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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13章 医官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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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女脸一红,赶紧退开。年长侍从这回终于没忍住,低头时肩膀抖得更明显。宫里憋笑真是门苦修,早晚把人修出内伤。

王后又吩咐素檀:“记下今日方子,日后王孙饮食,起居,都让人按启所言去做。”

素檀应下,转头时把净帕递给我。昨夜她递东西,动作里还带着一层公事公办的距离。现在这一递,戒心淡了不少。虽然脸上依旧写着“我还会继续观察你”,至少不像随时准备把我当可疑人物推出门。我接过净帕,擦了擦手,顺口道:“多谢。”

素檀看我一眼,淡淡道:“药勺也要一并带回去清洗。”

“行,顺便算我今晚加班工具。”

她当然听不懂“加班”,只把那只药勺又往我手里塞稳一些。这一场下来,我在宫里的位置便算真正坐实了。先前大家看我,只认一个“救过王后的人”。这标签有用,带点偶然色彩。今天之后,便成了“真能治病的人”。差别很大。前者靠运气,后者靠实力。宫里最现实,谁能让主子睡安稳,谁就有资格多说一句话。

王后又陪着看了一会儿王孙,确认热势稳下,才转身往外走。出门前,她回头看我:“明早你先来我住处,再看他。”

“好。”

她离开后,阿阇梨没有立刻走,反倒站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桌上我改过的药方。

“昨夜我看你改方,今日我看你治热。”他说得慢,“你不是只会急救。”

“急救只能救一时。”我把剩下那点温药分好,“后面怎么养,怎么调,才决定人会不会反复折腾。”

阿阇梨沉默片刻,伸手把桌上一块刻医案的小木牌推给我。

“把你刚才所用所断记下。药吏会归档。”

这意思很明确。让我写,代表认可我这医者身份。不是路过出手的外人,是能进医案的人。至于字丑不丑,那是后话。我把木牌接过来:“行。先说好,字不包退。”

他难得瞥我一眼:“看得懂便可。”

我笑了下,低头刻字。等把该写的都写完,再抬头时,偏殿外的晨光已经大亮。侍女们进出有序,先前那股慌乱彻底散了。路过的人看见我,都会先停一停,再低头行礼。礼不算重,态度很实。这种变化很细,落在一个药碗,一个净帕,一个眼神停留的长短上。

我抱着写好的木牌,出了偏殿,独自往药室后面去净手。那处偏殿靠近庭院,水盆摆在廊下,旁边种着几丛低矮药草。晨光正好,照在铜盆里,水面亮得晃眼。我把手浸进去,温水漫过指节,药味一点点散开。直到这会儿,忙乱彻底过去,脑子才终于有空把昨夜那一幕翻出来。

白石长廊,垂帘,花瓣,安静得过分的目光,还有那道停在我流光指环上的视线。不激烈,也不急。偏偏像有一滴冷水落在心上,扩开时连纹路都清清楚楚。我这一路走下来,见过太多人看我。算计的,看戏的,惊艳的,疑惧的,带杀气的,带执念的。昨夜那一道都不是。它安静得让人发麻,像什么东西隔着很久的时光,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滑。偏殿门口挂着一层薄帘,帘外是庭院。庭院里栽着花木,晨风从树影间穿过,拂得帘角微动。我拿过净布擦手,正要转身时,帘外忽有一道白影从庭院另一头掠过去。很快,只一闪,便从廊角没了。快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昨夜没睡够,清晨就开始眼花。可那一抹白太干净,和昨夜回廊尽头那人一模一样,想认错都难。

我脚步不自觉停了一下。偏在这时,素檀从药室那边走来,手里还拿着刚誊好的方子。见我站在门口,她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看什么?”

