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她认知里,王后病了,补一碗浓浓的乳羹天经地义。结果我一句话,把这份夜宵从“贴心照料”直接判成了“拖后腿选手”。
老御医这回出声了,问我为何连常备滋补也停。
我顺手指了指王后膝下,再指了指案上那碗乳羹。
“她现下运化本就慢,厚物下去,夜里更闷。胃里不舒服,睡也睡不安稳,第二天脉更沉。人不是一口锅,别什么都往里炖。”
这句翻过去,殿里安静了下。旁边几个侍女大概头一次听见有人拿王后比锅,神情一个赛一个努力端庄。
年长侍从肩膀又开始轻轻发抖,看那样子,离破功只差我再来一句“压力锅”。我把那点坏心思按下去,继续说正事。
“今夜喝这个。”我把新配的一小碗温药推过去,“分两次。第一回现在,第二回睡前。还有,膝上热敷别停太久,一刻后撤掉,免得外热困住。屋里香减半,窗边别开太大。明早起来,先不要立刻下地。”
摩诃波阇波提一项项听完,都应了。她应得越干脆,老御医看我的目光就越复杂。能理解,毕竟我外来户,前脚随着车驾进宫,后脚就在王后榻前重新编排全套调理方案。搁谁谁都得先心里打一圈问号。
可医术这东西有时候就这样,病人自己最知道哪一种法子让身体松一口气。她膝下轻了,胸口不闷了,夜里能睡了,你就是说天边飞来一只会抓药的鸟,她都愿意先让那鸟试两天。
说完用药,我又把平日起居细问了一遍。睡在何处,晨起何时,喜不喜冷水,是否常在水边坐,车驾出行频不频,前些日子有没有吹过夜风。摩诃波阇波提回答得简洁,素檀在一旁补了几处细节。她话不多,一开口就说到点上,连王后哪天因祭礼久坐,哪天夜里膝痛发过一次,记得都比侍从清楚。
我问着问着,便把这宫里的医案制度也摸出点轮廓。
王族慢性病会有单独记档,御医按值轮替,女官补充起居细节,药库另有药吏把控出入。流程严整,层级分明。好处是不会乱,坏处是容易僵。每个人都做自己那一小块,拼起来看反倒少了全局。
我把这些线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只顺口问:“平日谁主王后脉案?”
老御医答了句。侍从道:“阿阇梨主总脉,余下医官轮看。”
阿阇梨。看来这位老先生职级不低,至少是头儿。我点点头,没再往下追。人刚进宫,知道谁是顶头上司就够了,再挖深,容易把自己挖进坑里。
这边方子重新定好,那边铜釜已在偏殿药室烧起来。热雾从门口一缕缕漫进来,带着草药的苦香。侍女们进进出出,脚步比先前轻快许多。很明显,王后病势稳住之后,整座寝殿都随着松了口气。先前那种每个人都在悄悄憋着大难临头的劲,散了大半。
过了片刻,摩诃波阇波提喝下第一回药,靠回软枕。她指尖在被角上压了一下,抬眼看我:“你留下来。”
“今晚?”
