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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28章 帝后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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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校场边时,正好见悉达多放下弓。一位年轻宗亲捧着果盏迎上去,笑着说了句什么。又有女眷从棚下起身,请他晚间务必去看新排的歌舞。旁边人顺势接话,说今日家宴王后也会在,殿下多陪陪母后才好。一句一句,柔软,周到,连拒绝的空隙都不给。

这哪里是陪伴,分明是善意的围堵。

我站得远,看得却很清晰。悉达多把弓交给侍从,礼数周全地应了两句,面上也没露出什么,只是眼里的光收得更深。他身边的人越多,那种静就越清楚。仿佛他的心已经站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身体还留在这座城里。

午后,摩诃波阇波提命我去议药。内廷小厅里只有她与净饭王两人。我进门时,两人正隔案坐着,桌上摊着一卷新送来的祭礼名单。王后先抬头示意我等等,我便在一旁整理药材。

净饭王的声音很稳。

“近来他心浮,多些典仪,多些家人陪伴,未尝不是好事。”

王后把名单轻轻合上。

“陪伴若成了围困,便不好了。”

净饭王看着她,没动。

“你也觉得我在困他?”

“我觉得你在怕。”

这句话一出,小厅里静了静。我手里捣药的杵都慢了半拍。好家伙,夫妻夜谈升级成白日对线,还是王后先开口。这局面放在哪个朝代都值得竖起耳朵。

净饭王没有发怒,只把手放在案边。

“我怕,难道不该怕?”他说,“已经有几个奇人说他注定会离开王城。他从小心性便异于旁人。旁人见花是花,见乐是乐,他偏要透过去问后面是什么。如今殿上又当众发问,往后若再由着他看那些病苦老死,他还回得来吗?”

王后道:“人若心已不在这里,你把城墙再加高一倍,也拦不住。”

“至少能拦一时。”

“拦一时,然后呢?”

“然后他会明白。”净饭王沉下声,“明白一个人先尽人子的责,尽王子的责,再谈旁的。”

王后看着他。

“你当年初掌王事时,若有人只叫你享乐,不叫你看百姓饥寒,你肯吗?”

净饭王指节收了一下。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我儿子。”

这几个字落下来,很重。王后没立刻开口,只把手中白珠慢慢拈过一颗。过了片刻,她才道:“正因为他是你儿子,你才更该知道,人心不是用宫墙围住的。”

净饭王望着窗外,声音压得更低:“至少总该先把苦难风霜挡在墙外。”

王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争。她只是把那串白珠放回案上,目光落在我这里,终于察觉我一直安静站着。我立刻低头,专心摆药,主打一个我就是厅里最无辜的药罐子。

净饭王也收了话题。

“药可改好了?”

“改好了。”我把药方奉上,“王后夜里仍宜少寒,多温,今日可再减一味燥药。”

王后接过,轻轻点头。净饭王却没走,反倒看着我多问了一句:“医官近日走动颇多,可觉得宫中安排不妥?”

这问题真是防不胜防,我把头低得恰到好处。

“王上安排周全,臣只管治病,不敢妄议。”

净饭王嗯了一声,神情看不出什么,起身离开。等他走后,王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过去替她按了按太阳穴。她闭着眼道:“你方才听见了?”

“听见一点。”

“你若是他,会不会觉得这城像笼子?”

我手上停了停。

“王后,这问题您若让我照实答,我大概要失业。”

她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答吧。”

我给她继续按着。

“若一个人连何时出门,见谁,听什么,都有人替他排得妥妥当当。哪怕帘子是金的,花是香的,果子是甜的,也还是笼子。”

王后没再说话。只是在我收手时,极轻地道了一句:“我知道。”

傍晚,宫里设了小型家宴。说是家宴,排场一点不小。只是人少些,换成了更近的亲族。灯从廊下挂到殿角,照得地面一片暖亮。席上珍果换了新样式,盛在嵌金的银盘里,酒盏边缀着细小花纹。乐坊新排的舞最初在外厅预演,王族女眷围坐着,笑声不断。每个人都在尽力把这一晚变得很好,让人没有空隙去想别的。

