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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6章 良心顺风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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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纸贴上来时,胸前那块旧伤先是一凉,接着有很细的暖意往里渗。没有上次穿越那样尖锐,只有沉。那种沉从胸口一点点扩到肋下,再慢慢稳住。

他替我把最后一道护心绳也压平,指尖在我领口上方停了停,像在确认符意有没有扣紧。那一下停得极短,我却又察觉到了。他越冷静,越说明这次不轻松。

海诺也不说笑了,把药包重重一拍,塞进我的掌心:“拿好。”

“知道。”

“到那边记得吃饭。”

“知道。”

“别看人家长得好看就自动加滤镜。”

我抬眼:“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我这是经验总结。”海诺理直气壮,“前几次委托任务血泪教训告诉我,穿越时空里男主一个比一个会长。我要不提前提醒,回头你又给我带回来一把心碎。库存快放不下了。”

这话说得我胸口一顿。那种熟悉的、被留痕压过的沉。高长恭留下的青铜坠子此刻正压在袖下,冷冷贴着皮肤。海诺也察觉自己踩线了,立刻抬手一挥。

“咳,当我没说。新委托新气象。今晚主打一个专业任务人,不夹带私人情绪。”

“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人总要对美好生活抱有幻想。”

师父已经抬手,指尖覆在流光指环上。银戒里的星轨纹一点点亮起来,先是细细一圈,接着整枚戒指都被光填满。法器室四角的烛火被引得微微偏斜,稳魂香的烟线不再笔直,开始往一个方向卷。木架上的法器没有动,空气却慢慢收紧,连楼梯口那点夜风都像被屏住了。

每次穿越前都是这样。屋子先静下来,静得像谁把外面的世界按了暂停。然后时空一点点合拢,光先亮,身体后失重。可这一次,我站在阵心里,胸口压着护心符,掌心握着药包,脑子里绕的全是刚才那几句话。

“没有谁有资格替别人过完一生。站在他自己那边。舍不得。”

这些话若出自别人嘴里,我大概还能顺手点评一句说得漂亮。偏偏是师父说的。偏偏是他。偏偏又是在我问完那个问题之后。我看着他。烛火映着他的面具,映着那双一直很静的眼。我忽然很想问,你说得这么明白,那你自己呢?你是不是也做过什么,替谁站过一次不该站的位置?

可阵法已经起了。银光顺着地上的符线一寸寸亮开,流光指环在我食指间慢慢收紧,像一圈冰冷的水,把指骨先包住。师父抬手,最后一次替我把指环压正。

“记住规则。”他说。

“优先救人,再借机入局。”我接道。

“还有——”

我看着他。他手指停在我指环上方,声音仍旧平静。

“若心神被古印度里的那些认知裹得太深,就立刻握紧指环,默念自己的名字。”

我点头:“桑启。”

“再念。”

“桑启。”

海诺在旁边接了一句:“多念几遍,和手机开机口令一样,别到时候卡机。”

我偏头看他:“你今天梗是真多!”

“说明我很紧张。”海诺冲我扯了扯嘴角,笑容没维持太久,又落回去,“所以你给点面子,别真把自己聊丢了!”

这次我没怼他。只是把药包往袖子里塞稳,点了一下头。阵光已经漫到脚边。

无时书停在那幅烈日下的车驾,纸页发出很轻的颤动。四周木架影子被光拉长,烛火斜成一道道细线。整个法器室都像被一层透明水面罩住,外面夜色隔得很远,远得我几乎听不见杭州。

我吸了口气,把手放到戒指上。师父站在我面前,没有退后。海诺站在我斜后方,手里还捏着那张备用定神符,一副随时能把我拍回现实的架势。

“走了。”我说。

海诺立刻接上:“一路顺风,别顺便出家。”

“闭嘴。”

他一摊手:“好吧,换个说法。平安落地,正常营业。”

师父只是看着我,在指环真正收拢之前,替我把袖口里那张符又压了一下。指尖收紧的一瞬极轻,我却清楚地察觉到了。那不是失手,是他下意识用了力。

下一刻,流光指环彻底合拢。银光从指间猛地一绞,失重感立刻从脚底翻上来。法器室、烛火、木架、海诺那张还来不及继续插科打诨的脸,全都在视野里被拉长,扭曲,碎成一片一片的线。

