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1章 药香深处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都有。”他哼了一声,“会治病,嘴也硬,还总能让王子停下来听。你这本事,不比你那些药草差。”

“我能理解成首医在表扬我吗?”

“不能。”他冷冷道,“只是提醒你,宫里人多嘴杂。治病便治病,别把自己也治进麻烦里。”

我笑了笑:“我一向很惜命。”

“惜命的人,不会把自己卷进这些……”跋弥罗看了我片刻,“你想出宫?”

我这回是真的惊了。

“您也看出来了。”

“你近来总问宫外病案,又总盯着送药路线。”他把手背到身后,“老夫还没老到那种地步。”

我沉默一瞬,干脆认了。

“想。”我说,“有些病根不在宫里。”

跋弥罗没有立刻反驳,只走到案前,翻了翻今日新送进来的病单。过了会儿才道:“外苑近来确实有热病零星起。尚不成灾,闹得也不大。若再拖几日,上面也许会问医。”

我抬头看他。这话说得不重,分量却很足。他把病单合上,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把药方抄两份。一份留档,一份送王后宫中。”

“是。”

跋弥罗转身走了,临出门前又丢下一句:“热病之地脏乱,年轻人去了别只顾着说话。药箱带够。”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给老爷子鞠了个躬。口嫌体正直的古代医学界前辈。

我把药方抄好,送了一份去王后宫中。回来的时候,日色已经偏西。闷热一天的天终于开始发暗,云层积得更低,远处竹影都压得很沉。药圃那边,我还得再去一趟,把不能受潮的药草先收起来。走到半路,车匿正从另一头来,怀里抱着一捆草料,见了我,脚步停了停。

“医官。”

“嗯。”

他看向我手里的药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药圃,神色有点复杂。

“殿下又在那里?”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悉达多正站在药圃边的竹影里,手里拿着我方才晾晒的一束薄荷,像在分辨叶脉。晚风从那边吹过来,吹得他衣摆轻轻飘动。

“你这话说得。”我瞥车匿一眼,“像抓现行似的。”

车匿嘴角抽了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抱紧怀里草料,压低声音:“我是说,殿下近来在你这里停得太久了。”

这话算不上客气,也算不上失礼。更像一个近侍憋了很久,终于还是把那点防备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看着他。

“你怕什么?”

“我怕他走回原来的日子。”车匿答得很快,“也怕他离原来的日子越来越远。”

我挑了挑眉:“这两句听着,立场有点打架。”

“本来就打架。”他咬了咬牙,“我跟着殿下多年,只盼他安稳。可近来他同你说话时,确实比以前……有了活气一点。偏偏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这算好还是算危险。”

我没再打趣,只道:“我什么都带不走。”

车匿盯着我:“这句话我记着。医官,别让殿下更难。”

“你这要求有点高。”我抱着药箱往前走,“我连自己都快管不过来,哪有本事安排别人难不难。”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拦。我走过去时,听见他在后面低低补了一句。

“我只是不想看见殿下跌得太重。”

我脚步微微一顿,没回头。

傍晚的药圃比午后更暗。云把天压得极低,草木上全是潮湿之气。我蹲下去收那些怕霉的药草,一束束理好,放进竹匣里。悉达多站在一旁,替我把高处挂着的几串干花取了下来。

“车匿方才找你了?”他道。

“你们主仆俩现在都擅长从远处观察我。”

“他说了什么?”

“说你近来在我这里停太久了。”我把药草扎紧,“这很合理。换我是他,我也会看紧一点。近侍这个工种,本来就是拿主子的日子当人生事业。”

悉达多把一串干花递给我。

“他没有恶意。”

“我知道。”我接过来,“他只是怕。”

“许多人都怕。”

“嗯。”我抬头看天,“你父王怕,你身边人怕,王后也怕,王子妃也怕。连我都怕。”

他看向我:“你怕什么?”

