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宫女正帮我整理药包,一个内侍坐在角落揉脚踝。车匿看完,又看回我。
“殿下午后会去族学。”
“所以呢?”
“所以你午后最好别再去校场边。”
我差点被水呛到。
“不是,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宽?校场边那条路写你名字了?”
“那里今日人多。”
“我知道人多。”我拧上壶盖,“你不如直接说,殿下在哪儿,我最好离哪儿远点。”
车匿沉默片刻,竟真点了下头。我一时都给他整不会了。旁边那内侍正揉脚,闻言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主打一个我什么都没听见。小宫女们也默默加快了收药包的速度,像怕慢一点就被卷进不该听的戏码。
我把水壶搁到桌上,抬眼看车匿。
“你到底防我什么?”
“防一切会让殿下更难的东西。”
“你昨夜说过了。”
“那医官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我抱着手臂,“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怕殿下走远,还是怕殿下活过来。”
车匿神色一僵。诊室里那点细碎动静也随着停了停。那名揉脚的内侍手都不揉了,整个人坐得笔直,像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围观一场高危对话。
车匿低声道:“医官慎言。”
“我很慎。”我看着他,“不然昨夜就不是回房,是站马厩门口和你吵了。”
他攥了攥手里的空绳,半晌才道:“我只知道,殿下近来第一次像真的活过来,也第一次像随时会失去所有安排好的日子。”
这句一出,诊室里连呼吸都轻了。我看着他,没立刻说话。不是昨夜那种模糊的担心。这是车匿第一次把自己真正怕的东西摆到台面上。他怕的是,悉达多一旦真的照着自己看见的东西往前走,王城这些已经替他铺好的日子,便会一块块掉下去。可偏偏,在这掉下去之前,人又真的开始活了。一个是活,一个是稳。他分不清哪一个更像灾祸。我心里忽然沉得厉害。因为这问题,我也答不了。
“车匿。”我放轻了些,“你把这事都怪到我头上,未免太高看我了。”
“我没有高看医官。”他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只是看见,殿下同你说话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会停下来思考。”车匿顿了顿,“会认真听。也会在你走之后,独自站很久。”
我手指微微一蜷。旁边几个侍从和宫女已经默默退了出去,诊室里只剩我与车匿两个人。日头从窗纸透进来,很热,药味也很苦。车匿站在门边,脸上一点玩笑都没有。
“从前殿下也问。”他说,“问祭礼,问经文,问宫外传闻。可问归问,最后总会收回去。近来不一样。近来他是真的想往外走。”
我呼出一口气。
“你要是担心这个,去拦殿下啊。拦我做什么?”
“我拦不住殿下。”车匿答得很快,“可我能先看着医官。”
这逻辑虽然不讲道理,倒挺近侍。主子拦不住,先守旁边所有看起来会带来变量的人。像极了那种系统快崩时先拔外设电源的操作。治标不治本,至少手上得有点事做。我被这念头弄得又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堵。
“听着。”我把桌上药包一一收好,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什么都带不走。也不会害殿下。至于殿下往哪里走,要看的是他自己,不是我一句话。”
车匿盯着我:“医官真能一句话都不说吗?”
我动作停住。这问题问得太毒,我一时没法立刻答。因为我太清楚,自己并没有完全置身事外。我陪悉达多看问题,和他谈笼子,谈病根,谈该看见什么。哪怕我嘴上一直提醒自己别替别人下判断,别把路替人做选择,可这些对话本身,已经在推着什么往前走。车匿从我那一点停顿里,大概也看出了答案,脸色更沉。
“医官。”
“别叫我医官叫得像审犯人似的。”我抬眼看他,“我说了,我不会害殿下。这话你记着。”
车匿没出声。
“还有。”我继续道,“殿下活过来这件事,若你真看见了,便该知道,活着总比死水一潭强。”
车匿猛地抬头:“我从没盼过殿下死水一潭。”
“那你怕什么?”