耳边冲上来的,是烈日下的风沙声,是陌生的铃响,是一串我听不懂的语言碎片,远近交叠,乱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我本能地攥紧指环。就在那一切真正砸下来之前,有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先于风沙落在了我耳边。不是师父,也不是海诺。那声音懒懒的,贴着黑暗,像有谁在更古老的地方微微笑了一下。

下一瞬,风沙整个扑了上来。

先是热。不是杭州夏天那种黏在皮肤上的闷热,是干的,烈的,带着细细沙粒的热,劈头盖脸砸下来,连眼皮都被烫得一缩。鼻腔里立刻灌满草木被晒透后的苦香,混着热土味,还有一点牲畜身上的膻气。

我脚下失了实处,往前踉跄半步,鞋底踩进一层发松的尘土里,沙砾“咯”地碾了一下。睁眼时,太阳正挂在树梢上方,亮得发白,迫得我眯起了眼。

周围是一条林间祭道。道不宽,两侧立着低矮石柱,柱上缠着褪色的布条,被风吹得轻轻翻飞。地上铺的不是完整石板,是压实的黄土,车辙印深深陷进去,边缘还滚着新翻起的灰尘。几株高大的树沿路站着,叶子被烈日照出一种发干的亮绿,树根边堆着碎石,还有烧尽的灰烬,旁边插着几支干枯花枝。

我刚站稳,耳边便炸开一片慌乱人声。

一辆车驾斜停在不远处,前轮陷进一处松土里,木轮半歪。车辕上的装饰在日头底下闪得刺眼,马匹前蹄刨地,鼻息喷得急,脖子上的铜铃晃得厉害。

车边围着好些人,侍女的裙角乱成一团,有人跪着,有人扑到车旁,有人手里端着水又不知该往哪儿送。

而人群中央,一名年长妇人正从车边往下滑。她身上衣料华贵,边缘缀着细碎金饰,鬓边压着珠饰。

那张脸却已经白得发青,嘴唇失色,额上全是细汗。她半个身子倚在车板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僵,呼吸短促得厉害,肩膀一起一落,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

高长恭倒在我面前的样子再次浮现,随之那句“优先救人,再借机入局”从脑子里闪过去。顾不得胸口处的沉痛,连一秒都没多迟疑,拎起裙摆就冲了过去。

“让开!”

我开口时,用的是指环穿越后自动附着在舌尖那点当地言语,磕绊里带着勉强,还算能听。人群本来乱成一锅热油,听到这句也没人真让。

一个年纪轻些的侍女反手就要拦我,脸上全是防备,嘴里急急说了两句,我只听懂“不能碰”“退开”。

“再拦她就真要晕过去了。”我一把拨开她手臂,直接跪到那妇人身前,“扶住她肩,不许乱摇。”

那侍女被我冲得愣了一下,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先反应过来,立刻照做,伸手稳住妇人。我顾不得她们看我像看个半路冒出来的疯子,手指已经搭上了那妇人的腕脉。

脉象一落指,我心里就先沉了沉。虚,涩,沉里夹乱。底子本来就寒,关节筋骨里藏着久病的滞意,今日偏又被烈日灼着,车驾一路颠簸,气血往上翻,胸口这一口气先乱了。不是刀伤,不是毒,不是追兵,不会一眼溅人一脸血。偏偏这种病发最容易把人拖进生死一线。

周围的人只会喊,只会端水,只会哭,灌药都找不准地方。真让他们折腾下去,我就可以当场围观一次“错误施救合集”。

我抬手撑开她眼睑,看瞳色,又俯近些听她呼吸。急促,断续,喉间发紧,胸口起伏不成章法。手背一碰,凉得厉害,偏偏额头热汗不停。

“药箱呢?”我抬头。

没人答。我又吼了一句:“她的药箱,拿来!”

这回总算有个侍从反应过来,慌忙从副车边拎来一只木药箱。我一把接过,翻开时心里先“谢天谢地”了一声。里面草药、丸散、布包、铜匙分得很齐,不愧是王族出行的配置,至少不像我前几次穿越时经常碰见的那种“有箱子,里面全是气势”。

旁边那个年轻侍女还想说话,我头也没抬:“闭嘴,帮忙。”

“你是谁?”

