜把你打晕,塞车里,直接送出城。反正你现在受了伤,我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竟轻轻应了一声:“嗯。”

“嗯什么嗯?”我瞪他,“你还挺配合?”

“你打不过我。”

“高长恭。”

“在。”

“你这样真的很气人。”

“抱歉。”

这人道歉的时候都平平静静,仿佛只是今日风有点大,我不该让你吹着。偏偏就是这样,我更想发火。可火烧到一半,又被堵住,堵得眼眶发胀。

我别开脸,盯着窗纸上那一点越来越亮的白:“行,你都算清了。你厉害。那我就问一句,若真到那一步,你是不是也打算什么都不说,端起杯子就喝。”

身后静了一瞬。随后,他低低道:“大概。”

我咬住唇,没吭声。

那之后的几日,我几乎把自己折腾成了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委托已成,指环的回召越来越重,我偏生硬强压下指环的时空拉扯,顶着那股不时传来的震意不走。

白日翻车马、翻信牍、翻宫中旧例,晚上盯人、看口风、算哪条路还能走。

高延宗被我拽着连跑了两趟宗室旧邸,去探几位辈分高的王叔口风,看看能不能借宗亲名义替高长恭缓一缓。结果那几个老狐狸要么装病,要么装聋,听见“兰陵王”三个字就开始唉声叹气说他们也有苦衷,叹得仿佛全邺城只剩他们几个最无辜。

从一座宅子里出来时,我坐上马车,脸都木了。

高延宗骑在窗外,偏头看我:“如何?”

“很好。”我面无表情,“北齐老年组集体表演已读乱回,水平很高。”

“什么回?”

“没事,你当我在骂人。”

高延宗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其实也不是全没用。”

“怎么说?”

“至少知道了一个准数。”他抬手抹了把马鬃,“这事没人敢沾。不是不想沾,是不敢。高纬压得太死,谁替四哥开口,谁就等着一起被收拾。”

我把帘子放下一半,胸口闷得发疼。

崔衡那边也没闲着,把王府内外能换的人全换了一遍,归府路线封死,外来酒食一律先验。

阿蛮跟着我跑前跑后,短短几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给我递茶时,苦着脸说:“姑娘,你现在看账本的样子,像是想把纸吃了。”

“我倒是想。”我捏了捏鼻梁,“要是吃了能吐出活路,我一天三顿加宵夜。”

阿蛮没有忍住,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去。

她把一盏温水放到我手边,小声说:“王爷刚才来过。”

“人呢?”

“看你在算东西,没进来,就站了会儿,走了。”

我捏着杯沿,半晌没说话。这种时候,连他站在门外没进来,都像一种很轻的疼。

又过了两日,天越发阴郁。

邺城上空像压着一层湿冷的铁,风一吹,檐角都发涩。前院后院都安静得过分,连下人走路都轻。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快来了,偏谁都不说。那感觉最折磨人,像头顶悬着一块石头,你抬眼能看见它裂了,偏它迟迟不落。

你日夜盯着,盯得脖子发僵,还是只能等。

那日午后,我正和崔衡核对近三日入府之人,外院忽然有脚步匆匆而来。

崔衡脸色一沉,转身出去。没有一会儿,他回来,站在门口,声音很稳:“宫中来人了。”

我手里那支笔一下断了。

宣旨的内侍进王府时,天阴得像要塌下来。那人面上还挂着一层滴水不漏的恭谨,袍袖整整齐齐,连步子都迈得紊丝不乱。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内侍托着玉盘,盘上覆着明黄锦缎。远远看去,很体面。

我站在廊下,指尖一阵阵发冷,脚下却没有动。

高长恭已经先一步走了出来。他今天只是一身极整齐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整个人静得出奇,像这一日,他早就在心里走过无数遍。

高延宗也到了,被崔衡拦在外院口。

“王爷有令,安德王不得入内。”

“放屁!”高延宗一把推开他,“这时候还拦我?”

