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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0章 三人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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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步落在花廊石砖上,轻到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若不是厅里此刻太静,根本不会有人留意。我抬起头,耶输陀罗也抬起头。帘影在门边轻轻动了一下。那人没有进来,只停在外面。

隔着一层薄帘,我先看见一角月白衣摆,接着看见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收着,停得很稳。再下一瞬,素檀在外面低声行礼。

“殿下。”

果然是他。我胸口那一下,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又紧了半寸。方才耶输陀罗那句“是谁先陪他走到这一步”还压在我胸口,他偏偏站在廊外,站得这样安静,像把那句话又往深处推了一推。

帘外的人这才开口。

“我路过。”

好家伙!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我差点没忍住抬手捂脸。堂堂王子殿下,经过女眷花廊,经过得如此精准,停在人家话题的最要命处。

耶输陀罗没有拆穿,只道:“既来了,便进来吧。”

帘子被侍女挑起半幅。悉达多站在外面,衣上沾了点花廊的潮气,肩头落着一片极小的白花。他抬手拂去,才迈步入内。动作一如既往地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在看见我时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

耶输陀罗抬手让侍女上茶,又看了看他。

“你站了多久?”

悉达多道:“不久。”

耶输陀罗点头,没再追问,只把面前那盏茶往旁边推了一点。

“既是不久,便不必替自己圆了。”

我差点被这句呛到。她说得太平静,杀伤力却很实在。悉达多也没有分辩,安静地坐下。厅里一时没人再说话,只剩香炉里细烟慢慢往上走。外面花枝被风碰了碰,落下两三片白色花瓣,贴在石砖上。

过了片刻,耶输陀罗起身。

“医官还要去药圃看草木吧?”

我抬头看她。这句来得很自然,意思却明明白白。话已经说尽,场也不用再撑。她替我留了体面,也替自己留了分寸。我跟着起身行礼。

“是。”

她看向悉达多,声音仍很轻。

“药圃里有几株草昨夜受了潮,你若无事,也去看看。”

悉达多站起身。

“好。”

我忽然明白,耶输陀罗根本不是要把谁按在这里对峙。她只是看清了,也让该看清的人都看清。然后把路让开。

我退出小厅时,耶输陀罗还站在原地。袖口那圈细细水纹在薄阴里很淡。她没有再看我,只伸手扶正了案边一枝垂下来的小花。

走出花廊,风比厅里大了一点。素檀垂着眼在前面引路,走了没几步便停住,朝旁边一让。意思分明。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

花廊尽头种着一排白花树,叶面压着潮意。悉达多走在我身侧,没有靠得太近,只隔着半步。四周安静得出奇,连侍女都像被这段路自动清空了。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为难你了吗?”

“没有。”我看着前面的石砖路,“王子妃要真想为难我,我现在大概已经在写八百字检讨了。”

他看向我:“检讨?”

“就是把自己哪里错了,从头到尾交代一遍,顺便保证下次不敢了。”

“你会写吗?”

“分情况。”我叹了口气,“小时候写过。后来发现,检讨这种东西,最擅长的不是改错,是凑字数。”

他唇边动了一下。

“她同你说了什么?”

这问题来得轻,我却没法轻轻带过去。耶输陀罗的话还在心里压着,尤其那句“你只是没有拦”。我沉默片刻,只道:“说你近来像终于活过来了。”

悉达多的步子微微一顿。

“她这样说?”

“嗯。”我瞥他一眼,“你妻子观察力很强。把你看得很明白。”

他没有立刻接话。花廊快到尽头时,他忽然道:“我也把她拖得很久。”

我偏头看他。

“你这句话,要是让宫里那些嗑……那些爱看热闹的人听见,今晚能多长三十个故事版本。”

“嗑什么?”

