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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23章 王城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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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的华丽和王后那边不是一个风格。

王后宫苑偏静,颜色收着,处处讲究分寸。这里则把王权两个字直接铺开。高阔穹顶,柱上金饰,垂下的细锦幔帐层层叠叠。地面铺着极细软的毡毯,踩上去一点回响都没有。两侧侍立的人从衣色到站位都整整齐齐。前面香炉里升着细烟,远处有极轻的乐音压着,不是给人欣赏的,倒像是为了烘托整座大殿威严氛围的。

净饭王坐在高处,并不露锋芒。他年纪已过盛壮,身形仍旧很稳,眉眼生得端正,唇边线条收得严,穿的是朝会前的常服,比正式朝服轻便一些,却压不住身上那股长年执掌一国的定势。他看过来时,先看了我一眼,再让人赐坐,还给我坐垫。越客气越麻烦,危险指数只会更高。

我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王上。”

“起来吧。”他抬了抬手,“王后身子近日好转,多赖你照应。”

“是王后配合用药,臣只是尽医者本分。”

他点了一下头,又问了几句王后旧疾恢复情形,问得很细,连夜里是否还会手足生凉都问到。我一一答了。接着又问宫里那两个退热的孩子,问饮食如何,是否还需避风。语气平平,不快不慢,听着像真在关心病人。问题都正常。可就是因为太正常,那股压在水面下的东西才更清楚。他说到一半,抬手让殿中乐师退开几步。乐音更轻了。

“医官入宫这些时日,见的人也多了。”他看着我,“内廷可还适应?”

“王后多有照拂,素檀女官也常提点,一切都好。”

“跋弥罗如何看你?”

“阿阇梨医理扎实,行事周全,臣得他指点不少。”

净饭王听完,略略颔首:“你很会答话。”

这句一落,我就知道前面那段体面问候已过,正式面试开始。

“臣只是照实回禀。”

“照实便好。”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便照实说说,王子近日如何?”

我抬眼看过去。净饭王仍旧坐得很稳,神色里没带半点逼迫,连语句都像顺口带到。可殿里那点香烟忽然就压得人喉头发紧。左右侍者都低着头,没人往我这边看。素檀立在偏后方,也垂着眼。

我斟酌了一下,答道:“殿下心思细,见事也深。”

“只是如此?”

“殿下待人温和,言谈有度。”

净饭王看了我一会儿:“他近来常问你话。”

不是问句,是陈述。

“殿下偶尔会问些医理之外的事。”我把字咬得很稳,“臣所知有限,只敢据实答。”

“医理之外。”净饭王重复了一遍,唇边没动,“都问了些什么?”

“问病,问老,问为何有人明知会苦,还是要去过日子。”

净饭王沉默了片刻。殿中香烟慢慢往上卷,一丝一丝很细。殿角侍立的人连衣袂都不带动一下。终于,他开口。

“他自幼体弱,心也机敏。”

这话说得很平静,我却一下听出了后面的分量。

“这样的人,见得太多,反会伤身。”他看着我,“外面病苦,生死无常,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住。”

我垂着头,没接。

“王子与寻常人不同。”净饭王继续道,“他身上担着家国,担着宗族,担着许多人一生所系。他不宜过多近病者,也不宜多闻苦相。医官往后若再遇到外苑病事,或有人议及城外贫苦,可先回禀王后,再交医官署处置,不必将这些牵到王子面前。”

一句一句,说得客客气气,字字都像替儿子着想。可我听着,只觉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沉。好个“不宜近病者,不宜闻苦相”。

我低声应道:“臣记下了。”

“记下便好。”净饭王语气更缓了一点,“你治病有功,本王赏识。只是医者治病,先要知道何病可触,何病不可扰。王子如今正是修习政务礼法之时,心神贵在安定,不宜受外物纷杂所侵。”

我收紧指尖,再次应下。净饭王看了我一眼,也没有继续逼问。像是他今日召我来,只为把这条线亲自放到我面前。放完,便点到为止。

“听王后说,你在内廷看了不少旧疾?”

