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连声应下,把少年小心抬走。马厩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热马息一阵阵扑过来,混着干草味,还有刚才血腥气留下的淡淡腥甜。我把染血的布扔进木盆里,低头又洗了一遍手。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车匿站在旁边,看了我很久,才开口:“我以为你只会陪殿下说那些话。”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看他。
“哪些话?”
“让人越听越想走远路的话。”
这评价,我差点被他一句给噎乐了。
“我会的挺多。”我把帕子扔回盆边,“治病,正骨,止血,顺便偶尔陪人聊聊人生。业务范围广,收费还低。你该知足。”
车匿没笑。他只是看着那盆红了的血水,又看了看我搁在一旁的药箱。刚才我蹲在血污边给少年正骨时,他就一直在旁边。不是昨夜的防备,也不是午后的盘问,是头一回真正把我这个人看完整一点。不是只会站在药圃同王子说笼子,说病苦,说该看见什么的人。我也会蹲在一地血污里,把骨头掰回去,把命先稳住。
“医官。”车匿忽然低声道。
“嗯。”
“殿下近来夜里常来马厩。”
我抬手擦着指尖水迹,没催他。
“不是为了骑马。”他望着马厩深处那匹白马,“只是摸着它的鬃毛发呆。”
我动作轻轻一停,我知道他是在练习离开。但我没说这句,只是把帕子慢慢拧干,搭到盆边。车匿继续道:“有时什么都不说。摸一会儿,站一会儿,再回去。像……像是在练习离开。”
马厩里白马轻轻甩了下尾,木栏被碰出极轻一声。外面傍晚的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落在干草上,暗金暗金的。那匹马就站在那束光里,鬃毛上浮着细尘。我望着那边,胸口微微一颤。半晌,才轻声道:“人真要走的时候,先舍不得的从来不是远方。”
车匿抬头看我。我把后半句说完:“是这些伸手就能摸到的旧东西。”
话落下来,马厩里便更静了。静得连白马呼出的热气都像有了形。车匿看着我,脸上的防备第一次没有立刻立起来。那神色很复杂,有困惑,有迟疑,也有一点很薄的松动。白马忽然轻轻踏了踏蹄子。动静不大,落在干草上,闷闷的一声,像替谁应了这句话。车匿没再说别的,我也没追问。可那一道缝,到底还是被撬开了。
素檀把剩下几块木牌分给旁人,手指一点没停。
“不是女官消息快,是车匿一早先去领了伤药。”
“懂了,情报系统互通有无。”我把木牌挂到腰间,“你们这宫里要是开个群,我肯定第一个被重点关注。”
“群是什么?”
“就是一堆人聚在一起,专门研究别人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儿,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对劲。”
素檀居然点了下头。
“那宫里一直都有。”
我差点笑出声。很好,古今八卦办事处,业务从未失传。
药圃里晨气已经散得差不多,只余一层湿热贴在叶面上。昨夜没落下来的雨,全攒成了今天的闷热。太阳还没完全升高,石砖地便已经烫起来了。我弯腰把几盆叶尖发黄的草药挪到阴凉处,脑子里还挂着车匿昨夜那句“像在练习离开”。
偏偏今天没空让我慢慢咀嚼。外廷一早便添了两顶临时诊棚,说是近郊进城贩卖药草、香料、牲畜皮货的人里,有几个发热起疮,跋弥罗怕把病气带进内廷,先把人拦在了外侧。这倒是正中我下怀,城外的风,已经刮进来了。
我提起药箱往外走,素檀在身后跟了一段。
“王后今晨问过你。”
“问我什么?”
“问你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王后还会看这个。”
“她看得很多,只是不说。”素檀把手里的小竹匣递给我,“这是她让备的清暑丸,外廷人杂,带着。”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一粒粒药丸压得极圆。
“王后真会挑时机给人送温暖。”
“你若觉得是温暖,便收着。”素檀停了停,又补一句,“外廷人多嘴杂,你今日若要打听什么,先把药看完。”
我挑眉:“你这算提醒,还是提前警告?”