“刚才那边有人过去。”

“嗯。”

“白衣。”

她神色平静,把方子收进袖中,开口时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那是王子常走的回廊。”

原来如此。这名字落下去,昨夜那道影子便彻底有了形。王子——乔达摩·悉达多。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食指上的流光指环。银色戒面安安静静贴着皮肤,晨光照上去,只映出一线浅冷的光。出发前海诺塞药包时那句“别再替别人先选答案”,忽然又从耳边晃了出来。我把指环轻轻转了一下,收回手。

“行。”低低说了句,“先把药看明白,再看人。”

素檀没听清,侧头问了句什么。我没答。

午后的光从药室小窗斜斜压进来,照在案上的药材上,把每一片叶脉都照得清楚。我拣出要换的那几味,放到一边,又把昨夜留下的木片医案挪近些,重新看了一遍。王后的病路已经摸得差不多,接下来要在宫里站稳,靠的就不是一把针了,还得把这里的人认全,把规矩踩明白,谁能说话,谁能做主,谁会暗中使绊子,全都看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不快,稳,鞋底落地很实。抬头时,先看见一截深色衣摆。接着,老御医跨过门槛,停在案前。他今日换了件更轻便的外袍,腰间铜牌压得很正,须发收束整齐,额心那道竖纹仍在,站在门口时,整个人就四个字,宫廷标配。

我起身,照素檀刚教的礼数行了一下。动作大概依旧只有六十分,胜在没把自己绊倒。老御医摆摆手,意思是免了。他目光扫过案上的药材,又扫过我写在木片上的字,眉头先是紧了紧,随后又放开一点。

“字丑。”他开口。

这句我听懂了。我把木片翻过来,十分坦然:“能看懂。”

他盯着我看了一秒,居然点了下头:“有理。”

很好,这位阿阇梨属于实用派。文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点在于药别下错,人别治死。这类前辈我喜欢。至少比那种三句话不离祖宗规矩的纸片型老学究好打交道。他往案边坐下,自报了名。

阿阇梨·跋弥罗。

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我也把自己的名字说给他。说完之后,他只拿起我刚改好的方子,一行一行看。

“王后的旧案,你看懂了多少?”

“够用了。”我也坐下,“病势的起伏,药材的轻重,什么时候压过头,什么时候补过量,大概都在这儿。”

跋弥罗把木片搁下。

“你说话太快。”

“病不会等我修辞。”

“宫里的人会。”

“那只能请他们多担待。”

他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

“你像个外乡人。”

“这不是秘密。”

“也像个不怕得罪人的外乡人。”

“主要是昨天情况急。”我把一味草药切开,放到铜盘里,“再说,真有病的时候,先得罪人还是先得罪阎王,选起来不难。”

跋弥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倒也没训我。

“你昨日救王后有功,今晨救王孙也有功。宫中许多人已经服你几分。”

“才几分?”

“几分够了。”他抬眼看我,“多了反而惹事。”

这话很宫廷,也很实在。我点点头,顺手把案上散开的药材归类。

“明白。低调做人,高调救命。”

跋弥罗显然没听懂“高调”这词,盯了我一眼。我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平时少说,治病时别犹豫。”

“这句能听懂。”

他把一本较厚的医案推过来。

“这是内廷常用药录。你既已得王后允许,便先看看。往后若要入药库,先报我。若要调鲜药,需知会药吏。内廷的病案不许外传,药方也不许随口议论。医官轮值时辰写在后页,谁负责哪处,你先记熟。”

“好。”

我翻开药录,里面记得极细。每味药的存量,药性,禁忌,熬制次序,都有。旁边还夹着几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不同院落的记号。看得我一阵恍惚,差点以为自己又回了某种古代版医院行政系统。

“你们这儿挺正规。”

“何谓正规?”

“就是流程全,责任清,出了事能查到人。”

跋弥罗哼了一声:“出了事,先查到的总是医官。”

我乐了:“原来古今同病相怜。”

“你又说怪话。”

“习惯就好。”

他把药录翻到药库那一页,直接点给我看。哪边放热药,哪边放凉药,哪边锁着贵重香料,哪边收王族专用药,连钥匙在谁手里都说了个清楚。说到末了,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你昨日用针极快。”

“嗯。”

“快得像不是第一次在王族身上落针。”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把药片继续压平。

“病人疼起来,身份都差不多。”

跋弥罗盯着我,没再深究。他换了个问题。

“你师从何人?”

