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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9章 月下沁血 闭门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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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在他面前闹腾、顶嘴、吐槽、抢茶,什么都干过。可躲开他的手,还是第一次。

我把视线挪到窗外。白山茶的枝叶在后院墙头上露出一点,昨夜被雨打过,叶片的颜色很深。天光冷冷地落下来,一切都干净得过分。

“师父,我不是冲你——”

“嗯。”

“我只是现在不太会说话。”

“那就先别说。”

我没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瞪完之后又觉得很没劲,重新低下头。

师父把药瓶留下,把新画的符重新放好,才道:“今天别碰无时书,别下楼太久,别再催动指环。午后我再来给你换一次稳神符。”

“我能不能下楼喝茶?”

“不能。”

“我能不能去后院坐会儿?”

“不能。”

“我能不能正常做人?”

“暂时不能。”

我噎了一下,差点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废话气笑:“师父,你管得真宽。”

“你现在归我管。”

话出口后,他自己先静了一下。

我也静了。这句平时听着没什么,今天落下来,却莫名让我心里一空。

归他管?以前听起来有点欠,还能顺手顶回去一句谁归谁管。现在我却只觉得那几个字压得慌。因为脑子里那个问题,又绕回来了——替别人决定未来,到底算什么?

高长恭替所有人把路算到了头,最后把自己放进了死局里。郑氏体面地放手,高延宗拦不住。

至于我,我明知无量壶已经收了第五滴泪,委托已经结束,还在发疯一样要给他寻活路。那如果有一天,我也站在别人命途的岔口上,明知一条路是活人小爱,一条路是更大的命局,该不该替他选?

再往深一点,谁又替我选过?我忽然不想再往下想了。

师父看着我,像是知道我脑子里又在往危险的地方拐。他没再多说,只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停下,背对着我扔下一句:“今天若胸口再加重,立刻叫我。”

“你不是在楼下吗?”

“也可以叫海诺。”

“那我还是叫海诺吧。”

他没回头:“随你。”

门关上了。

我在榻上又坐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还是慢慢地下了地。脚一沾地,腿有点虚,胸口那块地方也随着往下坠。我扶着案边站稳,吃力地挪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雨后杭州的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旧巷安安静静,西湖那边的雾还没有散尽,白白的一层,挂在远处的檐角上。

千寻坊前厅的大门半开着,门口地面还留着昨夜雨水冲刷过的暗痕。这种清晨,本该让人舒服。可我站着,只觉得自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扯回来,脚下踩的是木地板,鼻子里闻的是杭州的茶香药香,心里却还卡在邺城那条长廊上……

过了许久,我还是下了楼。

海诺正蹲在后院炉子边看着火,见我过来,差点把手里的扇子掉进去:“祖宗,你怎么下来了?”

“我长脚了。”

“你师父说你不能乱跑。”

“他还说我暂时不能正常做人。”

“这句话说得挺客观。”海诺起身,走过来扶了我一下,又很快松开,改成站我旁边防着,“慢点。你现在这状态,风一大点都能把你吹成悬疑片女主角。”

“我谢谢你。”

“别客气,本店售后很全。”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道,“刘沁已经把她那个朋友起诉了,同时也搬回家里试着跟家里人和解了。”

“嗯,挺好。”

“是挺好,你被折腾这样,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他把我带到白山茶下的竹椅边,让我坐下,又转身去屋里端了杯温水过来。

白山茶叶尖还挂着水珠,偶尔一滴落下来,掉在石桌上,慢慢晕开。

我捧着杯子,没喝。

海诺也没催,蹲在石阶上,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树,像在研究一人一树哪个更难搞。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你昨晚抓着那坠子睡的?”

“嗯。”

“我就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暖玉递给我,“你手凉得像冰棍一样,拿着暖暖。别嫌丑,免费的。”

我看了看那块暖玉道:“你从哪儿弄的?”

“茶楼库存。平时给委托人顺毛用的。你现在算本店重点售后对象,优先级很高。”

我把暖玉接过来,掌心总算暖了一点。

海诺瞥见我腕上的坠子,咳了一声:“师父,让你摘了?”

“嗯。”

“你没摘?”

“嗯。”

“你俩还挺有默契。”

“哪来的默契?”

