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时,石阶上的湿气已经把裙摆浸凉了一圈。
我握着坠子快步回到二楼,推门进去。
书果然已经自己翻开了。
这回没有金色王城,没有莲池,也没有月下那双眼。画面停在一处详细的切面上。
林间古道笔直往前,天上日头毒得发白,一辆车驾停在半路。车前倒着一位老妇,衣料华贵,鬓边有珠饰,身侧药箱翻开了半角。旁边几名侍女跪在地上,手忙脚乱,画面里都能看出那股慌乱。
我站在桌前,盯着那一幕,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这是落点?”我对空气自言自语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停在门边,看向书页。
“嗯。”
海诺端着一碗甜汤也挤进门来,低头一看,嘴里先“嚯”了一声:“这回开局总算不先把你扔河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恭喜,穿越系统终于学会一点文明投放。”
我看着那辆车驾,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妇,看着侍女乱成一团的手势,心里忽然明晰起来。这一回,我会先以“救人”的身份进去。
灯火把书页照得微亮,外面夜色潮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杭州夜里一点凉意。
“这一回,我会先伸手救人?”
话刚落下,师父已经走到桌边,把那页定格的影像重新压平,然后就去了三楼。海诺探头看了两眼,把甜汤往我手边又推近一点。
“无时书这次真是精准匹配。不枉你这数日来的‘头悬梁,锥刺股’,总算派上了大用。不过你得先喝两口,再去救人。”他看着我,“空腹穿越容易把自己穿成脆皮。”
“你最近老学新词。”
“没办法,店里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学跟不上潮流。”
我端起碗,勺子在甜汤里轻轻碰了碰。桂圆煮得很烂,热气一上来,鼻腔里那点凉意才散了些。海诺抱着手臂,低头看无时书,忽然嘶了一声。
“我先声明啊,这回要带的东西得换一套。”海诺掰着手指头数,“这次委托任务不一样,这次穿越是防聊天,防入定,防被人一套理论洗得当场失联。说实话,这配置听着就高危。别人穿越要钱,这次穿越要脑子。”
我把勺子放下:“海诺,你说得我已经开始头疼了。”
“头疼就对了。”海诺一脸认真,“说明你还有危机意识。最怕你一脸慈祥地说,啊,众生皆苦,我已经准备好了。那我只能当场把你绑楼梯口,保护团队资产。”
我瞥他:“你绑一个试试?”
“你现在这个状态,我真能。”海诺抬手比划了一下,“轻轻一扛,打包带走。主打一个师兄之爱,沉甸甸的。”
“滚!”
海诺一乐,把靠枕夹在胳膊下头,转身先往三楼走:“行,别废话了。上楼,装备时间。今晚不把你武装到牙齿,我都怕你在古印度和人聊完,回来直接改名叫空空。”
三楼法器室的门一推开,沉木香先压下来一层。屋子不大,四壁木架从地排到顶,法器摆得整整齐齐。中间长案上已经铺开一块深色绒布,无时书放在最中间,流光指环旁边是一小束刚点上的稳魂香,烟线笔直往上。案角压着几张护心符,旁边还有一只细颈白瓷瓶,一串朱色结绳,一包已经包好的药材。
师父站在案边,袖口挽起一截,正在把最后一枚定识铜钱压进符阵中央。他手指骨节很白,落下时干净利落,半点不拖。听见我们进门,也没回头。
“门关上。”
海诺顺手把门带严,又往门缝上拍了道隔声符。师父这才转过身。
“坐下。”
我在案前蒲团上坐好,低头看了眼面前摆开的东西。流光指环静静躺在绒布中央,银色旧得发暗,星轨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稳魂香的烟从它旁边滑过去,像给戒指覆了一层极淡的雾。
“这一次任务和之前的委托不一样。”师父把一张护心符推到我面前,“最怕的不是伤身,是失识。”
“失识?”我重复一遍,“师父,请说人话。”
“你在别人的答案里待久了,容易忘了自己为什么进去。”
我抬头看他。他这话说得平平,连语速都没变,偏偏我听出一点别的东西。那种防备不是对穿越本身,是对一种他很熟悉的风险。
海诺在一旁把药包拆开,往里面又塞了几味东西:“翻译一下,就是这回特别容易被聊迷糊。”他头也不抬,把药包口重新系好,塞进我手里,“得先确认自己没被忽悠瘸了。”
我捏了捏那药包,里面鼓鼓囊囊,光闻就知道不止提神醒脑,还有定神安魂的东西。
“你塞了多少进去?”
