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诺站起来,往前面看了一眼。
“来客人了。”
“普通客人?”
“看缘分。”他拍拍衣摆,“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若是买茶的,我两分钟打发。若是委托人,我再叫你。”
我点点头。海诺走了,我一个人在树下又坐了一会儿。风从后院穿过去,带起一点茶香。手里的暖玉渐渐热了,青铜坠子却还是极冷。冷热交替贴在掌心,搅得我胸口那块地方也随着一阵阵发沉。
没多久,海诺回来了。他站在月洞门边,脸上平时那点嬉皮笑脸没全收,却明显轻了几分。
“不是买茶的。”
“委托人?”
“嗯。”他顿了顿,“你要不要先缓会儿?本来这次你就大病一场,紧接着疯了似的闭关修炼,事实上,你根本没有正经休息几天——”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不用。”
前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衣着整洁,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平整,连手表都戴得很规矩。他坐姿端正,腰背没有半点塌陷。茶案前那杯热茶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他却只喝了半口。
我进来时,他起身冲我点了一下头:“你好。”
“你好。”我坐到对面,“我是桑启。”
“杨利。”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咬字也很清楚。听起来像那种很擅长让别人安心的人。可我一抬眼,就看见他身上的颜色。
不是前几次那种浓烈的怨,不是扭结的黑,不是带刺的红。是灰白,一缕一缕,很薄,很轻,贴着他的肩颈往上浮。看着没什么杀气,甚至有点干净,偏偏就是这种干净,才更让人不舒服。像雾,像灰,像一层洗了很多遍还留着的旧痕。
海诺给他续了杯茶,在旁边坐下,冲我递了个眼神。我点点头,开口问道:“你遇到什么事了?”
杨利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桌上,又抬手捏了捏自己的指节。那动作很轻,可我看见他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画了个圆,画完一个,又在里面补了半圈。
“我有时候,会忽然出现在一个自己不该去的地方。”他说。
“比如——地铁终点站、城郊河堤、废弃寺庙门口,还有一处还没封顶的大楼天台。”他说这些地方时,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念别人的病历,“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通常都是站着,偶尔手里会拿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一次是一片枯叶,有一次是一块石头,有一次是地铁票,日期对得上,时间却对不上。”
海诺往后一靠:“梦游?”
“医院起先也是这么怀疑。”杨利抬头看我们,“我做过检查,没有器质性性问题。也做过睡眠监测,结果不支持典型梦游。后来有医生建议我往解离方向看,我也试过药物干预,效果不大。”
“你是做什么的?”我问。
“心理咨询师。”他说。
我和海诺同时安静了一下。海诺慢慢把茶壶放回桌上:“这职业配置,有点地狱笑话。”
杨利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我也这么觉得。平时替别人缝情绪裂口,轮到自己,倒像拿缝衣针去补天。”
这比喻还挺自嘲。我抬眼仔细看他,发现他脸上确实没有普通委托人那种压不住的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大概三个月前。起初频率不高,一个月一两次。我以为是压力问题。后来越来越密,这半个月已经达到一周三次了。”他说完,点开手机,把几段录音推到我面前,“更麻烦的是这个。”
我拿起来点开。录音里先是一段很长的安静,然后是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很慢。
“不是这里。”
停了一会儿。
“还不够高。”
又停了一会儿。
“还不够空。”
我手指一顿。那声音确实是他的,可录音里那个“他”像站在很远的地方,整个人被抽掉了温度,只剩一条线,还在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走。
我又点开第二段,还是他。
“往上。”
“再高一点。”
“再静一点。”
短短几句,没什么情绪,反而更叫人头皮发凉。不是惊悚,不是疯,也不是哭喊。就是冷静,过分冷静,像一个人非常确定自己正在寻找什么,偏偏又永远觉得不够。
我把手机放下:“这些录音,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杨利摇头,“手机里自动生成的。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之间。我有时会在第二天早上,看见地图软件里多出一段陌生轨迹。”
海诺抬手:“给我看看地图。”
杨利把软件打开,递给他。海诺低头翻了几下,眉毛慢慢皱了起来:“地铁终点,河堤石阶,废庙门口,烂尾楼天台。你这是把城市边缘巡了个遍啊?”