“明日也留。”
这句一出,旁边众人神色都变了变。尤其那两名年轻些的医官,眼睛都差点抬起来。大概在他们看来,我这刚落地一天的新面孔,先是进宫,接着改药,眼下还要顺势拿到长期驻扎权限,速度快得很像开挂。我心里倒是清楚,这不是赏识得多深,是摩诃波阇波提眼下需要一个能立刻压住病势的人。宫里最不缺能守规矩的人,缺的是能在紧要时刻做决定的人。我刚好补了这个缺口。
我起身行礼:“听王后安排。”
她又看向素檀:“偏殿药室一并让她用。出入你看着,不必处处拦。”
素檀垂首应下。“不必处处拦”,这话份量够重。说明从今夜起,我在这宫苑里不再只是“暂时被放进来的野路子医女”,而是被主子亲口点过名的可用之人。权限不大,够我在后面把路踩开。
王后安排完,明显乏了。我不再多留,收拾好案上药材,让侍女继续按时更换热布,再叮嘱两句,便退出寝殿。
素檀跟我一并出来。外面夜色已经彻底铺开,白石回廊被灯火照得发暖。廊外莲池静着,只有风吹过时,叶面才轻轻一翻。刚迈出门槛,素檀便停下,看向我。
“你方才在殿里说得很快。”
“怕你们记不住。”
“阿阇梨听得出来,你懂得不止一点。”
“懂一点的人,一般会说自己懂很多。”我抱着重新整理好的药匣,“懂很多的人,通常只敢说先试试。”
素檀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掂这句话里有几分真。我冲她笑笑:“别这么看我,我现在只对病下手。”
“你若只对病下手,自然最好。”她把手里那盏灯递给旁边侍女,转身示意我跟着去偏殿药室,“王后已允你留下。你今夜把明日方子写好,清晨要再诊。还有,宫中医案不能乱碰,药库不能擅入,回廊不该走的别走。”
“你这句我今天听第三遍了。”
“记住便好。”
“放心。”我跟着她往前,“我这人别的不行,求生欲挺强。”
“看不出来。”
“那是你今天还没看见我刚落地时多狼狈。”
“狼狈的人,少有你这样嘴不停的。”
“嘴不停的人,比较不容易晕过去。”
她没再接,带我穿过一道小门,往偏殿药室去。夜里的药室和白日不同。窗外一黑,屋内那点铜釜热雾便更显眼。火光在铜壁上跳,照得案上药材一半明一半暗。石臼边还留着我先前切开的几片草药,叶脉被蒸汽一熏,颜色更深。
素檀停在门口,看着我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
“王后明早若稳,阿阇梨会来。”
“来质问我凭什么乱改方子?”
“来问你师承,问你规矩,问你能不能久留。”
“听上去挺像入职面试。”
她不懂“面试”,却听懂了那点轻松,淡淡回了一句:“若你答不好,今后便难行。”
“知道了。”我把木片医案摆到案边,“我会尽量像个正经人。”
“你尽量。”
说完,她便离开了。药室一下静了下来。我站在案前,把今夜摸到的线索一根根理顺。王后旧疾已稳,宫中医案制度摸出轮廓,药库,医官,女官的层级也有了个大概。下一步,就是把“会治病”这件事坐实,不只救过王后,还得让整座宫里都承认,我确实有用。
这机会来得很快。天刚蒙蒙亮,外面天色还带着一点浅灰,药室门口便响起急促脚步。脚步比宫里常有的规矩步伐快得多,明显带着事。门一推开,一个年轻侍女扑进来,脸色发白,连礼都险些忘了行。素檀紧跟在后面,脸上依旧收着,只是步子更快。
“王孙高热。”她直接道,“阿阇梨已在偏殿,让你过去。”
我把手里刚写一半的木片一扣。
“走。”
一路过去,回廊上的晨雾还没散干净。白石地面湿着一点冷气,踩上去比夜里更凉。侍女领得急,差点在转角把自己绊一下。素檀一把扶住她,脚下没停。
“多久了?”我边走边问。
“夜里后半起热,天亮前更重。”素檀答得极快,“已请祭司诵词,也灌过两回药,没压下去。”
我眉头一跳,灌过两回?这几个字一出来,我就知道坏在哪儿了。有些地方一遇小孩子发热,第一反应就是灌药,越不退越灌,恨不得把整只药罐都倒进去。结果热没退,人先给灌吐了。
偏殿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没进门,先看见几个女官守在外面,个个脸色发紧。里面则传来孩童断断续续的咳喘,还有侍女低头快走的脚步。摩诃波阇波提也在,站在榻边,衣裳尚未来得及换全。阿阇梨站在另一侧,手按着小孩腕间,眉头拧得能夹草药。
榻上躺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发干,额上全是汗,呼吸急,手脚却乱动,踢开了被子又被人按住。旁边还搁着一只空药碗,碗边残着浓浓的药渍。我一进门,几道视线齐齐落过来。阿阇梨看见我,抬手便让出半个位置。这动作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昨夜他还能站在一旁先观察,今天一见我来,直接给位置。宫里人都现实,病不等人,谁有用谁上。
我走到榻边,先摸额,再搭脉,再翻眼睑。热是实打实的高热,脉快,舌苔厚,喉间有痰,腹部按下去也紧。又热,又滞,又闷。最要命的是,这屋里窗闭得严,炭火还没撤,孩子裹得也厚,旁边人一边怕他冷,一边又怕他烧,操作主打一个互相打架。
我先抬头问:“昨夜吃了什么?”