“怕他摔下去。”
这几个字砸下来,很干脆。我望着他,终于明白了。于是低头把最后一包药束好,半晌才说:“摔不摔,是殿下自己的路。你总不能把人捆在床边,指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车匿低声道:“若能捆,我昨夜便捆了。”
我一下没忍住,抬头看他。
“你这想法很刑。”
“刑是什么?”
“很不行。”我摆摆手,“总之你敢这么干,先疯的是你们王上。”
车匿大概也被我这句弄得一滞,脸色总算没那么紧了。我见他松了半寸,顺势道:“好了,水我收了,忠告我也听见了。你可以回去复命,说医官今日没有偷殿下,也没有偷马,清清白白,童叟无欺。”
车匿眉头跳了跳,竟没立刻走。他看着我,半晌才道:“医官,你若真什么都带不走,那最好。”
“怎么?”
“因为殿下近来……”他停了停,像在斟酌词,“第一次像真的活过来。”
这句他刚才说过一次。可这次再说,分量又不一样了。
“也第一次像随时会失去所有安排好的日子。”他低下声,“我不知道这两者哪一个更像灾祸。”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被误会。活过来,或失去。看见答案,或留在旧日子里。没人能替悉达多承担后果,连我也不能。
“我答不了你。”我实话实说。
车匿嘴唇抿了抿,像是早知道我会这样答。他终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低低落下一句。
“可我会一直看着。”
我望着他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午后更热。王城的日头一压下来,连廊柱都发烫。我抱着药箱从诊室出来,准备去外面取两味新晒的药,拐过一道长廊时,正好撞见车匿从另一头过来。这回没有旁人,也没有悉达多。就我俩。他见我,脚步一停,干脆直接横过来,把路拦在转角处。动作比昨夜更明白,连客气的前奏都省了。
我差点乐了。
“怎么,白天也开始宫道盘查”
车匿没接,开口便是:“医官究竟想从殿下这里得到什么?”
真够直接,我一时都被问笑了。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我能得到什么,我连正当出宫资格都还没刷出来呢?真要说,我在不同时空里穿越都快混成半个移动修罗场专员了。结果到了这里,还得被盘问得像个别有用心的狐狸精。职业尊严多少有点受伤。
我扶着廊柱,笑了笑。
“你这问法,挺像在替殿下调查情感背景。”
“我在问正事。”
“我也可以很正地答你。”我把药箱往上提了提,“什么都没有。”
车匿皱眉:“什么都没有,医官为何总在殿下身边?”
“这话你该去问你们王城的路线规划。”我指了指自己腰间木牌,“我是医官,治病,看诊,配药。殿下自己来药圃,来诊室,来回廊,我还能举个牌子写着王子止步不成?”
“你可以避开。”
“我为什么要避?”
车匿一噎。我收了点笑,语气也淡了下去:“我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打算借殿下图谋什么。你若真要我给个答案,那便是我什么都带不走。”
车匿盯着我,不信两个字写得很清楚。
“医官自己信吗?”
“信。”
“可殿下近来每次从你那里离开,都比去时更像变了一个人。”
这句又来了。
“变了有什么不好?”我问。
“我没说不好。”他压着声,“医官,殿下从前也静,可那静是在这里活。如今不同,像整个人已经站到墙外了。”
我胸口一沉。回廊外日头发白,热风从墙根卷过来,吹得垂纱轻轻撞柱。我们俩站在阴影里,谁也没动。
“所以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医官究竟想从殿下这里得到什么?”
问题兜了一圈,又回来了。我看着他那副认真得近乎执拗的样子,终于把那点吊儿郎当收了。
“听好了。”我一字一字道,“我什么都带不走,也不会害殿下。”
“这句你说过。”
“那你也听了两遍。”我盯着他,把药箱搁到一旁台上,慢慢道,“殿下若从我这里得了什么,那也不是我塞给他的。是他自己一直就在问,只是从前没人肯陪他把问题问到底。你们都在替他收尾,替他遮挡,替他安排。我没有。我只是没拦。”
车匿神色一震。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安静了一下。
“没拦。”
原来归根到底,就是这两个字。车匿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没拦是什么后果?”
