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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22章 王上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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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呼吸一顿,低声道:“王子妃看得很明白。”

“明白不值什么。”她看向案上的铜瓶,“明白,也未必改得了。”

话说到这儿,小厅里静了一会儿。我忽然意识到,她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确认她自己早已察觉的事。她也在借这场谈话,替某些无法对别人说出口的东西寻一个落点。不是求我给她答案,她自己不缺答案。她只是要把它放到光下,说一句,我知道。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王城里,许多女子都这样。”

她看了我一眼:“你今日看见了谁?”

“香室里手肿到握不稳香勺的妇人,织坊里脖子酸得一转头就抽气的女官,花厅里疼得脸惨白还怕失仪的小姑娘。”我掰着指头给她数,“还有那些明明睡不好,醒了也不敢说,连自己痛不痛都得先看别人脸色的人。”

她静静听着。

“我今日走了一圈才发现,这城里困人的东西很多。”我道,“最麻烦的是,很多困法外面还包着一层温柔。时间一久,连自己到底要不要,都说不清。”

“是。”她说,“温柔有时比苛刻更难挣开。”

“因为苛刻会疼,温柔会让人迟疑。”我脱口而出。

她抬头看我,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波动。

“你也这样觉得?”

“嗯。”我低头看着案角,“若有人一直对你好,替你准备好吃食,整理好衣物,安排好日子,甚至连你该高兴什么都替你选了。你若挣开,旁人还会问,你有什么不知足?”

“你很会说这种话。”她轻声道,“不像第一次进王城的人。”

我心里一跳,立刻接上:“外面的人看宫里,多少也能看出些东西。”

她没有追问,只道:“人若一直被说‘这样才是幸福’,久了便会弄混,究竟是自己觉得幸福,还是只是不敢辜负旁人的安排。”

我点了点头:“对。”

她往后靠了半寸,身形仍旧端正。窗外暮色又沉一点,侍女进来换了一盏灯,屈膝行礼,再轻轻退下。灯火一亮,她衣袖上那些水纹般的暗绣便清楚了许多,浅浅铺开,很安静。

“你方才说,许多人急着盖住他的问题。”她道,“那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替人决定过什么?”

这一下,轮到我被问住。她没等我答,继续往下说。

“我见过很多人,嘴上说尊重,说成全,说只是替旁人着想。做起来,还是在按自己的道理推着别人走。”她看着我,“医官,你会吗?”

我手指慢慢蜷住。她这一句,正正好踩在我胸口那块还没结痂的地方上——高长恭。那一次,我一次次冲上去,一次次要改,要挡,要拉。到最后,连“救”这个字都快被我咬碎了。可人终究没留住。回到千寻坊后,我坐在门槛上,摸着青铜坠子,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若我再早一点,再狠一点,再不管不顾一点,是不是就能不一样。如今她这话一来,像把另一面也掀开了。

我低声道:“会。”

她没有意外。

“人总爱按自己觉得对的那条路去替别人选。”我盯着自己的手,“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哪怕嘴上说是为他着想。说到底,还是自己在决定。”

“所以你没有替他决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在学。”我说,“至少先别那么快把答案扣上去。”

她听完,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样已经很难得。”

说完这一句,她把视线移向窗外。外面花廊的灯一盏盏亮成一线,风吹过帘角,帘影轻轻晃。

“很多人都觉得,女子在王城里最大的本事是柔顺,是体面,是知道何时该退一步。”她淡淡道,“久了以后,连女子自己也会这样劝自己。温柔些,忍一忍,要顾全大局,日子总会稳的。”

我苦笑:“这套话术我今天已经见过不少。”

“可稳,不代表活着。”她说。

我抬头看她。

“王子妃。”我看着她,“你若早生在我那边,大概会把很多人问得哑口无言。”

她看向我:“你那边的人,便不这样了?”

“也这样。”我叹气,“只是包装更新,词更时髦。核心没差多少。什么为你好,什么女孩子别太辛苦,什么这样最稳妥。听多了,脑子里都能自动弹字幕。”

她显然没听懂“字幕”,可大概听懂了前面那些。我说完,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

“看来天下都差不多。”

“这点上,古今联动得很稳。”

她唇边那点笑意又浮了浮,淡得像水面上的灯影。只是很快,那笑意又收了回去。她忽然问我:“昨夜,他是不是去见过你?”