“现在是救她的人。”我从药箱里飞快扫过一圈,挑出最能稳气的那包,又摸到自己袖里的银针袋,“你若想继续问,等她缓过来以后再问。现在,给我一块布,遮阳,快。”

她还僵着,年长侍女已经把自己披帛扯下来,举到妇人头顶替她挡日头。我心里暗赞一声,这位比那个会办事。

“再来个人,把车里软垫拿出来,垫她背后,别让她这样歪着。”

侍从这回动作也快了,一阵手忙脚乱,总算把垫子塞到了妇人身后。我借势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半靠住,角度一调,呼吸果然顺了一丝。那口堵在胸前的乱气没那么狠了。

我先把药丸捏碎一点,沾了温水抹在她舌根。药不能猛灌,气没稳之前,灌下去容易呛。抹完这一点,我立刻抽出银针。旁边几个人一起倒吸了一口气。

“她撑不到你们把御医从车底翻出来。”我捏住她虎口侧的穴位,手很稳,“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第一针落下。指尖入肉的一瞬,妇人原本发僵的手指猛地一抽,喉间那口憋得发紧的气终于松开了一点。我没停,第二针第三针跟上,先稳心脉,再通郁滞。动作快,力道准,旁边围着的侍女们已经看傻了,连哭都忘了继续。

我一边落针,一边心里默念海诺那句“别把自己聊丢”。很好,刚落地先没机会聊,直接进急救现场。这次委托任务确实讲武德,一上来就给我个专业对口。人还没进宫,技能书先点亮了。

系统大概终于良心发现,没再把我扔河里喂鱼,也没把我塞进追杀现场测试体能,改成测试临床反应。但它也没真良心到哪儿去,因为这里的太阳是真毒。汗从我后背一路往下滑,衣领里都灌满了热。细沙被风卷起来,刮过脸侧,很痒。我却连抬手擦一把都顾不上,只盯着那妇人的呼吸起伏。

“水。”我伸手。

有人立刻递来一只铜碗。我先试了试温度,凉得不行,直接皱眉:“换一碗,别这么冷。”

那侍女愣住:“天太热,夫人平日——”

“她现在胸气乱,冷水一冲,只会更乱。”我把碗塞回去,“去兑,温一点。”

她这回不敢反驳,转身就跑。妇人的眼睫颤了颤,眼球在眼皮底下轻轻滚动。喉咙里那股憋闷感没刚才那么凶了,我贴近些,听见她呼吸里开始有了完整的换气,不再像刚才那样一截一截断着。

行,先把命拽回来了。我抬手按上她胸前两处穴位,掌心里暗暗送了一丝极淡的灵力进去。不能太多,多了容易惹眼。只够把那口散乱的气往回拢一拢,好比给一团被风吹散的火先挡个屏风。她眉心微微动了动,嘴唇也随着轻轻一颤。

旁边年长侍女忽然急急说了句什么,整个人都扑近些,眼眶通红。我没全听懂,只听出她在喊这位妇人的称呼,显然地位不低。

我换了只手,再摸脉。比刚才稳,还是虚,还是沉,还是一身旧寒病根没跑。可那股乱冲乱撞的危险劲头被我按下去了。就像一扇快被大风吹裂的门,先拿木栓顶住了,门后面当然还乱,可暂时塌不了。

那碗兑好的温水送来了。我接过来,沾湿布角,先给她擦了擦唇边,再让人把一点点药汁顺着舌侧送进去。喂得极慢,慢到旁边人都急得手抖。

“别催。”我抬眼一扫,“她现在不是缺你们这点着急。”

那年轻侍女被我扫得一缩,不敢吭声了。

这时候我才得空把人细看一眼。年纪不轻,眉眼生得清秀,脸上皱纹并不重,骨相端正,衣着贵重却不显浮夸。就算病得快倒下,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人才有的稳也还在。她耳边有几缕发丝被汗濡湿,贴在脸侧,手腕细,骨节处却隐隐带着久病磨出来的硬结。

我一边稳着她的呼吸,一边低声问旁边那名年长侍女:“她是谁?”

年长侍女看了我一眼,犹豫只半息,便答了。

“摩诃波阇波提。”

还真是她。我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心里却已经把第六次委托任务的主舞台的门框看见了。很好,救命之恩,王后亲历,现场人证一圈。这比我自己扮成野生医女跑去城门口碰瓷靠谱多了。

旁边又有人急急提起御医二字。我抬头扫了一圈,车队里确实有人正往后面副车跑,估计这会儿才终于把随行医官挖出来。可看他们这速度,等人赶来,我连后续调理方案都能写半个提纲了。

摩诃波阇波提眼睫又颤了一下,这回终于缓缓睁开了。那双眼有些失焦,先被烈日照得眯了眯,随后慢慢落到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