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王后在众目睽睽下保我入内,这一步比什么都值钱。不是私下留人,是当着守卫,女官,御医,内侍,整个王城门口的人,把我从“可疑外人”提成了“先跟着的人”。后面谁再想轻易动我,起码得先绕过这一层。
那中年医官此时也走近了,先给王后见礼,再看向我怀里的药箱。
“王后的药箱,为何在她手中?”他让人翻过来,话倒不重,火药味不小。
我还没答,年长侍女先开口,把祭道边我施救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她显然比那年轻侍女会说话,既没夸大,也没漏掉关键信息:先稳气,再施针,再调垫,后叮嘱路上诸事。中年医官听完,脸色没缓,反而更深地看我一眼。
“你会施针?”
“嗯。”我答得坦然。
“用的什么方理?”
“救命的理。”我说。
旁边几名年轻医官表情都一顿,大概头一次见有人在城门口跟宫中医官这么对话。那中年医官也皱了下眉。
“你师从何人?”
“老头子。”
“何派?”
“脾气派。”
这回不止年轻医官愣住,连刚才那为首女官都侧目看了我一眼。
我抱着药箱,补了一句:“王后身子还在外面晒着,您若想现在开坛论师承,我也能陪。就是后面再发作,锅别让我一个人背。”
中年医官脸色沉下来,显然不爱听我这套。城门口气氛一时绷住。那为首女官抬手,正要说什么,王后却转头看了过来。她没发脾气,只平平淡淡一句:“她随我入内。药炉,静室,热水,先备上。”
这回别说女官,连那中年医官都只能低头应是。王后的决断权,算是彻底摆到我眼前了。慈和是一层,真正能压住场子又是另一层。宫里这种地方,能让人闭嘴的从来不是温柔,是能不能一句话落地。
内廷主事很快也来了。这人比刚才那女官年纪更长些,身形微胖,脸上总带着一种把所有麻烦都想提前按死的谨慎。他先对王后行礼,随后便把视线转到我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她先去外偏殿。”他开口。
为首女官道:“王后命她随驾。”
内廷主事道:“规矩要查。”
我站在中间,抱着药箱,忽然有种看甲方乙方在我面前扯流程的微妙感。一个要效率,一个要规矩,都没错,错在他们拉扯的时候当事人刚好是我。王后没有再多说,只抬手碰了碰膝侧,动作不大,却让那几人同时收声。
“先回宫苑。”她道,“她跟着。”
七个字,事情定了。内廷主事立刻低头,不再争,只让人快去前面清路。为首女官也退到一侧,亲自扶王后往内廷车舆走。那中年医官看着我,眼里戒备还在,却也没法当场发作,只得命身后的年轻医官跟上。我把药箱往怀里一紧,老老实实跟在王后身侧半步外。
这一走,便真正进了王城门。
门洞之内,光线先暗了一瞬,再亮起来。白石铺地,脚下很平,连车轮压过都没多余颠簸。墙上挂着金饰纹样,拐角处立着香炉,淡烟细细往上。再往里,是更宽阔的外廷大道,路两侧植着高大花木,树下有浅池,池里浮着莲叶。
远处高台与白墙层层叠叠,栏杆上镶着金边,风一过,悬铃轻动。外城集市那点尘土,瓜果,牲口,吆喝,到这里像被整齐切断了。只剩修剪过的花木,踩得听不出杂音的脚步。
捧香的侍女,执扇的内侍,还有藏在回廊后的乐声,远远地,一点点飘出来。
我跟着往里走,越走越明白,刚才路上那种“这地方像笼子”的感觉一点没错。不只是富贵。是有人故意把一切会破坏美观的东西筛出去了。病,老,穷,乱,哭,叫,吵,争,都被挡在更外面。剩下的这一层,被打磨成了最适合王子,王后,王城居住的模样。你在里面待久了,甚至会忘了那些东西,原本才是人间常态。
脑子里忽然闪过杨利那句录音:“不是那里,还不够高,还不够空。”我捏了捏药箱边角。这次从进城开始,便已经把“高”、“空”、“净”、“无垢”几个字写到墙上了。
前面一阵轻缓乐声送过来,几名乐工站在侧廊阴影里试音。再往前,有孩童在花树下追逐,被乳母两步赶上轻轻拎住。孩童不哭,只老老实实被抱回去。连撒欢都撒得很有分寸。我嘴角抽了抽。这地方的小孩长大以后,多半连打滚都得选块最干净的地。
王后被扶上了更内层的小舆,我没资格同乘,便步行跟着。为首女官看我一眼,忽然道:“你会行宫礼?”