“怕我一不小心又替别人下判断。”我低头把干花放进匣子里,“怕自己以为是在帮,其实是在推。也怕眼前这点清醒,最后还是得拿失去去换。”

这话我说得轻,几乎算自言自语。可悉达多显然听见了。他没有追问,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宫里很多人都告诉我,该看什么,该听什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你,总在问我真正看见了什么。”

我手上动作停了。晚风从莲池那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水气。竹影在地上轻轻晃,头顶云层沉沉压着。那句话落在这片将雨未雨的天色里,竟把四周都衬得更安静了。

我抬头看他。悉达多站在药圃边,手里还拿着刚收下来的最后一束白花。花瓣细小,落了几片在他袖口上。他望着我,眼里没有别的,只剩一句很清楚的话。

“只有你,问我真正看见了什么。”

我胸口沉了一下。这句话,比任何直白靠近都难接。因为里面没有占有,没有试探,也没有那些轻易就能拆开的暧昧。它直直落在更深的地方。

我垂了垂眼,没让自己把这份沉重接得太满。

“因为人总得先知道自己痛在哪里。”我把最后一束药草理进匣中,“旁人才谈得上帮。连痛点都没找对,上来就开方,十有八九治偏。”

悉达多听完,唇边慢慢起了一点极浅的笑。那笑意很淡,只在眼底亮了一瞬。偏偏这一瞬,把头顶阴沉沉的天都衬得轻明了些。药圃里潮湿草木气正浓,远处莲池那边的水光暗暗一闪。他手里那束白花也随着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有点明白,耶输陀罗为什么说他近来像终于活过来了。我定了定神,把竹匣扣上。

“殿下。”我故意把话题扯开一点,“你再这样常来药圃,宫里人迟早以为我这里改行做心灵疏导了。到时候大家排队挂号,我得先涨价。”

“涨价?”

“嗯。”我一本正经道,“王城高端咨询,按时辰算。先付定金,不支持赊账。”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很缺钱吗?”

“废话。”我抱起药匣,“我这种到处出差的人,风险高,补贴当然得跟上。”

“出差?”

“也是很远世界的话。”

“像你常说的那个绩效?”

我脚下一顿,差点抬头看他。

“殿下,你学得太快了。再这样下去,我很快没有语言优势。”

他说:“听久了,总会记住。”

这句说完,他便没再往下接,只伸手替我把药圃边的竹帘卷起,让我抱着药匣方便出去。天色更阴了。回廊那边已有侍女在收挂着的细纱。莲池旁的风大了一些,吹得一排竹影斜斜落在石道上。我抱着药匣往回走,走出几步,悉达多还站在药圃边。白衣被暮色压得很淡,手里那束白花仍没放下。

“回去吧。”我停下道,“要下雨了。”

“好。”

他答应了,却没立刻走。只是看着我往前走。我被他看得心里发热,只好先转身。走出回廊转角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终于也动了,沿着另一边廊道往内廷去,衣角在暮色里一闪,便被竹影遮住。

夜色落下时,王宫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回到住处,先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归位。针包,药瓶,小刀,干草,今日记下的病单,跋弥罗暗暗递来的外苑热病记录。东西铺满了半张案,我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把后面的路重新过一遍。我把病单压在最下面,正要去合药箱,指尖忽然碰到一点柔软。

低头一看,是一朵白花。极小,五瓣,花心微黄,已经被夹得微微发软。不是我药箱里的东西。大约是方才在药圃收草时,不知何时落进去的。又或者,是有人递那束花时,悄悄掉进来的。我把那朵花捏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窗外风又起了一阵。这回风从更远的地方过来,带着一点沉沉的湿意。紧接着,夜色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鸣声,隔得很远,却还是很清楚。方向正是马厩那边。我手指微微一动。

车匿白日里说过,悉达多近来常去那里。不是为骑马,只是站着,摸着马鬃发呆。那声马嘶过后,宫苑又安静下来。我把白花夹进药箱边上的薄页里,慢慢合上盖子。胸口不知怎么,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慌。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寂静里轻轻碰了我一下。