我一怔,没有敷衍撒谎,点了点头。

“是。”

她望着我,停了一会儿。

“我不想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王子妃若问,我也不便……”

“我知道。”她打断我,神色仍旧平稳,“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等着。她抬起眼,目光落到我脸上,极静。

“他看上去,是不是比平日更像活着的人?”

那一瞬间,我几乎当场失语。外面灯影透过帘子,把她衣上的纹样照得更清晰。春水一样,一层层铺着。她坐在这片灯影里,端端正正问出这一句,没有半分自怜,也没有半分试探。她甚至没有问,他是不是更高兴,是不是更在意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只对你说的话。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昨夜莲池边,悉达多靠在白石栏前,问我苦,问我爱,问我若心出了城,人还留在这里会怎样。月光落在他肩上,风吹得花枝轻轻擦过衣角。他很安静,也很认真。那种认真让我清清楚楚看见,一个人正在从被安排好的日子里,伸手去摸自己的心。那一刻,他确实比白日里更鲜活。不是更轻松,也不是更快乐。是活着。

我看着耶输陀罗,轻轻点了下头。

“是。”

她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闭了闭眼,再睁开。

“那就够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我心里一阵发闷。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像是她今日来这一趟,要确认的东西到此刻已经确认完了。她坐直身,把案上的铜瓶重新挪回原处,白花枝头轻轻碰了一下帘影。

“谢谢你告诉我实话。”她道。

我低声道:“王子妃不必谢我。”

“该谢。”她看着那两枝花,“在王城里,许多人擅长安慰,擅长粉饰,擅长把什么都说得圆满。实话反倒难得。”

我没应,因为这话太重,我接不住。小厅里又静了一会儿。外面天色彻底暗了,远处有水榭方向的灯火亮起来,一点一点映在窗纸上。她起身时动作很轻,衣摆从细毡上滑过去,连一点拖沓都没有。我也跟着起身。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看我一眼。

“医官。”

“在。”

“你今日替许多人看病。”她道,“若有一日,也轮到你自己,不必总只顾着开方子给别人。”

我愣了一下。还没等我接话,她已经抬手掀开了帘子。门外侍女立刻上前,素檀也从廊角无声走回来。王子妃站在门前,侧身让我先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我走到廊下,晚风扑了一下脸,才觉出小厅里那股淡香把人熏得有些发闷。花廊的灯火比方才更亮,廊柱在地上投出一段段静影。她亲自送我到廊前,没有再往前。

“夜里风凉,医官回去吧。”

“王子妃也早些歇息。”

她点了点头,站在灯影里,没有再说别的。我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次头。她仍站在原处。衣上那些浅浅的纹样在灯下铺开,像春水一样,一层一层,很静。她整个人极静,站得笔直,连肩线都极稳。那种稳是明知有些东西握不住,也不肯让自己失了体面。我忽然明白,王城里最清醒的人,从来不一定是最自由的人。

素檀跟上来,和我并肩走了一段,才低声问:“王子妃为难你了吗?”

“没有。”

“她很少单独见外人。”

“我看出来了。”

素檀顿了顿:“她说话一向这样。”

“哪样?”

“平静。”素檀道,“越平静,越要认真听。”

我看了她一眼:“你这提醒来得有点晚。”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花廊尽头一转,前面便是通往莲池的那条路。夜幕降临,池边的灯盏沿着白石栏排开,一点点映进水里。

我原本只想顺路过去,吹一吹风,把方才那场谈话在脑子里理一理。

谁知刚走到转角,就看见对岸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悉达多立在水边,身侧没有旁人。晚风吹过,池面起了一层很轻的波纹,灯火碎在上面。他站得并不靠前,像只是过来看看水,或者看看夜色。可我知道,他也看见我了。