“现学行不行?”我回道。
她看着我,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
“少说,多看。”
“明白。”
“进了宫苑,不可乱走,不可高声,不可直视主上。”
“好。”
“不可擅碰器物。”
“药箱也不碰?”
她盯着我。我立刻正色:“除了药箱。”
她没再理我,继续往前。走过一道外廷长廊时,我终于有余力真正打量这座王城。白石地,金色饰边,水池,花树,亭台,回廊,全是浅色调。没有那种压迫人的深沉宫墙感,反而明亮,开阔。像一幅被反复修正过的画,每个角落都摆在“合适”的位置上。漂亮得很工整。
我跟着穿过一重门,两重门,三重门。越往里,守卫越少,女官内侍越多。说话声被压得很低,行走时衣摆都不拖地。有人捧着新换的帕子,有人抱着香匣,有人提着铜盆从旁边退开给王后让路。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该退哪,该什么时候闭嘴。我边走边学,顺便偷看。
回廊尽头连着一片荷池,池面上莲叶铺得很开,几朵莲花刚开,白里透粉。池边立着白石栏,栏外又种一圈香草。风从那边拂过来,药草,香料,水汽,混在一起,闻久了脑子都像会随着慢下来。
我忽然懂了,为什么净饭王后面要把这一整座城修成这样。不是只图好看,是图筛掉一切会让人看见“苦”的东西。看不见,人便不会问。不会问,便不会走。道理挺简单,手笔挺大。可惜世上很多事,真不是把帘子拉上就能当不存在。你能挡风沙,挡不了老病。你能挡哭声,挡不了骨头里的疼。你能让整个王城都漂漂亮亮,却挡不住一个人忽然看见外面,问一句,为什么。
前面那为首女官忽然停步。
“到了。”
我回神,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处宫苑。白墙高台,回廊深折,门前立着两列侍女,见王后回来齐齐行礼。里面已经有人在忙,铜盆,净布,香炉,坐榻,软垫,一样样往里送。显然路上消息传得快,宫苑这边早备好了接人。
王后下舆时膝上仍有僵意,我立刻上前半步扶了一把。她没拒绝,顺势借了我一点力。那一下很轻,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看见。内廷主事站在门边,仍是一脸谨慎。
“静室已备。”
王后道:“药炉呢?”
“已备。”
“她住哪?”
“偏殿已收拾妥当。”
“先不住。”王后看向我,“先随我进去。”
我应了一声,抱着药箱跟进门。门内又是另一重景象。外面还算宽阔,里面便细致起来。地上铺着净毯,墙边设低榻,几案上摆着新换的花。香料味更明显些,但不呛。回廊曲折,尽头垂帘轻拂,隐约能看见更深处一片荷色。
王后刚坐上榻,周围便又忙开了。有人要替她更衣,有人要换垫,有人要端水,有人要去请御医。场面看着乱,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事。人多,嘴杂,步子快,最怕“都在忙,没人真听指挥”。我把药箱“咚”地一声放到小几上,先出声。
“都停一下。”
这句一出来,周围动作真停了半拍。我自己都愣了一瞬。说实话,喊完才想起这是王后宫苑,不是急诊室,也不是千寻坊后厨。我这嗓门多少有点职业病发作。内廷主事先皱起眉:“放肆。”
王后抬手,示意我说下去。很好,有靠山就是不一样。我立刻接上,顺势把节奏抢过来:“先别围。她今天不是受惊,是旧疾发作。现在最怕闷,最怕乱。你们三个,退到门边。你,去取温水。你,净布,盐,一只铜盆。药炉别熄,火稳着。还有,把香先撤掉一半。”
一名侍女下意识反问:“为何撤香?”
“因为她胸口刚缓过来,吸多了会烦。”
“可这是——”
“你若想让王后今晚闻着香失眠,也行。”我抬眼看她,“锅,你来背。”
侍女顿时闭嘴,转身就去撤香。我又看向另一人:“膝下热敷继续,别停。毯子加一层,不要太重。茶不要冷的,乳酪别端上来。”
“为何不能——”
“因为我刚说完。”我真诚地看着她,“你们宫里是不是流行先问一遍再做?”