“他说一句你就反一句,这不叫默契叫什么?”

我没有理他,只是端着茶杯,望着山茶花发呆。

晚间,本以为身心俱疲、病痛缠身的我沾枕即眠。谁知才阖眼不久,胸口那阵冷痛又卷了上来。

阴绵不绝的寒意,像冰水沿着血脉缓缓流淌,将整个人从里到外泡得透凉。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白。漫天风雪,风极大,刮得耳畔嗡嗡作响。白茫茫中隐约有人影,很远,很模糊。蓦地,一道寒光自雪中直直划来,快得连闪避都来不及。胸口陡然一凉,我整个人从梦中弹起,后背全是冷汗。

屋里漆黑,唯透进一缕月光。我捂着胸口,呼吸微促,嗓子干得冒火。

桌上茶壶已空,只得拖着身子勉强披衣下床,推门往后院去。夜已深了。旧巷里杳无人迹,风从西湖那边灌进来,潮润润的。后院月色澄明,白山茶开了一树,花瓣白得晃眼,井边放着木瓢。

我刚踏下石阶,脚步忽然顿住。

白山茶树下,立着一个人。师父靠在树旁,一手撑着石桌边沿,另一手按在唇边。月光自他肩头泻下,照亮指间那一抹暗色。血!一滴,又一滴,顺着他指缝落下,砸在青石地上,颜色沉得发深。

我脑中“嗡”地一响,整个人钉在原地。

师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面具未及戴好,只挂在耳侧,露出一截冷白的脸。见是我,指尖先是一顿,旋即极快地抬手将面具扣了回去。

“谁在那边?”我一开口,嗓子都哑了。

“是我。”

我几步抢上前,盯着他按在唇边的手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无事。”

“都咳血了,还无事?”我盯着那只手。

他将手放下,袖口一拂,将掌心血迹遮了大半:“回去歇着。”

“师父,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旧疾。”

“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接这句,只道:“夜凉,你身子尚未恢复,莫站太久。”

我望着他,当真想扑上去掀了那张面具,将人按在石桌上逼问百句。可他站得太稳,稳得像方才咳血的不是他。

月色压在那张面具上,愈发衬得人冷。

“你何时开始如此的?”

“许久了。”

“海诺可知?”

“略知一二。”

“你们合着瞒我?”

他沉默,这便是等于默认。

过了片刻,他声音透着一股虚弱道:“回去吧,听话。”

“师父,你别岔开。”我上前一步,盯着他,“你咳多久了?疼不疼?药石无用?”

他终于抬手,将袖中帕子折好,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我问的是明早吃什么。

然后他望着我,面具后那双眼静了静,也许因为虚弱,竟透着一丝温柔道:“我不会倒。”

“你最好是。”我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气道,“不然我头一个在你灵前摆个差评。”

偏师父竟未再赶我,只将头偏开些,低低咳了一声。那一声压得极紧,却仍有一丝血色从帕角渗出。

我指节一紧,往前迈了一步:“你别动!”

他顿住。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帕子。帕上果然染了血,暗红一片,在月色下愈发刺目。

我抬头望他,声音压得极低:“这便叫不会倒?”

师父未抽回手,只立在那里任我攥着。夜风吹动白山茶,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又坠到地上。

我们离得极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药气,混着血腥味儿,不重,却清清楚楚。

“回去歇着。”他又说了一遍。“师父,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桑启。”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我抬头望他。

“你如今该做的,是回去歇息。”

他慢慢将冰冷的手抽回来,连同那方帕子一同收入袖中。

月色下,白山茶树影横在我们之间,地上那几滴血尚未干透。

我盯着他面具边缘看了半晌,胸口隐隐作痛,一时说不出话。

“胸口可还疼?”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

“嗯。”我下意识回了一句,又立刻反应过来,“师父,你又想岔开?”

可他却已不再接话,只抬手扶了扶面具,转身往廊下走去。身影在月色下顿了一息,随即没入廊下阴影之中。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手里还攥着方才夺来的那一点血迹。

夜风一吹,掌心凉得厉害。白山茶静静开着,花影铺了一地。我低头望着青石上那几滴暗红,胸口那道旧伤似的冷痛又轻轻抽了一下。

后院石阶上的夜雾未散,湿气沁入青砖纹理。

海诺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端着一盏姜茶,热气蒸腾直扑我面门,硬塞入我手中。

“喝!你这破身体,大半夜的还敢站这里晒月亮?”