“没什么。”我咳了一声,“意思就是,大家都很爱编排。”

他没有追问,只顺着我的话往下道:“她一直很清楚。”

“我知道。”我轻声说,“正因为清楚,才更难。”

前面便是药圃。薄阴压着天,空气很闷,草木气却比平日更浓。几垄药草被潮意压得叶子发软,边上几盆幼苗已经耷拉下来。王宫里别的东西都精贵,这片药圃倒有种难得的实在。蔫了就是蔫了,不会因为周围是王城就自动站起来营业。

我蹲下去翻土,顺手把两盆积水太多的草药换到干一点的地方。

“你方才说有草蔫了,就是这些?”

“嗯。”悉达多也跟着蹲下,“早上经过时还好些,午后便垂下来了。”

“这里天闷。”我捏了捏土,“再不下一场,草先受不了,人也快熟了。”

他看着我手上的动作,没说话,只是伸手替我把旁边那只小陶盆递过来。白衣王子蹲在药圃里给我递盆,这画面要是让净饭王撞见,估计今晚家宴菜单里都得加一道闷气。哦不对,净饭王闷的。

我把根部烂掉的一截剪去,重新换土。悉达多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道:“你总能看出一株草哪里出了问题。”

“职业技能。”我头也不抬,“根烂了,叶子先蔫。水多了,叶子也蔫。晒狠了,叶子还蔫。看着都是蔫,病根差得远。”

“人也一样吗?”

我手上一顿,这问题最近他问得越来越熟。草木、病症、宫墙、笼子,最后总能绕回人身上。

“差不多。”我说,“有人是旧伤没好,外面却先糊了层布。看着像治住了,里面还在烂。有人根本不是身上有病,是心里某个地方一直在硬撑。未被疏解的情志,撑久了,会以生病的形式来表现。”

“若只治表,不治根呢?”

“那就反反复复。”我抬头看他,“今天按下去一点,明天换个地方冒出来。像有些人明明心里堵得厉害,还天天同人说我很好。最后身体看不下去了,先给他安排个头疼胃疼失眠三件套,主打一个你不听我我就闹。”

他静了片刻。

“我昨夜回去后,没有睡。”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虽然写得很克制,一般人读不出来。可惜我职业敏感,专门抓这种细节。”

他看着我,低声道:“昨夜父王说,人先尽人子的责任,再谈天下众生。”

“他说得也不全错。”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会如何答?”

我把一盆药草放到阴影里,慢慢直起身。

“我会说,若一个人连自己真正看见了什么都不能认,尽再多责,也只是把活着变成一件做得很漂亮的差事。”我望着他,“你父王说的是次序。先家,后国,再众生。听上去很稳。可有些人天生就会先被那道更大的苦撞上。撞上了,再让他装作没看见,才是真的难。”

悉达多安静听着。我接着道:“当然,撞上了不代表立刻就能做什么。看见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受又是一回事。可连看都不许,那就连路都没有。”

一阵风从药圃上方过去,把潮湿草木气整个卷了起来。远处宫苑的铃铛轻轻一碰,又停住。悉达多忽然蹲下身,替我扶住一株快歪倒的草药。

“若一个人总被安排看什么,听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久了是不是连自己真正痛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我盯着那株药看了两秒,点头。

“会。”我说,“因为你每次要伸手去碰那个疼的地方,旁边就会有人比你先一步,把你手挪开。他们会告诉你,这里没事,那边更重要。你慢慢就学会了不碰。可不碰,不代表它不疼。”

他握着草茎,指节很稳,声音却压得很低。

“宫里许多人都在替我安排。”

“我看出来了。”我忍不住道,“安排得相当敬业。早课、午课、家宴、祭礼连轴转,王城管理层对你这位重点对象真是投入巨大,KpI一定很漂亮。”

他看向我。

“又是那个很远世界的说法?”

“嗯。”我把最后一点碎土拨开,“意思就是,大家都很努力地完成任务。”

“他们完成得很好。”

“是。”我抬头,“所以你才更难说不。因为没人对你坏。人人都在为你好。温柔到这种程度,拒绝都像犯罪。”

悉达多没有否认。一只小药匣放在旁边,我伸手去拿,刚摸到边角,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递了过来。我们的手背擦了一下,都是一顿。我立刻把匣子接过来,低头打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一点触感还是顺着指尖往上走,轻轻撞了一下胸口。真是越活越回去。摸个药匣都能摸出这种效果。我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面上倒还端得住。

悉达多也没有把手收得太快,只问道:“这两天,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什么?”

