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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6章 迟迟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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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莲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水光,嘴唇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郑氏的声音很轻,又问了一遍道:“想过没有?”

小莲喉咙滚了一下,终于哑着出声:“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

“每一回。”她肩膀一塌,眼泪掉得更凶,“每一回去旧井边前,我都想过。每回一想,便更恨自己。可我越恨,越不甘,越不甘,就越想抓住许昭娘嘴里那一点东西。奴婢……奴婢知道自己脏,知道自己没良心,可我停不下来。”

我手指微微收紧,这才是最要命的真话。

郑氏听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色又亮一分,庭前廊下已有细细的风掠过。那风带着雨意,吹得门口帘角轻轻一动。静室里谁都没有出声,连阿蛮都咬着唇,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掉。

许久,郑氏起身,往内室走去。

阿蛮愣了愣:“王妃……”

郑氏没有回头:“等着。”

屋里只剩小莲压得极低的抽气声。她伏在地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掉的线。

郑氏很快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只旧匣子。匣面发暗,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放了许多年。她走回案前,没有急着说话,只当着小莲的面把匣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扣。扣面不大,纹样却刻得很细,是一朵极浅的棠花。岁月久了,花纹已磨旧,可还能看得出当年女儿家衣襟上那点雅致。

郑氏把那只匣子放到小莲面前:“认得吗?”

小莲整个人僵住了。她先是没动,随后才一点点抬头,看见那枚铜扣的一瞬,脸上所有血色都褪了个干净。她嘴唇张了张,半个音都发不出来,连撑在地上的手都开始发抖。

“这……这……”

郑氏的声音不高道:“当年你被送到我跟前时,身上除了它,什么都没有。”

小莲一下子睁大了眼。

郑氏继续道:“你一直以为,我替你改名叫小莲,是要你把李棠棣忘得干干净净。可我把它留下,不是要抹掉你,是想等你站稳了,再告诉你,你不是谁从街上捡回来的轻贱的丫头。你有自己的来处,你有自己的名字,你先是李棠棣,后来才是王府里的小莲。”

这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根根钉进了小莲骨头里。她看着那枚铜扣,整个人像被什么狠狠击中,连呼吸都乱了。

下一瞬,她突然彻底伏倒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王妃……我……我……”

她哭得太厉害,喉咙里全是碎音,手指死死抠着地砖,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也一并抠碎。不是为了求饶,不是为了求留在王府,更不是为了高长恭。她终于承认了自己这些年把所有求而不得的苦,把卑微,把不甘,把没人选自己的疼,统统错怪到了最不该辜负的人身上。

郑氏没有去扶她,只看着她:“我收留你,从未把你当奴婢。只等着你长成,给你找个合适的人家。”

“我知道……”小莲哭得发颤,“我早就知道……是我自己贪,是我自己脏了心……王妃,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李家,我也对不起我自己……”

她一声声说下去,声音都磨哑了。

铜扣就在她眼前,旧得发暗,却稳稳躺在那儿。那是李棠棣的来处,是她被改名之后仍被悄悄留住的一点根。

郑氏这些年没拿出来,不是忘了,不是轻贱,是在等她自己走稳。可她偏偏走歪了,把“被皇帝选中”当成活路,把“王妃”两个字当成幻梦,把最该记得的恩情,一寸寸换成了怨妒。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眼泪一颗颗砸到铜扣边,胸口忽然随着轻轻一震。袖中的无量壶开始发烫。不是先前那种轻微的暖,是从瓶身深处一点点漫出来的热。紧接着,胸口也随着一紧,仿佛有一缕极细的线从这间静室里被拽了起来。我几乎是本能地摊开掌心。下一瞬,一束光从小莲眼前慢慢凝出来。先是一线很淡的水色,随后一点点聚拢,带着发苦的悔意,带着迟来的清醒,带着终于看见自己把刀递给谁的疼,从她伏地颤抖的身影上方缓缓落下来。