杨利点头:“而且有共性。”
“高。”海诺说。
“高,空,安静。”杨利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放到膝上,“我起初以为是某种强迫性行为,或者潜意识在重复什么,甚至是精神分裂。可问题在于,连我自己都分析不出它到底指向哪里。它没有明确对象,没有创伤源头,没有现实诱因。它只是在找,一直找。”
他话说得有条理,甚至连停顿都很合适。可正因为太合适,才让我更警惕。能把自己剖开来讲,说明他白天那个“我”还在努力控制,努力解释。可夜里那个“我”,明显不听。
我抬手按住无时书的封皮,没急着翻,只是先看着他:“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宗教、冥想、特殊训练一类的东西?”
“没有。”
“童年创伤?”
“普通程度。够写进案例,不够写进小说。”
海诺扑哧一下笑出来,又赶紧收住:“抱歉,职业病发作。你继续。”
杨利也没介意,只继续道:“我后来试过给自己设置闹钟,绑定位器,甚至让朋友陪着我一起睡觉。结果有一次,定位显示我凌晨三点到了城西一座小庙。我自己却是在四点半,在小庙门口醒过来的。朋友那边说,我整晚都在家。监控里,我也没出门。”
海诺脸上的笑意这回彻底没了:“分层了?”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杨利把手指按在额角,“像有另一层自我,在替我继续一条未完成的路。白天的我维持工作,吃饭,见来访者。夜里的我出去找一个我说不上来的答案。”
我看着那层灰白执念,越看越不舒服。它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要拖人下水的恶意。它只是往上浮,往上攀,像一股一直想脱离什么的气。偏偏就是这种东西最难办。恨能化,怨能解,债能偿。求证呢?一个永远嫌自己不够高、不够静、不够空的念头,到底该怎么劝?
我低头,指尖轻轻擦过无时书的边角。书页没有立刻动,但掌下已经有了一点温度。
杨利继续说:“最严重的一次,是上周。我在城郊一座已经荒掉的小庙门口醒来,手里攥着一片枯叶。庙门没开,门口台阶上全是灰。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
“不是那里。”
我背后微微发凉。
海诺咳了一声,故意把气氛往回拉了拉:“你这症状,放普通医院有点超纲。放我们这儿,算专业对口。放心,本店主打一个跨界缝合。”
杨利看向他,居然认真点了下头:“朋友介绍我来的,说这里专治解释不了的东西。”
“你朋友挺有眼光。”海诺给他添茶,“当然,也说明他解释不了你。”
“是。”杨利接过茶杯,“我原本很抗拒来这种地方。做我们这行的,一旦开始把问题往非现实方向放,等于先承认自己失控了。”
他这句话一出,我心里那点莫名的警惕更重了几分——失去对自己的解释权。这句话不是普通人随口能说出来的。
茶案上的无时书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很轻,像谁在书页下吹了口气。我们三个人同时看过去。海诺先坐直了,手已经放到桌边。杨利则一动没动,只是盯着那本书,盯得很专注。
我把手按上去时,温度更明显了。掌心下,纸页像在细细发颤,一下,一下,像很慢的脉搏。我的胸口也随之闷了一下,那块冷铁似的坠痛没有消尽,却在这一刻沉得更深。
海诺偏头问我:“看见什么了?”