我抬头:“为什么这样问?”

“你问宫外问得比问宫里多。”他道,“你同跋弥罗问外来的僧人,同素檀问北边林地,也看过送入宫中的讲法名册。”

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夸他敏锐,还是该替自己宫中潜伏事业默哀。我这边还没正式行动,他就已经把我行为分析得七七八八。再这样下去,我都怀疑他下一句要说出“你是不是在穿越时空做委托”。

“殿下。”我叹了口气,“你这样真的很不适合被蒙在鼓里。”

“所以你确实在找什么,而且不在城里?”

“嗯。我在找阿罗逻迦蓝。”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垂下眼,看着脚边那片被风吹落的白花。

“你想出宫?”

“想。不能再守株待兔下去。”我回答得很干脆,“而且得是正当名目。偷跑这一套,短剧可以,王宫不行。我要是现在翻墙,明天你父王能把整个药圃挪进内廷,顺便给我加十个看守。”

他抬眼看我,唇边轻轻动了一下。

“你总能把困难的事说得……很特别。”

“那叫苦中作乐。”

他站起身,顺手把身上沾的一点泥拍掉。

“若要正当名目,只有行医。”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抱着药匣起身,“讲法问道这种事,轮不到我一个外来医官掺和。可若宫外有病,有疫,有人求药,事情就不一样了。”

“你会请命?”

“对。”我眯了眯眼,“得先找个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由头。最好是王后点头,王上也没法当场驳回。这样我才能把脚迈出去。”

说完这句,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宫外的贫民区,外苑值守,送药路线,王后日常起居能接触到的消息,还有跋弥罗那边最近收的民间病案。线一根根都得串起来。悉达多站在那片潮湿草木气里,看了我一会儿。

“若真有那一日,我也想同行。”

我手上一紧。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可这一次,说得比上一次更坚决。

“你先别拿这句话去气你父王。”我低声道,“我现在还在找机会,不是给自己找死。”

“我没有玩笑。”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才麻烦。”

他没有再说,只是蹲下去替我把剩下几包晒好的药草收起来。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眼前这一切都只是王城里很短的一段午后,我却看得心里发沉。

日头偏了一点,诊室那边已经有人来请。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眷,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哭得快没力气了。我立刻提了药箱过去。悉达多跟在后面,走到诊室外便停下,没有贸然进去,只站在门边。

诊室里很闷热。窗纸压着光,空气里全是药味。孩子才四五岁,额上出汗,咽喉也红。我让女眷把孩子放平,先摸了脉,又看舌苔,叫侍女去煮淡盐水,再让人把窗子打开一道缝隙。年轻女眷紧张得手都发抖,一直问会不会出大事。

“先别慌。”我把药丸碾开,“发热快,退得也快。水得喂进去,别捂。”

女眷连连点头。门边一直有人影,悉达多没有进来,只隔着门扇看着。我知道他在,也没空分心。给孩子擦身,喂药,换湿布,一样样下来,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孩子的热终于慢慢退下去一点,不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窝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年轻女眷抱着孩子,眼圈都红了,不住向我道谢。我摆摆手。

“今夜有人守着,子时前若热再起,来叫我。”

人散得差不多时,跋弥罗从外面走进来,先看了看孩子,再看了看我配的药,终于点了点头。

“用得稳。”

“多谢首医夸奖。”

“不是夸。”他拈着胡子,“是你总算没把人治成我还得半夜收尾。”

我差点笑出来。老爷子这嘴,真是一天比一天适应我了。最开始恨不得把“来路不明”四个字刻我头上,如今已经进入那种嘴上挑刺、手上默认的合作阶段。跋弥罗看了门边一眼,悉达多已往后退开,没打扰诊室里的事。他收回视线,慢慢道:“医官近来在宫中名声不小。”

“是夸名还是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