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捻了一点深褐色药末,放在鼻前闻了闻,又看了眼另一格收着的药丸,直接抬头。
“这味先停。”
那老御医终于走近一步,皱眉开口,说了一串。我没听全,旁边只剩侍从给我低声翻译。
“阿阇梨问,此方是宫中常用,能散寒止痛,为何停用?”
“因为它太燥。”我把药盒放回去,顺手把另一味也拎出来,“这一味也先停。”
老御医眉头皱得更深。我也懒得同他玩互相试探那套,直接指向榻上的王后。
“她今天在烈日下颠簸半日,外热冲上来,寒气却还堵在关节里。你这两味一上,痛能压,夜里人会烦躁,口干,睡不沉,明早膝下更紧。到时候你们只会再加一轮药,药越堆越厚,病还在原地。”
侍从把话一句句转过去。那老御医听完,手指在袖中动了动,没立刻接话。摩诃波阇波提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你用什么?”
“针刺先开,热敷先引,再上缓药。”我把药匣里几味草药挑出来,摆到案上,“这些留。再叫人取净布、热石、铜釜,另外备一盆温水。水不能太烫。”
王后点了点头。她点头比口谕都快。旁边侍女立刻去取,连内廷主事都跟着转身安排。老御医站在那里看着我,终于没有再拦。很好,第一轮话语权抢回来了。
我挽起袖口,把银针摊开,先在灯下过了一遍。针尾冷光细细一闪,落在我指上。北齐带回来的沉意还压在胸口,这会儿倒成了好事,人一静,手就稳。
“王后,膝下会有些麻。”
“来吧。”
她应得干脆,我也不废话,先取血海,再落足三里,又转阴陵泉。银针一寸寸入下去,毯下那条绷着的腿终于微微松了一下。旁边几个侍女跟着吸了口气,倒把我逗得差点笑出来。又不是给你们扎,怎么一个个紧张得像代打上场似的。我压住针尾,抬头看向老御医。
“劳烦看她掌心。”
他顿了顿,还是伸手照做。掌心温度比方才暖了一点。我把这结果摊开说给所有人听。
“她这病不是今天才有。平日压得住,遇热,遇冷,久坐,久行,全会翻。你们把外面照顾得太周到,里面这口气反倒越压越死。”
内廷主事低着头,没吭声。老御医这回总算接了句软一些的话。侍从翻给我听,说他问,我从前见过多少这种病。
“很多。”我手上没停,又换了一根针,“年纪大了有,年纪轻也有。有的人是天一冷就疼,有的人是雨一来就坐不住,还有的人看着什么都好,夜里翻个身都得咬牙。病不分门第,骨头也没那么会看人下菜碟。”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侍女脑袋压得更低。摩诃波阇波提靠在那儿,安安静静听完,半晌才道:“你说得很直白。”
“拐弯说,病也听不懂。”
她手指搭在毯上,轻轻点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这一回不是笑,是认了。
热石很快送来。我叫人用净布一层层包好,先贴在她膝侧,又让侍女按我说的力道慢慢压。热意一点点透进去,王后肩背那点紧绷便也随着卸掉几分。
“今日夜里不要再熏重香。”我说,“安息香也减半。”
一名女官立刻记下。
“饮食清一点,别上太厚的乳酪,也别急着进补。”
又一名侍女应下。
“明日早晨若不发热,再换温和的调理方剂。若发热,先告诉我。”
这回,老御医自己点了头。我看了他一眼。他年纪不小,脸上的褶子都能夹住半页医案,脑子倒还清楚,知道什么时候先让病人赢,不让面子赢。
针留了半刻,我才一一收起。收针的时候,摩诃波阇波提抬手按了按膝边,眉心松开不少。
“轻了。”
“今晚还能再轻一点。”我把针布卷好,“不过别急着夸,明早再说。”
旁边那年长侍从听完翻译过去,王后抬眼看我,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你很会打断别人高兴。”
“先把话说满,容易打脸。”我把药匣重新整理好,顺手翻到最底层,动作却忽然停住。
药匣角落里压着一串断了线的琉璃珠。珠子不大,颜色清透,近浅青,近月白,很圆润,散在一块素布上,像随手被人收进去,再没空理会。它们的光不亮,落在药材旁边却格外安静,安静到我一眼就记住了。我伸手碰了一颗,触手微凉。不是常见佩饰,倒有点近菩提子的意味,只是更莹,更净。
“这个也是药?”我随口问。
旁边侍女摇头,低声说了几句。侍从替我翻译。
“是王后旧物,原本串在腕上,前些日子断了线,还未来得及重穿。”
我“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摩诃波阇波提顺着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串珠子。她没有叫人立刻收起,只道:“先放着吧。”