我本来不该留在前厅,偏偏王后夜里安神汤要现熬,我便拿着药匣候在侧间。透过半开的雕门,能看见外面席上情形。

净饭王今日比白日里更显得温和,举杯同宗室说话时,连眉间纹路都松了。他会点到悉达多的名字,问今日弓马如何,又说某位叔王极擅典仪,明日正好可一同习学。旁边的人立刻接话,笑着讲家中旧事,说王子幼时便聪颖,学什么都快,往后担起一国自然也会一样顺遂。每一句都是夸赞。每一句也都在提醒他的身份,责任,位置。

悉达多坐在下首,照旧礼数俱全。别人来敬,他便举杯。别人提家祭,他便点头。别人说校场上那一箭漂亮,他也只淡淡应一句“侥幸”。他今晚穿的是来自波斯丝绸裁制的月白迦衣,袖口压着细金边,头戴羽饰宝冠,颈部挂着百索缕护符,巨大的耳珰显得脖颈修长脸部更精致了。白皙且体脂比不错的右肩与臂膀露着,臂环是缠金花枝,手腕各有三个金玉镶嵌的细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装打扮的他,即使如此,坐在一片灯火里的他,依然很干净,有种要从这热闹里抽离而去的意味。

家宴进行到一半,王后似有些乏了,素檀唤我备汤。我便提着安神汤,从侧厅穿过长廊,往内廷议政小殿去。净饭王方才已起身,说有些政务要同王子再谈两句。翻译过来就是父子单聊,局势升级。

夜色已深,内廷那边灯却很亮。我走到门外时,侍从并未拦我,只示意稍候。殿门半开,里面两道身影一坐一立,案上铺着卷册,灯火把地面照得清清楚楚。侍从接了我手里的汤,本要进去通传,里面却已传来净饭王的声音。

“拿进来吧。”

侍从退开一步,我便只能亲自端着进去。走到门边时,净饭王抬手示意放在外案。我照做,正要退下,门却没有立刻合严。我退到门侧廊影里,原本只想等个传唤,脚步却慢慢停住。里面的对话已开始了。

净饭王坐在主案后,手边摊着一卷祭礼文书。悉达多站在下首,灯光从他肩头落下来,把衣上的褶纹照得分明。

净饭王道:“近来你心思浮动,我看得出来。”

悉达多答:“儿臣并未有意隐瞒。”

“你还知道自己在浮动。”净饭王指了指案上的文书,“明日起的族祭,你来主礼。家中长辈也会在场。你该把心收回来。”

悉达多沉默片刻。

“若心收不回来呢?”

这句一出,门外连侍从都把头垂得更低。净饭王没有立刻发怒,只看着他。

“人应先尽人子的责任,再谈天下众生。”

悉达多抬起眼,声音仍然很平:“若我连眼前的众苦都被安排着不去看,王位也只是一座更大的牢笼,这国王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站在门侧,手心一下收紧。案上的安神汤还冒着细细热气,暖意却一点都落不到身上。

净饭王缓缓站起身。

“牢笼?”他把这个词咬得很慢,“你自幼衣食无缺,受众人敬爱,所学所见皆为一国之上。如今你同我说,这些是牢笼?”

悉达多没退。

“父王给我的,我都知道。”他道,“可若我只能看见被筛过的喜乐,只能听见被挑过的道理,只能走被安排好的路,那再大的王城,也只是牢笼。”

“你可知外面是什么?”

“正因不让我知,我才要去看。”

净饭王的手按在案边,指节都发了白。

“你去看了,又能如何?病者仍病,老者仍老,死者仍死。你一人看尽,也改不了分毫。可你若留下,便能守国,守家,守你身后这些人。”

悉达多道:“若守这一切的代价,是装作看不见旁人之苦,那我守住的只是一层壳。”

净饭王往前一步。

“壳也好过空谈众生!”

“儿臣没有空谈。”

“你如今说这些,就是空谈。”净饭王声音沉下去,“没有谁能一开口便担天下苦。人先有家,后有国,再谈众生。连父母都能舍的人,拿什么说慈悲?”

殿里一下子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胸口那里轻轻一紧,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勒了一下。

悉达多站在那里,很久才道:“父王,我并非不知家,不知亲,也并非不知您与母后待我之心。可若爱只许我留,不许我问,不许我看,不许我往外走,那它会把人逼得越来越远。”

净饭王没有说话。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长长一道。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是说,我逼你?”