旁边那年长侍女差点没绷住,嘴角抿得死紧。王后这时才轻轻开口:“照她说的做。”
这一句落地,所有质疑同时消音,我心里也随着定了下来。专业能力这种东西,最怕半信半疑。只要主事的人拍板,后面就好办多了。我把药箱打开,先让人把路上临时用过的东西分开,再取出银针,热敷布,顺手摸了一遍王后额温。没发热,算好事。
这时外面脚步声一阵接一阵,一群人被引进来。御医终于到了。准确说,是宫中的御医体系终于集体到场。前面一位年纪大些,胡子花白,衣袍整洁得能直接去参加宫廷宣传画拍摄。后面跟着四五个年轻医官,各抱药匣,神情都很克制,就是眼神里那股“我们倒要看看谁先抢了活”的意味压不住。
为首老御医先给王后见礼,随后抬眼看向我。我抱着药箱,也看着他。互相打量的那一瞬,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专业领域的地盘之争,古今同款。
老御医先问脉案,年长侍女把祭道边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我没插嘴,只把银针摊开,等着看他怎么接。他听完,走近榻边,看了王后面色,再瞥我一眼。
“你施的针?”
“嗯。”
“何处落针?”
“先稳气,再通滞。”我报了两处穴位,又补了另外几处。
他说了一串话,语速不快,显然是在问得更细。通用语掺着本地方言,我听懂七成,剩下三成靠年长侍女补译。问完以后,他没立刻说对错,只让身后年轻医官把他自己的药匣打开。
我立刻看过去。药匣一开,香气药气全扑出来。里面分门别类摆着不少常用方药,也有几味燥烈的。我心里一动,这一次要和宫廷御医体系正面碰上了。
好在我也没打算躲。王后这一路是我接下来的,脉是我摸的,症是我看的。现在若缩了,后面更站不住。再说了,这群人方才不在祭道边,错过了第一现场。现在要夺节奏,先问问病肯不肯配合。
我把热敷布重新压好,抬头看那老御医:“王后旧疾不是一天两天,今日热急引发。若还按平日那套厚补燥散的路子走,今晚会翻。”
老御医眉心微微一动。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当着面直接开口。后面那几个年轻医官更是眼神一齐刷地扫过来,整齐得我都想给他们鼓掌。内廷主事站在门边,表情更紧了。王后却没打断。
我看着那老御医,继续道:“路上先压住了,进宫以后不能只想着止痛。先开气脉,再缓病痛,再调气血。她今天要的是稳,不是猛。”
老御医没回我,只伸手给王后搭脉。搭了半晌,他脸上的纹路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重新估量什么。我站在一旁,手还按着药箱边缘。宫苑外面风过回廊,吹得帘角轻轻一拂。再往外,白墙高台之后隐约还有更深一重回廊,一角荷池恰好从垂帘缝隙里露出来,水面映着晚光,晃了一下。
方才一通忙乱,他带来的几个年轻医官全围在门口,手里抱着药箱,脸上写着四个大字:这人哪来的?
我把视线收回来,转身看向榻上的摩诃波阇波提。她靠着软垫,唇色已经回了些,额边细汗也退了下去,只是膝上那层薄毯下方仍压着一点僵硬。我重新净了手,在榻边坐下。
“我要再看一遍脉。”
她把手递过来,袖口滑下一截,腕骨很细,皮肤微凉。指腹压上去,脉象比祭道旁那会儿稳得多,虚意还在,沉寒也在,底下拖着一股久郁不散的滞。这病养得久,压得更久。宫里这群人显然很会照料,热汤,软毯,香料,细布,出行的药匣一样不缺。可他们照料得太周全,只会把人供在干净地方,无法治愈那团真正堵在骨缝里的东西。
我松开手,看向旁边摆开的药匣。
“打开。”
一名侍女立刻照做。药匣分成好几层,铜扣擦得发亮,里面药材按大小轻重放得齐齐整整。沉香,肉桂,姜黄,阿魏,安息香,还有几种磨成细末的宫廷常备药,气味一层压一层,扑出来时挺像我奶茶店门口那排香水柜突然集体开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