我没再问,把药匣合上,重新扣好铜扣。
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经往黄昏落。殿内灯烛未点,门外白光却柔了许多。热意没散,只是从烈改成了闷,沿着廊下缓缓铺开。王后喝过半盏温水后,靠着软垫闭目养了一阵。等她再睁开时,先把旁边侍从,老御医,内廷主事全挥退了大半,只留下两个侍女,外加一个站在帘边的女官。
那女官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个子高,衣色素,腰背很直。刚才我给王后下针时,她站在那里,连眼都没多眨一下。这会儿王后抬手,她才上前一步,动作规整。
“素檀。”王后道,“留下。”
她向王后行礼,又转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热,也不冷,只是很细致。先扫我发式,再扫衣角,再扫我鞋上沾的灰,最后停在我袖口放针卷的地方。
王后这才把视线放回我身上。
“启,你方才说,我这病平日被养护压着。”
“是。”
“继续说。”
我坐在榻边小几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您底子虚,骨节寒痹久积。宫里照料的人多,吃食,起居,冷热都顾得细,这本来没错。错在只顾压症,不顾开结。疼了就止,闷了就补,发作一过又一切照旧。时间久了,病就学会藏起来了。”
侍从一句句翻过去,王后听得很认真,听完还问:“那今日为何突然这样急?”
“烈日,车马,久坐。”我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压下去,“再加上心神劳倦。三样撞到一起,它就翻了。”
王后看着我:“你连心神劳倦也看得出?”
“脉里有,脸上也有。”我顿了顿,补一句,“人哪怕坐在软垫上,事多了,也照样累。”
这话一落,旁边素檀眼睫轻动了下,还是没吭声。摩诃波阇波提也没立刻说话,只把手边那盏水轻轻放下。过了片刻,她才又开口。
“你一路所见,如何?”
终于问到这儿了。我往外看了一眼,回廊外花木修得整整齐齐,连风过来都轻手轻脚。
“干净。”我说。
“只这样?”
“太干净。”我抬头看她,“干净得把人都修成了花木。”
素檀眉头微微一敛。王后却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你这话很冒险。”
“我今天做的事,本来也没多安全。”
她听完,抬手拈了拈袖口,忽然道:“你隐瞒了来历?”
“嗯。”
“也隐瞒了去处?”
“嗯。”
“还隐瞒了很多别的东西?”
“嗯。”
我答得老实,旁边素檀看我的眼神终于多了一点波动,大概是没见过我这种破罐子摔得还挺圆润的人。王后看着我,倒没追着逼问,只道:“你无害,也有用。”
这评价很实际,我在心里给她点了个赞。
“所以今日起,你暂留宫中,协助调理。”
她说完,抬手点了点素檀。
“人由你安排。”
素檀躬身应下。我也起身行了个刚学来的礼,动作大概能打六十分,多一分都靠胆子撑着。
“多谢王后。”
她又看了我一眼。
“宫中礼制,素檀会告诉你。你若守规矩,便可留下。你若惹祸,我也不会替你收拾。”
“明白。”我答得飞快,“我尽量当个省心的人。”
素檀这回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侍从忍了忍,还是翻译给我听。
“她说,你看起来不太像。”
我转头看她:“没办法,天生长得比较像事故体质。”
素檀面上没动,旁边年长侍从差点没绷住。宫里人憋笑的功夫都挺强,嘴角抖了一下又立刻归位,业务熟练。
王后也不再多说,摆摆手,示意我先退去偏殿整理药材,等晚些再来复诊。我收起针卷,抱上药匣。药匣不算轻,角落里那串断线琉璃珠在里面轻轻滚了一下,碰到木壁,没发出多大动静。
素檀走在前面带路。她步子不快,腰背笔直,拐过门槛时连裙摆都没沾地。出了寝殿,外面的黄昏光线彻底柔下来。回廊一层层铺出去,白石地面映着晚色,近处挂着垂帘,远处连着水榭。几个年幼王族孩童正被乳母带着从另一侧经过,手里抓着花球,一边跑,一边被身后的女官压着声音叫回去。再远一点,有乐师在廊下试音,手指拨弦,动作小心,像怕碰碎空气。侍女们提着香炉,端着净水,捧着换下来的帕子来来回回,一切都很轻柔。
不太像人生活的地方,更像谁拿了一层极薄极贵的纱,把整座王城罩起来,不许外面的一点灰进来。我抱着药匣走在素檀身后,忍不住开口。
“你们这儿一直都这么安静?”