“都算。”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很利落,像一把收回鞘里的小刀。
外廷比内廷热上许多。那股热不是晒出来的,是人、牲畜、布袋、香料、汗水、尘土一层层堆出来的。诊棚搭在偏门外的空地,棚顶压着粗布,边缘已被风吹得发白。地上铺着草垫,草垫底下全是浮尘,踩一脚便腾起一层烟雾。旁边拴着两头瘦驴,驴耳朵时不时扇一下,把苍蝇赶开。再远一点,一筐筐药草堆在车边,晒得发蔫,混着香料味、牲畜味、发酸的汗味,全挤在一处。
和内廷比,简直两个世界。宫里的人病了,会被香汤洗过,再裹进软布里,连咳嗽都咳得很有身份标识。这里的人病了,裂口就摆在手背上,热就烧在额头上,脓就明明白白挂在疮面边。皮肤被太阳晒出一道道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衣角沾着草籽,鞋底磨得快穿了。连疲态也无遮无掩,谁都没空演体面。
跋弥罗站在诊棚一侧,正对着两个年轻医官发号施令。见我来了,只抬了一下下巴。
“热病归你,疮疾也归你。少说废话,多洗手。”
“首医放心,我今天主打一个沉默寡言。”
“你先做到再说。”
我提着药箱过去,第一位便是个卖香料的中年妇人,嘴唇干得起皮,额头烫得厉害。我让她坐下,先看舌苔,再让旁边小侍从端凉开水来。
“昨日起的热,还是前日?”
“前日黄昏。”妇人喘了口气,“先是头重,夜里烧得厉害。今早还得进城,不来不行。”
“生病还坚持营业。”我一边取脉一边道,“你们也是卷得够可以。”
她显然没听懂,只茫然看我。我改口:“病成这样还赶路,命挺硬。”
“家里三张嘴等着。”她把手往回缩了缩,又忍住了,“歇不起。”
这话一落,我也没再接。配了药,让她先在棚下歇半个时辰,再走。
第二位是个卖药草的少年,手臂上生了大片红疮,抓得血痕一道道。我替他清理伤口,他疼得肩膀直抖,却死咬着牙不喊。伤口边缘沾了灰,得一点点洗。洗到一半,他忽然问我:“宫里医官都长这样吗?”
我头也不抬。
“哪样?”
“会亲手碰脓血。”
“你这问题问得很有深意。”我把药粉撒上去,“意思是宫里人,平时都隔着八丈远施法治病?”
他嘿了一声,牵到伤口,又倒抽一口气。
“我昨日还见个贵人车驾过去,随行侍从都捂着鼻子。你倒不嫌脏?”
“嫌脏也得治。”我把布条给他缠好,“脏归脏,拖下去只会更脏。”
少年低头看着包好的手臂,忽然压低声。
“北边林子里那群苦修人,也给人治这个。”
我手上动作一停。
“哪群苦修人?”
“就北边林修地带那些。”他挠了挠头,“我上回采药迷了路,碰见个瘦老头,拿草汁给我涂了两回,还教我别老抓。他们那边常有人聚着听法,说什么空啊静啊,很高深,我听不懂。”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我心里却像被人用指节轻轻一叩。北边林修地带?我不动声色,把药包塞进他手里。
“瘦老头叫什么?”
“没问。”少年摇头,“我光顾着痒了。只记得他嘴里念个师名,叫什么……阿……阿……”
他皱着眉,半天没挤出来。旁边另一个等着看疮的老汉突然插嘴:“阿罗逻迦蓝。”
我抬头看过去。老汉头发白了一半,脖子边有个烂疮,边缘发紫,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脚底板裂得像老树皮一样。他一开口,诊棚里另外两个行脚人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知道。”我问。
老汉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知道个名字。北边林子里这几年就他最有声名,贵人子弟都有人偷跑去听。说他讲的法理高深,能教人一层层往上走,走到什么都不要,连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
这形容听得我眉心直跳。
“连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
我给老汉清理脖子上的疮,故意问得随意些:“你也去听过?”