“跟着很多人学过一些。”我答得很顺,“走到哪儿学到哪儿,算杂。”

“杂容易乱。”

“也容易活。”

这句一落,药室里安静了片刻。跋弥罗把视线落回我指间那枚流光指环上。只一瞬,他又移开。

“你这人,嘴上常有刀。”

“放心,平时不拿来切同僚。”

“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说完,站起身,示意我跟他去药库。出了药室,外面光线已经偏暖。宫苑里的侍女来来往往,见到跋弥罗都要停步行礼,见到我时视线则会多停半拍。昨天那种“她是谁”的警惕已经淡了,换成另一种更复杂的打量。大概是“就是她”“真这么年轻”“真能治”“字怎么写那么丑”这类综合感慨。

药库设在偏殿后方,门不大,里面却深。木架一排排立着,药囊按区分列,空气里全是草木,辛香,树脂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药吏正在清点,一见跋弥罗便齐齐低头。他没有多作介绍,只说了一句,大意是我之后可按规矩入库查药,诸人不必阻拦。药吏们立刻应下。

跋弥罗带我沿木架走了一圈,边走边讲。

“这一列是常用温补,另一列是散寒。贵重香料单锁。王族慢性病所用药材另存,不与寻常急症混放。若有夜里急调,不许私取,必须留牌记档。”

“明白。”我抬手摸了摸架上的木签,“你们这儿规矩多得能出一本入职手册。”

“何为入职手册?”

“就是新来的人先看规矩,再决定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跋弥罗这回真看了我一眼:“那你看完呢?”

“还能活。”

“口气倒大。”

“承您吉言。”

他又带我去看医案房。那里收着历年王族病册,门口甚至还设了单独的铜锁。再往里,是给医官配药,休息,记录的隔间。东西不多,胜在整齐。桌案的边角,药碗摆放的位置,连挂灯的高度都差不多。我看得一阵佩服。这地方要是搞卫生评比,肯定年年拿流动红旗。

走出医案房时,素檀已经等在廊下。她今日换了身更浅的衣裳,发髻严整,手里拿着一册女官出入记档。看见我时,先朝跋弥罗行礼,再朝我点了下头。比起昨夜那种一寸寸往我骨头里打量的眼神,今日她已经收了不少刺。防备还在,至少没把我当活体事故源。

跋弥罗把我交给她:“内廷规矩,你继续教她。”

素檀应下。等跋弥罗走远,她才转身示意我跟上。

“王后午后要去荷池边走动一刻。你可随行。除王后寝殿,药室,药圃,后苑小道可入,其余地方若无人传召,不可擅往。”

“我昨天记了大半。”我跟着她走,“今天还有新考点?”

“有。”

她说完,当真一条条继续补。哪道门归哪位女官值守,哪条白石道通向谁的院子,什么时辰乐师会入内苑,什么时辰王族孩童会在水榭旁活动,遇见王族男子该退到哪侧,目光该落到何处,连转身角度都要讲究。我听了一路,忍不住开口。

“你们这套要是做成考试卷,及格率应该很感人。”

“何为考试卷?”

“就是拿来折磨人的东西。”

素檀沉默一下:“规矩不是折磨,是护身。”

“我懂。”我点头,“只是规矩太多,有时候护着护着,人先不会走路了。”

她脚步微顿,没回头:“你总喜欢把话说得很满。”

“因为你们宫里说得太收。”

“收着,才安全。”

“那也得分对谁。”我看着前面那条被扫得一尘不染的白石长道,“对病人,药该说轻重。对快掉水里的人,先伸手。对快闷死的人,就别再和他说你这个盒子很华丽了。”

素檀停下。她转过身,第一次正正看我。

“你在说谁?”

“还没说谁。”我抬了抬下巴,“我在说盒子。”

她看着我,片刻后重新往前走。

“盒子在宫里是禁语吗?”我跟上去,“还是王后宫苑专用敏感词?”

“你最好少打这些比方。”

“行,我换个词。金丝笼。”

这回素檀直接不接了。我在她背后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蜡。很好,刚适应环境就开始口无遮拦。不过说归说,素檀带路依旧认真。她把我领到荷池边的回廊,又指给我看晚间送药的路线。白石道一段接一段,栏杆低矮,池水清得能照天。荷叶铺了大半池,边缘已有几片发黄,水上偶有风过,叶面便轻轻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