“是。”

“既如此,今日便随跋弥罗去看看新修的苑囿药室。花园那边也需调整几味日常香草,免得过香伤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顺便熟悉王城内苑格局。往后行走,也省得误了地方。”

这话也很体面。翻译一下,就是王上亲自安排我去参观一圈这座王城到底是怎么做到无尘无皱的。你既然进了局,那就给你看看规矩。

“臣遵命。”

净饭王抬手,示意可以退下。我起身行礼,转身时余光扫见他仍坐在高处,衣袖一丝不乱,神色平整得挑不出错。整个正殿都随着他一起维持得很稳。出了殿门,清晨的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素檀跟上来:“你答得还好。”

“还好?”我吐了口气,“我刚才有种在考公面试的错觉。”

“考公是什么?”

“就是一群人端坐高处,问你如何为天下尽心。”

她沉默了半拍:“那差不多。”

我侧头看她,差点笑出声:“你们这里还挺会共鸣。”

跋弥罗已在外苑等着。他今日穿着医官常服,手里拿着一卷薄册,见我过来,先点头,再把册子递给我。

“王上命我带你查看苑囿药室,还有新设的乐坊边的药圃。”

我翻开册子看了一眼,上面记着要换的花木、要撤的旧药盆、要移的侍从住处,甚至连几条宫道该加种什么藤木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哪是看园子,这分明是看一份“如何把现实修剪到不刺眼”的施工方案。

我们先去了新修的苑囿。苑囿大得离谱,池水引得极巧,回廊绕着花木铺开。新栽的树一株株都正当盛时,没有半枝枯梢。花色搭得柔和,从浅白到粉金过渡得特别讲究,走一路都挑不出一处败相。就连树下覆着的土都很平整,没半点自然起伏。我蹲下去捏了一把土,果然是新翻的。

“这些树,原先不是这里的吧?”

跋弥罗看了看四周,才低声道:“原先有几株老树,去年受了虫,枝叶败得快。王上看见一次,便命人全移走了。”

“全移走?”

“连根。”

我拍掉指尖的土:“真够干脆。”

“宫中不喜败景。”跋弥罗把声音又压低一点,“你前几日也看见了。”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前方有几个园丁正在修剪花枝,动作很快,剪下来的残叶立刻有人收走,筐都不在原地多停留一秒。旁边一条小道通往外苑,我刚想走近看看,便发现路口额外栽了一片浓密花木,枝叶交错,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这边原来能看见外面?”

“能。”跋弥罗答。

“现在看不见了。”

“王上命人加种的。”

我站在那片花木前,伸手拨开一点叶子缝。外面隐约能看见一道更窄的道,还有几间低矮屋舍一角。大概是仆役住处,或者杂役转运的地方。旧病仆役,伤者,做粗活的人,多半都在那里。只要这边花木一拦,王城里最体面的路线就干干净净。我把叶子放回去,问:“那些伤病的仆役,是不是也调远了。”

跋弥罗没立刻答。我回头看他,他叹了口气。

“宫中总有些做不得体面差事的人。病重的,伤相重的,近来都往远处调了。”

“为了王子?”

“为了许多人。”他顿了顿,“只是王子面前,更不能见。”

话说得够明白了。继续往前,是新修的乐坊。白日里不奏大乐,里面只有几名乐师在调弦练手。殿前悬着轻纱,风一过,香烟和花香一起浮出来,甜得发腻。厅里排练的是贺词,翻来覆去都是昌乐、圆满、长安、丰年,听久了脑子里都能自动回响。我站在廊下听了一阵,问旁边的女官:“平常也都唱这些?”

女官低头答:“近来王上命多排吉庆曲词,免得杂曲乱心。”

我差点笑出来。苦相乱心,病者乱心,败花乱心,现在连歌都得挑不乱心的唱。王城的心要真这么脆,建议直接打包放锦盒里供着,别落地。

跋弥罗带我看乐坊边新设的小药室,里面摆的多是安神、醒神、理气的香草药材。看起来很实用。我一边翻药柜,一边问:“这些药,是给谁备的?”

“宫中诸位贵人,还有乐师舞人。”

“病了就来拿?”

“先报,再取。”

“谁批?”