“我去那儿干什么?”老汉咧了咧嘴,露出缺了颗牙的笑,“我这腿脚,能走到王城就算祖上积德。只是路上总有人说。行脚的,卖草药的,讨食的,都爱拿他的名字当谈资。还有些年轻人,一听什么高境,就像捡到宝似的,眼睛都发亮。”
“高境听起来确实挺像促销词。”我把药膏抹开,“人间大多数麻烦,都是四个字,包治百病。”
老汉听不懂,倒是笑了。
“医官说话怪。”
“怪也能治病。”我把伤口包好,“你这疮再拖,头就要和脖子闹分家了。药早晚各一次,三日后再来看。”
老汉接过药,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诊棚外北边的天。
“风从那边来。”他说,“这两日吹得热,林子里人也多。听说再过去一点,附近村子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发热倒下了。医官若真会治,别只守在宫墙里。”
他说完,拄着拐慢慢挪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阿罗逻迦蓝还没露面,名字已经顺着外面这些病人、行脚者、卖草药的嘴,带着尘,带着汗,带着病,也带着答案的气味,一点点吹进了王城。
接下来的半日,我几乎没抬过头。热病的,疮疾的,摔伤扭伤的,一拨接一拨。有人是赶路中暑,有人是水土不服,有人身上生了疥癣,痒得半夜抓烂皮肉。还有个年轻苦修者,脚底起了大水泡,偏还装得风轻云淡,我一戳开,他两手抓着草垫差点把自己抠进地里。
“疼就说疼。”我给他换药,“修行又不靠嘴硬涨修为。”
年轻苦修者额头全是汗,居然还笑了笑。
“痛也是修行。”
“你们这行真是卷王聚会。”我把药布缠紧,“再修下去,脚烂到骨头,你这修行路得改成单脚跳。”
旁边几个等着的人都笑出声,诊棚里闷热压了一上午,总算松了一点。那苦修者把笑忍住,低声道:“北边林子里的师者也这样说。”
“哪位师者?”
“阿罗逻迦蓝。”他眼里亮了一下,“他说形体只是舟,真正该渡的是识。”
我抬眼看他。
“那他有没有说,舟漏了也得先补。”
苦修者愣住,旁边又有人笑。连给我打下手的小侍从都把脸埋到药匣后面,肩膀一抖一抖。我没再逗他,替他写了张简陋的药方,让他去偏门药房领药。
午后是最热的时候,风突然从棚外灌进来,把粗布顶吹得鼓了一下。尘土随之卷起一层,病人们下意识抬袖掩鼻。那风是热的,干的,里面还夹着很远处草木焦苦的味道。跋弥罗从旁经过,皱了皱眉。
“北风热,外面又起病了。”
“首医也这样看?”
“我只是鼻子还没坏。”他扫了一眼棚外,“你若有闲心,少打听两句闲话,就把后面那筐黄连搬进阴凉处。晒狠了药性会散掉。”
我应了一声,弯腰去搬药筐。筐一提起来,底下落出两片干硬的菩提叶。我捡起来时,指腹蹭到叶脉,心里莫名一动。
外廷诊棚散得比平日晚。病人走了大半,棚下只剩几个等着复诊的。太阳西斜,热却没退,地上那层尘土被踩得更细,连呼吸都带着尘土的味道。跋弥罗把最后两张病单塞给我,自己转身去查草药的库存量。我本想追过去问几句林修地带的分布,又怕太直白,便先把手头这两人看完。
其中一个是年轻学徒,穿着偏殿侍讲常见的浅色衣袍,脸白得过分,刚坐下便先捂住额头。
“头晕。”他说,“上午听法时还好,午后就眼前发黑。”
“听法还能听出低血糖。”我抬手搭脉,“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了多少?”
“一点。”
“那就是没吃。”我看了看他,“你是哪边的学徒?”
“偏殿那边,今日有婆罗门来讲空定。”他说着,似乎怕我听不懂,又补一句,“讲得很高,很静。”
我给他倒了杯加盐的温水,推过去。
“高静之前先喝水。”
他两口灌下去,脸色总算好一点。我趁机问:“讲什么,能把你听成这样?”
“讲离欲,讲超越,讲空处定、识处定、无所有处定……”他说着说着,眼里竟有点发亮,“到了更高处,连念也极淡,只余极静。阿罗逻迦蓝尊者门下,最重这个。”
我胸口一沉,面上只“哦”了一声。
“你也想去学?”
“自然。”他把杯子抱在手里,“若能先众人一步入那样高的境,便……”
他话到一半,意识到不妥,赶紧咽住。我替他接上:“便很厉害,便很不一样,便能赢。”
年轻学徒耳根一红:“也不是赢。”
“你脸上已经写了。”我看着他,“别把修行修成竞赛。再高的境,若日日拿来和别人比,也还是在原地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