“知道。”我道,“可你也知道,真要拦,只会把殿下推得越来越远。”
车匿没说话。我继续道:“你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比旁人都清楚。你要的到底是殿下留下一个空壳,还是要他像个人那样活一次?”
这话一落,回廊里顿时静得只剩风声。车匿手指收紧,手背筋都绷出来。他站在那里,像被我这句直直捅进了某个最不愿碰的地方。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忍。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我也不知道。”我缓了缓语气,“所以别把这事全扣我头上。我没那么大本事。”
车匿终于抬头看我,脸上的硬色松了一点点。
“医官真什么都不图?”
“图也图不了。”我拍拍药箱,“我在这王城里,连出宫都得看牌子脸色。你说我图什么,图一匹马吗?”
车匿差点被我噎住,半天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摆摆手,“可你以后问话也注意点。再这么堵我两次,宫里流言都能给我编出七八个版本。到时候最先头痛的还是你们。”
车匿沉默了一下,竟低声道了句:“抱歉。”
我一怔。这人能认错,倒是稀奇。
“行。”我把药箱重新提起来,“接受。以后别老把自己横成宫门。看着挺累。”
车匿没接这句,侧身让开路。只是在我走过去时,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会继续看着。”
“你随意。”我头也不回,“但别妨碍我治病。殿下的事你守着,病人的命我守着,大家各守各的,别串岗。”
说完我便往前走。身后许久没动静。直到我快拐出回廊,才听见他轻轻落下一句:“医官,若有一日殿下真要走,你会拦吗?”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到那一日再说。”
这答案等于没答。可眼下,我也只能给这个。
傍晚时分,宫里忽然乱了一阵。我刚在药圃边把一批晒好的药草收进竹匣,外面便有人急急跑来,边跑边喊。不是慌得失了分寸的乱喊,还是压着的,偏偏越压越能听出事急。素檀先一步从另一边廊道过来,见我在,立刻道:“马厩那边有人受伤。”
我心里一跳,药箱提起来便走。
“谁?”
“驯马的少年。”素檀跟着我快步往前,“烈马受惊,抬蹄踢中了腿。”
我跟着她穿过狭长宫道,越往马厩方向,空气里的干草味越重。还没进门,便看见车匿正抱着个半大的少年出来。少年脸白得吓人,额上全是汗,一条腿软软垂着,裤腿处已经渗了血。车匿平日再稳,这会儿动作里也带了点乱。他看见我,明显松了一口气,脚下更快。
“快。”
我立刻让人把旁边清理草料的小案腾出来,铺了块厚布,把少年放平。裤腿一撕开,里面青肿已经漫上来,胫侧还有一道被马掌边缘刮开的口子,血不断往外冒。
“热水,净布,木板。”我头也不抬地一连报出去,“快点。”
周围侍从立刻散开去拿。车匿没动,就蹲在边上,手里还沾着少年裤腿上的血污。他看着我按压伤口,递布,固定小腿,动作一气呵成,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少年疼得发抖,嘴唇都咬破了。我一手压着出血处,一手摸骨。
“骨头移位了。”我低声道,“得正回去。”
少年一听,脸色更白。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忍着。喊也没用,省点力气。”
旁边送来木板,我让人垫好,又让车匿按住少年膝上。车匿立刻照做,掌心压得稳稳的。少年疼得想挣,我抓准角度,手上猛一用力。
“咔嗒”一声轻响,骨头归位。少年瞬间绷直,脸上的汗一下滚下来,喉咙里挤出一口气,整个人又软回去。我迅速用木板固定,绑紧,再把伤口止血上药,动作快得连自己都顾不上喘气。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少年呼吸终于平了下来,只剩肩膀还在微微抽动。旁边侍从把热水递来,我洗去满手血污,水一下就红了。
车匿一直蹲在旁边,没说话。我把手擦净,又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确认没再出大岔子,才站起身:“今晚让人守着,半夜若发热,立刻来叫我。腿不能乱动,明日我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