跋弥罗看了我一眼:“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把抽开的药格推回去。走出乐坊后,我们又绕去花园尽头新辟的一小片散步道。道边修得极平整,铺的白石细得不硌脚,两边皆是矮花,不高,正好不挡视线。可视线通到哪儿,又全是算好的。你能看见水,能看见花,能看见远处亭台,就是看不见任何真正杂乱的东西。我站定,忍不住道:“这地方也太干净了。”

跋弥罗把手里的册子卷起,轻轻敲了一下掌心:“干净,总比乱好。”

“干净当然好。”我转头看他,“可若为了干净,把会生病的人挪远,把会败的花换掉,把会说真话的场景挡起来,那只是看着干净。”

他没接。我继续道:“医者最怕什么?”

跋弥罗这回看向我。

“最怕讳疾忌医,病不见天日。”我替他答了,“因为你看不见,就更治不好。”

这句话一出来,跋弥罗手里那卷册子停了停。他压着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倒说得直白。”

“因为我不是这里长大的,脸皮比较不懂事。”

“在宫里,脸皮最好懂事些。”

“我已经很懂事了。”我指了指自己,“刚刚在正殿,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咬平了。”

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像被我这句荒唐话逗的神经松了一点。

“王上与你说了什么?”

“说王子心敏,不宜多闻苦相,多近病者。”我把原话复述了一遍,半点没添油加醋,“听起来像在护他。”

“本就是护他。”跋弥罗道。

“也是锁他。”

跋弥罗不说话了。他没反驳,也没附和,只往前走。那种沉默已经说明很多。

午时过后,日头高了,花香混着热意往上升。我跟着他又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这王城很离谱。走到外苑转角时,远远传来一阵弓弦振动的轻响。不是声音大,是那一下收放太利落,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出节奏。车匿从那边匆匆过来,肩上还沾着一点草屑,见我先愣了一下,再往后看一眼跋弥罗,压低声抱怨。

“你也被抓来巡园了?”

“差不多。”我看他一身汗,“你呢,陪练?”

“陪盯防。”他往弓马场方向偏了偏头,“王上近来给殿下安排得满满当当。早起礼仪,午前弓马,午后典册,傍晚宴练。连叹气的时辰都快给写进册子里了。”

“这么夸张?”

“只差睡前翻身几次也要有人记。”车匿抹了把额角,“我今日跑前跑后,腿都要比王子的马先废。”

这抱怨来得正合我意。我问:“殿下今日一直在那边?”

“从正殿出来就过去了。”车匿往四周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王上知道他近来不对。”

“所以安排更多事给他?”

“对。”车匿咬了咬牙,“像怕他一空下来,脑子就要往外飞。”

我看着他:“你倒说得明白。”

“我天天跟着他,瞎也看得出来。”车匿顿了顿,又补一句,“可我看得出来,王上也看得出来。只是一个怕他憋坏,一个怕是他跑出去。”

车匿说完,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立刻闭嘴,朝跋弥罗拱了下手。

“阿阇梨,我先回去了。”

跋弥罗摆摆手,没为难他。车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我挤出一句:“你若见着他,别问太多。今日他连笑都被谁偷了。”

“放心。”我道,“我现在也被列入少说话名单。”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但看我表情也知道不是好事,摇了摇头就跑了。

我和跋弥罗继续往花园深处走。拐过一道月门时,前面正好有一队侍从护着一人过来。白衣,束发,步子不紧不慢。是悉达多。他身边跟着两个执扇内侍,还有一名记录典仪的官员。比起前几日池边、药圃里见他,如今这一身更端正,也更冷静。一切都收回去后的静,让人觉得周围这些花木、白石、侍从全成了陪衬。

我们不能停太久,也不该多说。跋弥罗先行礼,我也跟着低头。悉达多脚步微顿,目光落到我这边。

“医官在巡看花园?”

“奉王命,熟悉苑囿药室。”我答。

他看了一眼两侧修得整齐的花木,又看了看远处被藤叶遮住的那条小道。那一眼停得很短,我却看见他指尖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我问:“殿下累不累?”

按规矩,这句算很边缘了。好在只是一句寻常问候,不至于出格。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被修剪得极好的花,脚下是干净到一尘不染的石道,身边侍从一圈圈跟着,像被好好安放在一幅过分完美的画里。然后他说道:“这里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