崔衡硬生生拦住:“王爷亲口所言。”

高延宗眼都红了,抬脚就要往里冲,最后还是被他手底下两名护卫死死劝住。

远远看去,那点平日明亮得晃眼的少年气,这一刻像被生生打碎了。

郑氏没有出来。她在内室坐着,只让阿蛮守门,不许惊扰。

我知道高长恭这样安排,是不肯让她亲眼看到这一幕。可这体贴,偏偏更叫人难受。

宣旨的内侍站定,展开圣旨,开始念。那一长串冠冕堂皇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什么褒奖,什么体恤,什么君恩深重,铺了满地的漂亮纸,全往一个地方去——赐酒。

我往前一步。

崔衡立刻横过来,拦住我。

“姑娘。”

“让开!”

“姑娘。”

“我说,让——开!”

我声音压得低,低到发抖。

崔衡看着我,眼底也全是难色,却还是没动。

高长恭抬手,示意他退下。

崔衡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退到一旁。

我一步步走到廊前,几乎能看见托盘上那只酒盏边缘的细纹。我的手冷得发麻,胸口也随着一下一下发紧。

宣旨的内侍念完,抬起头,笑得极恭顺道:“陛下恩典,王爷请吧。”

堂里所有人都站着,呼吸压得极轻。

四名医官分列两侧,盯着这一切。内侍捧着副盏,站在一步之外。

门外亲兵列成两排,甲胄不动。

更远处,三重军围压在夜色里,一层都没散。围得滴水不漏。

我盯着那只酒盏,指节一点点攥白。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就能把那盘子掀了。只要掀了,就还能再拖一拖,哪怕只拖一炷香,半个时辰,也好。

我往前冲,他手上忽然一用力,把我整个人拽回去。

我脚刚动,高长恭已经先一步挡在我前面。

他没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别闹。”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喉咙发硬,抬手便去捏诀。指骨刚合上,流光指环立刻发烫。那股灼意沿着手指往上窜,我咬住牙,还是把诀压了出去。淡金光芒在指尖闪了一瞬,刚要成形,便被无形之力硬生生碾碎。掌心那道灼痕像重新裂开,疼得我手指一颤。

高长恭伸手,攥住我的手。

“别试了。”

“放开。”

“别试了。”

“跟我走!”我盯着他,声音压得发颤,“哪怕只走到城外,哪怕下一刻就被追上,也算你为自己活过一回!”

他终于肯看着我的眼睛,那一眼太安静了,看得我胸口一阵抽疼。然后,他抬手,把我拉到檐下背风处。风从廊外打进来,吹得人袖口发凉。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脸色比平日更白,唇边却还是干净,呼吸依然很稳。

“我若走了。”他说,“郑氏、高延宗、府里旧人、军中旧部,全都要替我偿命。”

没有半点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大义凛然。就是把每一个后果都算得清清楚楚之后,平静地摆到我眼前。越是这样,越叫人发疯。

我一把抓住他袖子。什么体面都不要了,什么规矩也不要了。

就那么死死攥着,像抓住了最后一点能抓的东西:“总会有办法——!”

“没有。”

“有!”

“桑启。”他抬手覆住我手背,指腹凉得惊人,力道却很稳,“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只死我一个的办法了。”

我喉咙一下堵住,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看着我,目光落下来,慢慢把那枚青铜坠子从袖中取出,边缘那道细裂还在。初见时,我就见过那道裂痕。那晚岩缝里,它落在月光下,冷冷的一小枚。如今被他重新握在掌心,竟冷得更厉害。他抬手,替我把它系到腕间。金属贴上皮肤的一瞬,我无端打了个寒战。

“这东西跟了我很多年。”他低声说,“不值钱,却见过我最好的时候。”

我死死盯着他,连眨眼都不敢。

他把结扣系好,指尖在我腕间停了一瞬:“你带着它。往后若还记得我,别只记我今日的样子。”