隔着一池水,一段廊,一层又一层灯影。

我停住脚步。

他没有过来,我也没有动。

那一瞬间,白日里许多画面忽然一起压上来。

香室里发僵的手,织坊里绷直的背,花厅里忍着疼不说话的姑娘。

再往前,是耶输陀罗方才那句很轻的问话。

他是不是比平日更像活着的人。

她的出现,没有把我从这条线上推开,反倒把“人间”这两个字更沉地压到了我心上。

人间不是莲池边的月色,不是一句问答,也不是两个人夜里说几句真话便能抹平的东西。

人间还有婚配、家族、责任、王城、父母、体面、子女……安安静静坐在灯影里,不是说一句就够了。

那些东西都在,沉沉地压着,谁也绕不过。

隔着水,他朝我看过来。我没有过去,只站在原地,隔着一池夜色和他对望了短短一瞬。那一瞬里,谁都没开口。

风吹过来,池边垂下的一枝白花擦着栏杆轻轻一晃。水面灯影碎了,又聚。

对岸的人站得安静,衣角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再下一刻,他先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水边慢慢走开。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白衣没入更深的灯影里,才低下头。

袖中还夹着昨日那片白花。方才一路走来,花瓣被体温焐得有些软。我把它摸出来,摊在掌心。原本平展的边缘已经微微卷了,像一口气叹到一半,又被轻轻收了回去。

夜风从袖口灌进来,凉凉地贴在手腕上。

我把花重新收回袖中,沿着回廊慢慢往药室走。灯一盏盏亮着,脚下细毡把步子都吞得很轻。身后莲池很静谧,水面上的光一点点晃。我低头看着自己被灯火切开的影子,心里那股沉劲越来越清晰。

今晚以后,这座王城在我眼里又换了个样子。不只是一只金笼,更像一只被人日日拂拭的琉璃盏。

这一夜我睡得不算沉,晨起时头脑里压着一层钝意。窗外天刚亮,药室檐下已有侍女走动,铜盆里的水面映着浅白天光。我洗了脸,换好衣裳,把昨夜夹着白花的册子往药箱底下一塞,刚系好带子,门外便传来轻轻两下叩门。

“启。”

素檀。我过去开门。她今日穿得比平常更规整,深色衣缘压得平平整整,连发上的簪子都没偏半寸。

“王后那边有变?”

“没有。”她侧身让了一步,“王上召见。”

我手里动作一顿。好家伙,昨晚刚和王子妃进行了一场高阶谈心,今天董事长就来亲自面试了。这穿越节奏真是一点不肯让我摸鱼,主打一个连轴转,生怕打工人闲出工伤。

“现在?”

“现在。”

“只召我?”

“只召你。”

我把药箱放下,低头理了理衣襟。

“那我是不是该先给自己号个脉,看看还能不能稳住?”

素檀看了我一眼:“若你现在晕了,我还得再去请你自己。”

“行,这笑话够冷,我清醒了。”

她没接我这句,转身就走。我只得跟上。

从药室往正殿去,要穿过两重回廊,再过一道铺着细毡的长阶。

清晨的王城已经醒了,路上却看不见半点仓促。捧水的侍女,执帚的内侍,送花的女官,人人脚步都收得极轻。白石宫道昨夜刚冲洗过,地面干净得能照见淡淡影子。花木修得整齐,连一片枯黄叶尖都看不见。熏香从远处大殿里浮出来,淡淡压着晨气。越往前走,那种精细得近乎刻意的秩序感越重。

我低声问素檀:“王上平时也这样早?”

“王上向来早起议事。”

“那我这算不算插队。”

“算是王上想插的队。”

我被噎了一下:“你们宫里人说话都这么直接?”

“你们宫外人说话也不绕。”

“有道理。”

正殿前的玉阶比王后宫苑高出许多,阶沿镶着冷亮金边,晨光一照,纹理清清楚楚。殿门半开,门前立着两列侍者,衣角无风自动都像有章法。进去前,素檀轻轻提醒了一句。

“王上问什么,你照实答。多余的话少些。”

“明白。”我压低声,“主打一个不自爆,不抢答,不把自己说成重点嫌疑人。”

她显然没听懂后半句,眉心动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我在给自己上规则课。”

她也没工夫再问,带着我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