素檀没回头,只答了一句。侍从没跟来,我只能自己连蒙带猜,听懂了大半。大意是,内廷本就该静。
“静是静。”我看着廊外被修到一丝不乱的花木,“就是太像画了。”
这回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还是精细。
“宫中不喜杂乱。”
“人也算杂乱的一种?”
她没接这句,继续往前走。不愧是后宫高配女官,嘴严得能上锁。
偏殿离王后寝殿不远,中间隔了一道小门,一片药圃,再绕过半圈白石回廊。药圃里种着不少草药,我一眼扫过去,黄姜,婆罗花,苦叶草,还有几种我叫不上名字的本地药植。土松,水足,叶片上连虫眼都少见,养得比我在杭州阳台上那盆薄荷争气多了。
“这些平日谁管?”我问。
“医官。”
她回得简短。
“你也管?”
“偶尔。”
“那挺好。”我看着一株快被修成球的草药,“至少这地方还有活物能随便长。”
素檀脚步停了一下。她显然听懂了我这句夹带私货的话,却也没训我,只淡淡提醒:“宫中少议主上,少议内廷,少议王子。”
我眉梢一抬,这就提到王子了。看来这位人还没登场,名字先在规矩里站稳了。
“我还什么都没议。”我抱紧药匣,装得很无辜,“就是看看草。”
“草也别多看。”
“行。”我点头,“你们这儿主打一个万物皆有边界。”
素檀总算不再接我这种废话文学,推开偏殿的门,示意我进去。里面已经收拾妥当。两面木架,一张长案,一只铜釜,一扇朝西的小窗。窗下搁着石臼,旁边摆着晾好的净布。药香淡淡浮着,不重,很干净。
我把药匣放到案上,顺手重新打开,一味味整理。刚把断线琉璃珠挪到一边,素檀便站到案侧,开口问了几句。我听懂一半,她是问我从哪儿学的医术,路上除了王后还见到什么,同行的人如今何在。问题挺标准,像填表。
我一边分药,一边把早就备好的说辞又过了一遍。
“跟人学的。走了很多地方。同行的走散了。”
她盯着我手上的动作。
“哪一国人?”
“远处来的。”
“远到哪?”
“说了你也没地图。”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我立刻正色:“我的意思是,路很远,名字也不好翻译。”
她终于不再问这个,转去看我分出的那几味药。
“王后的方子,真要改?”
“改。”我把一味燥烈药材推远,“今晚就改。”
“若有差池?”
“我担。”
这句出去,素檀反倒不说话了。她不是那种会把怀疑写脸上的人。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寸寸看我,像要看出我骨头里有没有藏别的心眼。我把她的目光全当背后多了一盏探照灯,照常整理药材,顺手问:“宫中有没有专给医官记方的册子?”
“有。”
“可否借我看一下?”
“先看你今晚治得如何。”
我点头。可以,规矩严,脑子清楚,怪不得王后把她留下。后面想在宫里走得稳,少不了得先过她这一关。
我把该熬的药先配出来,交给旁边候着的小侍女去煎。小侍女捧着药包走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今晚整个内廷的安危。
趁着这会儿空档,素檀开始一条条告诉我宫里的称谓,见谁该如何行礼,哪条回廊谁可走,哪道门什么时辰关,药圃由谁守,外廷医官何时入内,女官传令时我该站在哪边。
我记得很快。
素檀说到一半,见我连着复述都没错,眼里终于少了一点纯粹的防备,多了点“这人脑子还行”。
“还有,”她看着我,“内廷不可疾走,不可高声,不可随意抬头看人。”
“抬头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