这句刚落,我胸口猛地一痛。像有什么锋利东西从旧伤最深处硬生生翻出来,一寸一寸往外剐。疼得我眼前一下黑了,耳边嗡地一响,几乎站不住。我下意识揪住他衣襟,呼吸都乱了。

视野在那一瞬断裂了一下。风雪,大片大片的血。还有极远处,一点金色,艳得刺眼。

我头皮一下炸了,胸口那股痛还在往深里钻,像有人隔着看不见的地方,把一柄真正的剑往我胸口送。

“桑启。”他扶住我惊呼道。

我张口,喘了好几下,才勉强把那阵发黑压住。

可现实根本不给我缓的工夫。那只酒盏,已经被呈到他面前了。

内侍仍旧笑得恭谨,仿佛眼前不是催命,而是赐茶。

高长恭松开扶着我的手,转身走回廊前。

我喉咙发紧,整个人都像被钉在原地:“高长恭。”

他回头看我。风穿过长廊,把他衣角吹得轻轻一动。那一刻他站在那里,真像把这一生所有锋芒都收进了骨头里,只留下一个干净到近乎残忍的人。

他接过酒盏时,手很稳。像接一盏寻常茶,甚至还抬眼看了看我。那目光里全是安抚,像怕我比他更撑不住。

然后他说:“别怕。”

可我怎么会不怕?我一步冲到他面前,抬手便去挡那只酒盏。

“高长恭。”

他把盏往侧边一让,另一只手按住我肩:“听话。”

“我不听。”

“那便记住我这一句。”

我盯着他。

“回到来的地方,”他说,“别困在这里。”

我张口要说话,他已抬腕,将那盏乌亮的酒送到唇边。

我眼睁睁看着他把酒送到唇边,只觉得时间一下慢得令人发指。所有风声、衣角摩擦、廊外远处高延宗压着的怒喝,全都被拉得极远。只剩他抬手、饮下、放杯这几个动作,清清楚楚,慢得残忍。

酒入喉那一瞬,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还是站着,不肯让人看见半点狼狈。

片刻后,唇边血色才一点点退下去,连肩背都轻轻晃了一下。

我扑过去扶住他。掌心碰到的温度,正在很快地褪去。

“高长恭!”

他没立刻倒下,只是低头看我,眼底还带着那一点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像明明更舍不得的人是他,最后却还得来哄我。

我抓住高长恭的手臂:“吐出来。”

他没动。

我抬手去掐他喉间穴位,医官立刻上前道:“不可!”

我反手一掌把人推开,另一只手往他胸前按护脉。掌心才贴上去,便察觉他胸腔下那一下心跳骤然乱了。

药效很快。我手忙脚乱地去扶,去按,去找所有根本不存在的办法。

我后悔我没有起死回生的医术和术法。

那一刻真像人突然丢进了最荒唐的噩梦里,明知道做什么都没用,手还是停不下来。停下来,就等于认命了。

“医官,快来看看。”

我猛地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医官。

崔衡站在一旁,手背绷得发白,满眼血丝,却半步都没动。

我一下懂了。这种酒,是做给人看的。

立在一旁的医官,只是确定人死没死透的工具而已。

高长恭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那些腥甜。

片刻后,他身形微晃,手指扶上案角。我立刻上前抱住他。

高长恭靠进我怀里,呼吸已经轻了。

他没有倒得难看,倒像是累了很久,终于肯把重量交出来。

堂外夜风掠过,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远远传来一点断续鼓点。一下,两下,像有人在府外抱着鼓,手都发颤,还偏要把节拍敲下去。

是《兰陵王入阵曲》。

高长恭也听见了,他微微阖了一下眼,又慢慢睁开。

他唇角动了一下,气息很轻,几乎擦着我耳边过去。我的手托着他的肩背,指尖全在抖,抖得根本稳不住。

“你别睡。”我的声音全乱了,“你听见没有?你给我睁眼!你刚才还说别怕,你现在闭什么眼?”

他唇边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极低一句道:“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