外面的云压得更低了。我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把药箱又提了起来。人这种东西,有时真挺不争气。明知道夜深了,明知道马厩那边去不得,明知道去了多半只会撞上一堆不该撞见的场面,脚还是很有主意自己往外走。嘴里还能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送药。白马蹄边有伤,车匿白日里还提过,我这个医官过去看一眼,天经地义。理由很像回事。至于信不信,先骗过自己再说。

推开门,夜气迎面扑来。闷了一整日的湿热还没散,回廊石砖上却已经浮起了一层浅浅的凉意。远处灯火一盏一盏压在宫道尽头,细纱被风挑起来又落下去。整座王城像被人捏着嗓子,安静得过分。我沿着回廊往外走,避开内廷最亮的几段路。夜里巡守比白日更密,偏偏他们还都走得很轻,我总有种自己在与一群职业潜行玩家同场竞技的错觉。还好我这趟主打一个理直气壮,药箱提在手里,谁问都能答。

过了两道月门,空气里的味道慢慢变了。先是湿草,后是干草,再往前,便混进一点热马气息。马厩方向的灯不多,远远看过去,只在黑里开出几团不大的暗金色。宫道狭长,两侧墙影压得更深,连脚步落下去都被吞掉大半。又一声极轻的马踏声响从前方传来。我放慢脚步,绕过最后一道转角,果然看见马厩外面立着两道影子。

车匿背对着我,手里拽着缰绳。缰绳另一头正是那匹白马,雪白的鬃毛在灯下泛着一点淡金。悉达多站在马身旁,月白衣摆落在干草边,手掌轻轻压在白马颈侧,顺着鬃毛一下一下抚过去。他站得很静,白马也很静。那种静很怪,我脚下一顿,没立刻开口。眼前不是王子夜里来骑马,也不是近侍陪着主子散心,倒更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将要离开的东西面前,先把轮廓一寸寸摸熟。

我刚站稳,车匿已经回过头。他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行礼。是往旁边横过半步。那半步不大,意思却明明白白,正好把我与悉达多之间隔出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缰绳还在他手里,白马打了个响鼻,耳朵轻轻动了动,他人已经稳稳挡在那里。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提着的药箱,差点给气笑。这防备强度,比宫门盘查还专业。我要不是知道自己是个医官,光看这架势,都得怀疑自己今晚是来偷王子的。

车匿先开了口。

“医官怎么来了?”

“给白马看伤。”我晃了晃药箱,“白天你不是求过我。”

“伤已擦过药,不劳医官夜里再跑一趟。”

“你现在倒和我客气起来了。”我看着他,“白天是谁差点把药包塞我手里,表情像白马明天就要去参加赛马总决赛似的。”

车匿显然听不懂总决赛,只抿了抿唇。

“夜深露重,医官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还没说话,悉达多已经转过身。灯影很暗,落在他脸上,也落在白马肩颈。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药箱上停了停。

“你来了?”

“嗯。”我走近一步,车匿果然又绷了一下,我只好停住,“听见马嘶,怕你们这边真有事。顺便看看白马伤口。”

车匿道:“没事。”

“你替殿下回答得挺快。”我瞥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王城实行双王子值班制。”

车匿嘴角一抽,没接这梗,只把缰绳握得更紧。悉达多抬手按了按白马额前鬃毛,低声道:“伤还在后蹄边。”

这话一出,车匿才没再拦死,只是身子仍旧斜斜挡着。我心里啧了一声,蹲下去看白马后蹄。擦伤不重,白日上过药,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浅痂。我把药膏重新抹上薄薄一层,又换了块干净布。白马倒挺给面子,没乱踢,低头嗅了嗅我的袖口,大概闻到了药味,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我抬头时,正好看见悉达多的手还停在它鬃毛里。灯下那只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动作很慢,从额前一路抚到颈侧,像在把什么纹路一点点记住。车匿站在旁边,脸绷得很紧,肩背也绷着。明明他才是握缰绳的人,却更像被什么东西拴住的那个人。

我站起身,把药箱合上。

“没什么大碍,明日再换一次药就成。”

“多谢医官。”车匿答得一板一眼,“既已看完,医官便——”

“车匿。”悉达多叫了他一声。

车匿立刻住口,却没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