我没立刻答。因为我先看见的,不是字,是一层很淡的沙色。大片大片的,晒得发亮。紧接着是风,干燥,热,带着尘土。那风一卷过去,纸面上慢慢浮出几道影子,远处有一座城,有几辆车驾,有一条笔直延伸出去的路。
再然后,字出现了,字迹很淡。
“阿罗逻迦蓝。”
我盯着那几个字,喉咙里忽然有点发涩。还没等我看清第二行,另一行名字又慢慢显了出来。
“乔达摩·悉达多。”
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再往下,是“摩诃波阇波提”。
海诺“嘶”了一声:“这回跨度有点大啊……”
杨利坐在对面,眉头第一次明显皱起来:“这些名字,我一个都不熟。”
“没关系。”我看着那一页慢慢成形的字,“你熟不熟,问题都已经熟了。”
无时书边缘开始一点点渗出淡金色的纹路。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金痕,这次更清楚。叶片的形状,细细长长,从边角沿着书页爬上来,像一枚尚未长成的菩提叶,轻轻贴在纸上。
我看着那纹路,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奇怪的安静。像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吹掉一层新的尘埃,也吹开一扇还没看清的门。可这安静只停了一瞬,下一刻,胸口那块地方便轻轻一紧。不是疼,是心悸。像身体先一步认出了什么,我脑子却还没跟上。
师父从后厅走了进来。他没问前因后果,只看了一眼书页,目光便落在那几个名字上。看得很久,久到前厅里谁都没开口。最后,他道:“这一行危险不在刀兵。”
海诺顺口接了一句:“那在哪儿?在嘴炮?”
师父抬眼道:“在我执。”
杨利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我执。”
杨利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又去桌面上画了个圆。画到一半,他自己先看见了,立刻收回去,像被烫了一下。我看着他的动作,背后那点凉意更明显了。
海诺也看见了,把茶壶往旁边一挪,故意笑了一下:“行吧,这回不是宫斗,不是兵变,是哲学高危穿越。听起来就很适合把人聊到忘记吃饭睡觉。”
说完,他转头看我:“尤其适合你。你现在本来就一副,再聊深一点就能原地出家的样子。”
“闭嘴。”我说。
“你看,还会骂人。好消息。”
杨利看着我们,脸上的绷紧反而松了一点。他大概没料到这种时候,前厅里还能突然变成脱口秀现场。
我把无时书合上,温度仍留在掌心,久久没散。
“杨先生,今天先到这里。”我说,“你留个联系方式,最近几天尽量别独处,尤其凌晨。若再有异常轨迹,第一时间发给我们。还有,手机录音别删。”
“好。”杨利点头,起身时顿了顿,又问,“我这不是精神病,对吗?”
这问题问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里都随之一沉。我看着他,慢慢说:“你是被一段没走完的路,拽住了。”
杨利站了几秒,点头:“明白了。”
海诺把人送到门口,顺手把一包安神茶塞给他:“赠品。回去泡,不收钱。放心,真茶叶,不是符灰冲剂。”
杨利居然又点了下头:“谢谢。”
他走后,前厅一下安静下来。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了。
海诺回身,先看我,又看无时书:“这位老哥比前几单都安静。”
“安静得发毛。”我说。
“对。”他走到桌边,把一个小药包放到我手边,“喏,给你备的。”
我捏着那个药包,没说话。师父站在一旁,没坐,也没走。海诺左右看了看,伸手把药包往我怀里又塞了塞。
“别嫌麻烦,这回穿越听着就容易把人聊丢。你要真在古印度一顿输出,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我还得跨时空去捞你。”
我抬头看他:“你今天话好多。”
“我哪天话少过?”海诺理直气壮,“这个家没我,气氛早凉了。再说了,你现在这种状态,我不多说几句,怕你直接在茶案前长蘑菇。”
我想回嘴,嘴唇刚动,忽然又安静了。因为马上要去另一个时空解新的因果,那个问题又绕回来了。
替别人决定未来,是不是另一种伤害?
高长恭那一次委托,像有人拿刀把这句话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我不想再碰,它还是在那里。一有空隙就往外冒。
我盯着无时书边角那片淡金色的叶纹,指尖有点发凉。师父忽然开口道:“这次若进去,别急着找答案。”
我抬头疑惑道:“什么意思?”
“有些问题,急着定对错,最容易走偏。”
“师父,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话一出口,前厅里静了静。
海诺看看我,又看看师父,识趣地往旁边退了半步,假装研究茶壶花纹。
师父没立刻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