一屋子人安静了下。一个侍女小声答,翻过来大意是,夜里王孙贪嘴,吃了乳糕,甜果,又饮了热奶。睡前觉得身上发冷,乳母怕他着凉,又多加了一层毛毯。这配置要是再补上一碗参汤,基本可以直接凑齐“积热套餐豪华版”。
我忍住扶额的冲动,先下指令。
“厚毯撤一层。窗开半扇,别全闷住。把炭盆先移远。温水拿来,不要冷的。再备几块干净布,擦身,不是捂汗。”
几个侍女下意识先看摩诃波阇波提。王后直接点头:“按她说的做。”
屋里顿时动起来。阿阇梨站在边上,低声问了句。
“你看是什么?”
“积热挟痰。”我按住那孩子乱挥的小手,“吃进去太多,又闷在屋里,药还压得重。先退热稳气,再谈别的。”
“还要再下药吗?”
“要,先轻,再看。”
说着,我让人扶起孩子一点,把他头侧过去,先清喉间痰涎,又拿温水一点点润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发苦,刚碰到水就皱着脸偏头。我只得耐着性子哄了句:“祖宗,给点面子。你这会儿再吐,我可真要失业了。”
旁边几个侍女一愣,年长侍从又开始肩膀抖。王后居然听懂了我这句半吊子当地话的意思,手指在袖中轻轻压了一下,没打断。我趁孩子张口时,先喂进去一点温水,再用手法压了几处让他喘顺。高热的小孩最怕一群人围着乱晃,越晃越烦,越烦越喘。我索性挥手,把围在榻边那些人清掉一大半。
“留两个手稳的就够。其他都后退,别让他一睁眼看见满屋脑袋,还以为自己提前上朝了。”
这句说完,阿阇梨眼皮都跳了一下,大概头一次听见有人把王孙生病同上朝摆一起。我没空照顾各位宫廷话术洁癖,先从自己针包里取了针,挑两处退热稳神的穴位落下去。孩子原本乱蹬的腿抽了一下,呼吸随着缓了半拍。阿阇梨立刻伸手再摸脉,摸完之后,神情明显松开一点。
“有用。”
废话,我又不是来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我让人按着时序给孩子擦额头,擦颈侧,擦手心脚心,动作要轻,不许一通乱搓。再让药室重新煎一剂轻宣退热的方子,把先前那种又苦又厚的东西先停掉。等这一连串做完,屋里那种兵荒马乱的热终于降下一点。孩子虽还烧着,至少最险那股上冲被压住了,没刚才那样像一只塞进蒸笼的小包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铜盆里的水换了两轮,布巾也换了三次。
阿阇梨几次过来摸脉,看我的眼神都在变。
最开始那点“我倒要看你怎么收场”,到中间成了“这人手法确实有门道”,再到后面,已经开始主动递药勺,问我要不要加哪味草。这转变还挺真实。
职场关系里最硬的破冰方式从来不是喝酒,不是寒暄,是你在众人焦头烂额时真把事办成了。尤其这事还关乎王族孩子,谁都知道,办成了是本事,办砸了就是全员一起挨雷劈。
又过了一刻,孩子额上的热终于松了一截。不是全退,是从滚烫压回了能让人喘口气的程度。原本烧得发红的小脸也没那么潮红了,眼皮耷着,嘴里开始哼哼唧唧要水。我把他扶起来一点,亲手喂了几口,见他这回没吐,才松开手。
屋里一片安静。那种安静和昨夜不一样。昨夜是宫廷自带规矩的安静,今天这一刻,是一群人亲眼看着最险的一阵过去后,谁都先不敢乱动的安静。
摩诃波阇波提先开口:“退了?”
我答:“险阵退了。后面还得看。”
阿阇梨也跟着点头:“热已下行一段。”
这下,屋里众人终于都松了。一个侍女膝盖一软,差点当场坐下去,又赶紧撑住。另一个小声念了句祈词。乳母更是抱着被角掉眼泪,哭也不敢哭大声,整个人颤得像筛药箩似的。
王后看了看榻上的孩子,又看向我。
“你做得好。”
这句不是私下说,是当着一屋子人说。效果立竿见影。方才那些还在偷偷拿眼角量我分量的人,这会儿态度全变了。侍女递净帕过来时,手都更稳,生怕动作慢了惹我不高兴。刚才那位最警惕的年轻侍女,甚至主动把药勺双手奉到我面前,低头低得特别标准。
我接过药勺,顺手笑了一下:“别这么紧张,我治病,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