阿蛮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死死捂住嘴。

高延宗也看见了,目光一凝,却什么都没有问。

我望着那滴泪落进掌心,只觉得掌心先是一凉,随后便是一阵细细的麻。那不是别人的眼泪,那是这一段因果最深处被逼出来的真相。悔,迟,苦,全压在里面。

无量壶在识海深处轻轻一颤。

我握住掌心,那滴泪便顺着指缝没入其中。

第五滴泪,回来了。

一瞬间,静室里的灯火都像随着轻轻晃了一下。无量壶的热意缓缓退去,掌心却还残着一丝发苦的凉意。我知道,这一单委托,到这里才算真正落定。

小莲的人生,从“为爱成恨,为名作恶”的岔路上被硬生生拽了回来。郑氏也不用再背着那道最深的背刺,度过余生。

可我站在原地,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反倒像被什么更沉的东西慢慢压住了。因为我很清楚,委托修正的是人心。修不掉的,仍是高长恭头顶那场迟早会落下来的死局。

静室里,小莲还伏在地上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郑氏终于俯身,把那只匣子往她面前又推近一点道:“抬头。”

小莲哭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还是一点点抬了起来。

“记住这枚扣子。”郑氏看着她,“从今往后,你先记得自己是谁,再去想怎么活。”

小莲眼泪掉得更凶,颤着声应了一句:“是……李棠棣。”

这个名字终于被她自己说了出来。不是小莲,不是王府侍婢,不是谁手里的暗线,不是谁口中未来的“王妃”。我站在灯下,听着这个名字落地,胸口那阵发闷却仍没有散。

窗外风更凉了,雨还是没落,整座兰陵王府都在这一场天亮前的静里收着声。

前厅还压着许昭娘的供词,外院还压着第二拨灭口人马,长廊外那层潮冷天色正一点点逼近白日。

第五滴泪已入壶。照理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无量壶早在袖中退了温,流光指环也在识海深处一下一下敲着回召。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委托已成,因果已闭,我该收手,回杭州,回千寻坊,给刘沁这一世的债收个口。

偏偏我站在郑氏静室里,听着小莲把“李棠棣”三个字重新说出来,只觉得这场局才走到最难看的一页。

高长恭还活着,郑氏还在,王府的灯还亮着。让我这时候拍拍手走人,实在太像某种完成打卡后就下班的混子行为。可惜我良心没有那么省电,做不到。

我把掌心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很真实。

郑氏抬眼看我:“你还要做什么?”

我没藏着,眼神很坚定地道:“继续查。”

“查什么?”

“查高纬后手,查赐酒,查朝里哪条线已经压实,查还有谁能替王爷缓一缓。”

高延宗站在门边,闻言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郑氏:“她说的,我也在查。”

“查到什么了?”我转身问他。

高延宗把刀往旁边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一夜没散的寒意压得很实:“能查到的都不好看。宫里这回没打算只恶心人。废寺这局若成,先脏名声,再削兵权。若不成,后面也还有别的。最近朝上已经有人拿边防说事,说四哥威望太重,军中只知兰陵王,不知天子。”

我牙根一紧:“这帮人真会说话。照他们这个讲法,打胜仗也是罪。”

高延宗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功高震主,古来有之。高纬又是个懦弱耳根子软,忌惮四哥。再加上陆令萱那个女人吹枕边风……”

崔衡从外面进来,把一卷信牍放到案上:“王妃,安德王,王爷命属下把近来外院车马出入、邺城往返信使、宫中几道口谕往来都誊出来了。”

我一把拿过最上面那张。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时日、车次、来路。看得人眼花。我硬逼着自己一行行往下扫,脑子转得快得发热。越看,心里越凉,高纬动手,不是这几天,不是这一夜,是许久以前就起了念头。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早就落到了高长恭头上。

废寺这一局,只是其中最脏的一笔。我把信牍往案上一拍:“不能等。”

郑氏平静地看着我:“你要如何?”

“先把能封的路都封了。”我扭头看向崔衡,“近来宫中若再传口谕,先查来人。归府路、出城路、军中文书线,全换可信的人。还有,王爷若再入宫,不准落单,不准喝外面递的酒,不准碰临时换上的器具。凡是能碰他嘴的,都给我先验。”

崔衡皱了皱眉:“姑娘,这些属下已在做。”

“还不够。”我把另一页信牍扯出来,“宫里赏赐、外面宴席、宗室走动、医官来往,凡是能做手脚的全在这儿。高纬又不傻,他会更体面,更讲规矩,更像赏赐。”

阿蛮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那……那岂不是防不胜防?”