“能塞的都塞了。”海诺理直气壮。
我看他。海诺也看我,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点。
“小桑启。”他把药包往我掌心按了按,“别把自己聊丢了。”
那句话落下来,法器室里安静了几息。本来是句玩笑式的提醒,从他嘴里出来,到最后却一点都不好笑。半句调侃,半句认真,刚好压在我胸口上。
我低头把药包收好:“知道了。”
“你知道个锤子。”海诺立刻恢复本色,抬手指了指我脑门,“你现在就差把‘我有心事’四个字贴脸上。我不提前提醒,鬼知道你穿越过去以后是去救人,还是顺便把自己供上去。”
“你最近嘴越来越欠!”
“这叫爱之深责之切。”
“滚!”
海诺刚要继续贫,师父已经把白瓷瓶打开,倒出一粒淡青色药丸。
“先服下。”
我接过来含进嘴里,药丸入口化开,凉意沿着舌根慢慢往下。不苦,很醒脑。那股凉意很快从喉口一路滑到胸前,连上次穿越留下来的沉坠感都被往上提了一点。
“这是定识丸。”师父道,“穿越过去若长时间与阿罗逻迦蓝一脉的人论道,心神会被对方话术带着走。它能帮你守住识海边界。”
海诺在旁边小声补充:“通俗点,防pUA神药。”
我差点被药呛住,扭头瞪他:“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现代烂梗上靠?”
“要不你更难理解啊!”海诺摊手,“你总不能让我说,防止你在高阶修行理论中,逐渐迷失自我主体性?那我自己先睡着了。”
我还要回嘴,师父已经把那串朱色护心绳拿了起来。
“手。”
我伸出手腕。他把绳子绕过来,手指擦过我腕骨,很凉。动作很轻,系结时却停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又想起之前我抓住他衣角时,他往后退的那半步。那感觉这些天一直卡着,像根细刺,平时不动,一碰就在。
绳结扣住时,我忽然开口:“师父。”
“嗯。”
“若一个人走的那条路,很大,很对。”我盯着他系绳的手,“可他眼前明明也有舍不得的人,舍不得的事。旁人该不该替他狠下心?”
海诺系药包的动作一顿,立刻抬头看我。法器室的烛火晃了晃,稳魂香那缕烟也随着斜了一瞬。屋里没有别的动静,我自己的声音落下去,连自己都听出一点不对。
问的是第六次委托,可半只脚已经踩回第五次委托。再往前一点,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那个问题,已经在往我和师父之间,那道越来越说不清的裂缝里探了。
师父没有立刻答。他还握着我手腕,指腹贴在护心绳结上,像在确认松紧。过了片刻,他才继续把最后一圈压平,声音很淡。
“没有谁有资格,替别人过完一生。”
我盯着他。这答案很正,也很干净,听上去一点错都没有。可正因为太干净,我心里反倒更紧了一下。
没有谁有资格替别人过完一生。那你呢?那半步后退呢?那你是不是也替谁决定过什么?
这句话在舌尖顶了顶,到底还是没有出去。我只是看着他,没出声。法器室太静了,静得连海诺都嗅出不对,赶紧把手里的药包往桌上一拍。
“好了好了,再聊下去,我严重怀疑这穿越还没开启,我先围观一场大型哲学辩论赛。”他一边说一边挤到我和师父中间半步,姿势自然得像个专业和事佬,“本店服务宗旨一向是能动手准备就少动脑内互捅。来来来,先说规则,先讲操作流程。”
我把视线从师父身上收回来,顺势松了口气。海诺果然很会救场。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考过气氛管理师资格证。
他把桌上几样东西挨个点过去。
“第一,药包,提神醒脑定魂,必要时咬牙也得吃。第二,护心绳,别摘。第三,指环,重点来了。”他弯腰敲了敲那枚流光指环,“如果你在古印度里被那套认知裹得太深,觉得自己快不是自己了,立刻握紧它,默念你的名字。别到时候顺嘴念成别人的。”
我挑眉:“这规则听着挺不吉利。”
“保命规则,哪有吉利的?”海诺翻了个白眼,“降落伞也不吉利,你跳楼还得背一个呢!”