悉达多没有避开。

“您在护我。”他道,“可护得太紧,便成了困。”

这一句落下,殿中空气都绷住了。我站在廊影里,忽然清楚看见了什么。看见的已不只是一个想离开的年轻人,也不只是一个怕失去儿子的父亲。是至亲之爱一点点收紧时,如何把一个人越推越远。

净饭王忽然转了下头,那一下来得毫无预兆。我的后背绷紧,手指也随之收住。门外廊灯静静烧着,安神汤盏中的热意沿着托盘边缘一点点透上来,烫得指腹发麻。他像是已经察觉到门外有人在听。我立刻把托盘往前送了半寸,低头站正,摆出一副“我就是个送汤的,送完就能原地蒸发”的老实模样。

殿内又静了一瞬。净饭王没有点破,只抬手示意内侍把汤端进去。那道目光从门边掠过去,停得极短,随后重新落回悉达多身上。

“今夜到此。”他说。

悉达多行礼退下。我跟着退下,沿回廊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走出内廷小殿时,胸口那股发闷的劲还没散。夜色压在宫苑上方,灯火一盏盏连出去,照得花木边缘清清楚楚。整座王城还是干净,还是整齐,还是体面,连父子针锋相对都像一场被磨平棱角的礼仪演示。

回到静室,我把门合上,坐了好一会儿。

第二日午后,天色薄阴。没下雨,云层却压得低,阳光被遮罩成一层淡白,落在窗纸上不冷不热。药房里那点草木气也被压住了,只剩一股安静的苦味。我刚把上午配好的几包药按顺序放进木匣,素檀便来了。

她站在门外,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王子妃请你去小厅叙话。”

我捏着药包的手停住。

“王子妃?”

“嗯。”

“现在?”

“现在。”

我把药包放回去,慢慢抬头看她。她没再说别的,只转身领路。我跟着她穿过内廷。午后宫苑比上午静,连侍女都少了些。花廊外新修的花木在薄阴下收了颜色,只剩湿润的叶面。帘影垂着,风过时,轻轻碰了一下廊柱。一路往里走,越走越安静,最后停在一处偏小的内廷厅前。

门前立着两名侍女,见了素檀便低头退开。她替我掀起帘子。

“进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去。厅内摆设很素。靠窗一张矮榻,两侧各一只低案,案上放着温茶,一炉沉水香缓缓散着细烟。窗下垂着一幅薄帘,外面花枝被风推得微微晃。耶输陀罗坐在榻边,衣色极淡,袖口压着细细水纹。她抬头看过来时,神色还是我初见她时那样,安静,端正,不急不慢,连唇边那点浅淡笑意都没多一分。

我上前行礼。

“见过王子妃。”

她抬手示意我坐。

“医官不必拘礼。”

我依言在下首坐了,背挺得很直,随时准备迎接未知台词。结果她看了我片刻,先开口的却是另一句。

“他近来与你聊过几次后,像终于敢把真正的问题拿出来问父皇了。”

我把茶盏放下,茶面晃出一圈细纹。她没有继续,只是拿起自己手边那只小银勺,轻轻把浮在茶上的花瓣拨到一侧。

“我不是来问罪的。”她说,“宫里这几日,有许多人替我不安。我自己倒没他们那么忙。”

我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确实都挺忙。”

“忙着猜,忙着护,忙着替旁人安排该有的心思。”她把银勺放回去,“这座王城最不缺的就是善意。只是善意多了,有时也会挤得人喘不上气。”

我抬眼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边,外面一枝淡粉色小花被风推得轻轻碰帘。

“你第一次来内廷时,我便看见了。”她道,“他看你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

我本来还存着一点职业本能,预备打个太极,装一装普通医官的无辜。听她这样直接,反倒没法再绕。

“殿下看许多人都很认真。”

“认真和认真不一样。”她转过头,“从前他听人说话,总像已经知道后面会是什么。应对,礼数,沉默,都是现成的。近来与你说话时,他会停,会追问,会把一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一遍。那不是礼貌,那是真正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