“所以才得把每条缝都堵上。”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实在不行,就把人先送出邺城。”

话一出口,静室里一下静了。

高延宗最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送他走。”我盯着案上那一沓信牍,越说越快,“趁夜,换马,改道,别走官路,别走军道,先离开邺城。哪怕只能拖三个月,半年,一年,也比坐在这里等那杯酒端到面前强。”

崔衡下意识开口:“王爷不会走。”

“我知道他不会。”我抬头,“可总得试。”

高延宗看着我,眼里那层压了一夜的冷硬忽然动了动:“我也提过。”

我一怔道:“他怎么说?”

“他说,若走,他身边的人都得先死。”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点动静都没了。

我把唇咬住,咬得发疼。我比谁都知道他会这么说。可知道是一回事,听见又是另一回事。就像你明知天会下雨,真被兜头浇一盆的时候,该冷还是冷。

郑氏抬手,慢慢把那一叠信牍理齐:“都出去吧!”

阿蛮一愣:“王妃。”

“让他进来。”郑氏道,“这话,总得当面说。”

没过多久,高长恭进来了。他换了衣服,肩上夜露已经收干,面上也看不出先前从废寺一路追人的戾气。偏偏越是这样,越叫人胸口发堵。一个人得把自己收成什么样,才能在一夜翻天以后,仍旧走得这样稳。

他进门先看了郑氏,随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只一眼。我心里那股压了一夜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郑氏先开口:“阿启要替你寻活路。”

高长恭没看案上那些信牍,也没问我们方才说了什么,只看着我:“你寻到了?”

我被他这一句问得更恼了,手里那张纸都快揉烂了:“还没寻到,就继续寻。”

我这一刻我好恨,我不擅帝王心术阴谋诡计,能在困局当中快速为他博取一个生路。

他静了一下:“桑启。”

“别这么叫我。”我把纸拍到案上,“每次你一这么叫,我就知道你又要开始讲道理了。今天我不听。”

阿蛮在旁边缩了缩脖子,表情像是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只花瓶。

高延宗站在门边,竟然没插嘴,连崔衡都把头压低了些。

场面一时很像大型王府憋气现场,我一个人负责开炮,剩下的人负责装作自己不在。

高长恭还是那样看着我道:“你说。”

“你还活着。”我一步走到他面前,“你没喝那杯酒之前,凭什么叫我停手。高纬要陷害你,我就拆他的局。朝里要压你,我去找能缓的线。实在缓不了,我就把你绑了带走。别用这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我现在就是疯了,疯得很稳定。”

高延宗在后面轻咳了一下,像是差点被呛着。

我头也不回:“你别笑。”

“我没笑。”高延宗立刻板住脸,“我这是……呛风了。”

高长恭只是抬手,指尖按住我手里那张被我揉得皱巴巴的纸,轻轻往下压:“够了。”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盯着他,手指一点点攥紧,声音也跟着发硬:“什么叫够了?”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多什么多?!”我盯着他,“你活着,我就还能做。你没死,事就没完。你凭什么一句够了就让我停?”

我这几句冲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收不住。

阿蛮在旁边连呼吸都屏住了。

郑氏没拦,高延宗也没动,整个静室只剩我一个人顶着火往前冲。

高长恭却还是没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压在底下的,却还是温柔。

“正因为我还活着,”他说,“才不能拖着更多的人陪我去赌一条明知走不通的路。”

我胸口猛地一堵道:“你怎么知道走不通?”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高纬。”

“知道又怎样?”我抬手指着案上那些信牍,“知道就坐着等死?”

“不是等死。”他声音很低,“是把该担的,都担完。”

我一下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你们这些古人,遇上死局就爱说这套。担,担,担。最后全把命担没了。你让我怎么办?站旁边鼓掌吗?”

高长恭越冷静,我越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