“你不也没睡?”我还是接了过来捧着,低头嗅了嗅,眉心微蹙道,“你这是姜茶,还是驱邪的符水?”

“差不多。”海诺挨着我坐下,手里还捏着一把新摘的薄荷叶,往盏口一投,“昨夜你那般模样,替你祛祛寒。”

“我看最该祛寒的是你师父。”

海诺清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你怎么还记着这事?”

“你说呢?”我侧目瞪他,“我半夜起来寻口水喝,一转头撞见老板在后院现场演示咳血文学,记不住他的反常才怪。”

海诺将双腿一伸,鞋底蹭着石阶,面上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道:“倒也没那般骇人。”

“没那般骇人?”我将姜茶往他面前一晃,“帕子上都见了红,你还与我装傻充愣?”

“我也没全装。”海诺赶紧举手讨饶,“我是只是知道一部分,不是全知道。再说他那张嘴,比银行的金库还严实。我多问两句,他只需瞥我一眼,我便自动消音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

“承蒙夸奖。”

“我没夸你。”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近些,压低嗓音道:“你没去掀他面具吧?”

我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这念头倒是有过。”

海诺倏地坐直了身子:“祖宗,你且收着些。面具这物件,你若是掀了,他大约不会动你,但我恐怕先被活活吓死。”

“你这话里可藏着不少秘密。”

“没秘密,全是求生之欲。”

海诺送我回屋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胸口那阵冷痛也一直不肯睡去。

时轻时重,似有根细针埋在骨缝里,我每呼吸一次,它便轻轻戳一下。

此番反噬伤我甚重,需缓缓将养。师父似也受了某种重创。兼之连日奔波未歇,我竟迎来自开启穿越委托以来,前所未有的一段长休。海诺却接了一趟古玛雅委托,一去数日。

也是自这日次日起,我主动请师父教我医药、术法等诸多高阶技能。尤其深挖医术药理、草木香料,以及术法上的精进。因为我不想再体验那种无能为力——看到一个人死在我面前,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之后的日子,我整日埋在二楼静室。师父不多说什么,需要时便给我指导。因我底子不差,只是心性不稳、急躁、躲懒。此番大劫后的沉稳与强烈内驱力,反弥补了这些不足,使我短短数周内突破瓶颈,有了翻天覆地的跃升。

连海诺回来那日,人也有点疲惫。看到我孜孜不倦、日新月异的变化,惊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他打趣道:“看不出来,某人以前画张静心符都坐不住,需要画很多遍的差等生,竟然有一天能沉得住气。以前怎么没发现,咱家桑启还是个隐藏天赋型选手?”

只是这人间,依然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仙法。死去的人,依然停留在那个时空,终究再也活不过来。

见我一反常态地安静,海诺更是操碎了心,挖空心思逗我。不知不觉过去几个星期,这天我坐在白山茶前发呆。风吹过,一片叶子落在泥里。我莫名想到那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没想到自己也变成多愁善感的文艺女青年了。我扯了扯嘴角,自嘲一下,然后望着手腕上的铜坠子出神。

不知什么时候,海诺也走了过来。他往台阶上一坐,手撑在地上道:“你现在这样,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看向他:“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难过归难过,回来能吵,能骂,能把天花板掀了。现在你安静得像在憋一个大招。说实话,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忽然不吵了。”海诺拿起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人要是连闹都懒得闹了,那才麻烦。”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面映出一点被风吹动的树影。

“我没有懒得闹。”

“那就好。”海诺冲我扬了扬下巴,“如果有劲骂人,说明魂还在。你要哪天连我都不想骂了,我就得怀疑你被邺城打包魂穿了。”

我终于笑了一下,虽然很浅。

海诺立刻顺杆爬:“哎,对,就是这样。你笑一下,白山茶都显得自己没那么晦气了。”

“白山茶和你有仇?”

“没有,我单纯想活跃一下气氛,你配合一下。”

我低头喝了口温水,喉咙舒服了点。

正在这时,前厅那边传来风铃的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