师父接过话:“穿越过去认知会顺着身份、处境、周围人的反馈,一点点覆盖你原有的判断。平时你能扛过去,这一次委托任务未必。因为对方讲的很多东西,确实有理。”
“很多都对,最核心那一步错了?”我接道。
“对。”师父看着我,“所以更危险。谎话容易防,长得像真理的错,最容易让人自己陷进去。”
海诺双手一拍:“总结得非常好。所以小桑启,此行原则就是,别人说得再有道理,你也别上头。尤其不要一听什么众生、无我、解脱,就开始自动燃烧自我。你上次穿越刚把自己烧得七荤八素,这次请走可持续发展路线。”
我被他说得有点想笑,又觉得胸口发闷。上次穿越回来后,我确实安静太久了。海诺这种平时只会插科打诨的人,都开始变着法子盯我。因为他知道安静对我来说不太正常。那根刺一直在,只是从血肉里往更深处扎了。
我低头摸了摸护心绳,忽然又开口:“师父,如果真有一天,你明知道对方会走向命定的路。你拦一下,他能多留一阵。你放手,他会走得更远。那你站哪边?”
海诺这回没抢话,师父也没立刻回。烛火照着他半张面具,冷白的一面光线很平,露出的下颌线条绷着,像把很多东西都压在里面。他伸手,把流光指环拿起来,放到我指尖。
“站在他自己那边。”他说。
我盯着戒指,没动:“说得轻巧。”
“本来就该这样。”
“那为什么很多人做不到?”
“因为舍不得。”师父道。
这三个字出来得太平静,平静得像不是在回答我,是在说一件已经烂熟于心的旧事。我心里又是一紧。
“舍不得。”说得容易。可这三个字背后,到底埋了多少没说出口的东西,谁都知道不止眼前这一次委托任务。
我攥了攥手指,戒指边缘硌着指腹。终究还是把那句“那你有没有舍不得过”吞了回去。
法器室里沉了沉。海诺见势不妙,立刻清清嗓子,往旁边一靠。
“我宣布,本次问答环节到此结束。再问下去,咱们今晚别去古印度了,直接改开千寻坊高端情感沙龙。主题就叫‘如何科学放手?避免过度替人做主’。”
我看向他:“你要不再去考个主持证?”
“我可以。”海诺一本正经,“我条件很好,脸好,嘴也碎。”
“最后一项你确实遥遥领先。”
“谢谢夸奖。”
他把一叠符纸收拢,往我面前又推了一张。
“这个贴袖口里,定神的。你若在古印度忽然觉得天大地大,自己最该成全所有人,先摸一下,提醒自己别犯职业病。”
“我什么时候有这种职业病了?”
海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每一次穿越都有。”
我一噎,倒也无法反驳。前几次穿越我是想救人改命,这次委托任务还没进去,我已经开始问该不该替别人选路。这毛病听着高尚,实际挺吓人。别人命都还在自己手里,我先忙着站上道德制高点,多少有点什么大病。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沉了沉。师父把无时书翻开,停在那幅“车驾旁倒地老妇”的画面上。
“落点已定。”
他的手指点在老妇身侧,又往旁边划了一下。
“身份未明。进去后,优先救人,再借机入局。你开局不必先找任务对象,无时书已经给了最稳妥的入口。”
我看着那老妇的脸:“她会是摩诃波阇波提?”
“八九不离十。”师父道,“若她是,你会直接拿到入王城的机会。”
海诺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次总算不是河里捞你,也不是林子里捡你,系统学体贴了。”
“系统要真体贴,就该先给我个空调。”我看着书页上的烈日,“这地方一看就热得过分。”
海诺立刻笑出声:“你第一反应是这个?”
“不然呢?”我抬头,“难道我要先感叹众生皆苦?”
“行,稳了。”海诺一拍桌子,“还能吐槽天气,说明人还在。”
师父把护心符提起,贴在我胸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