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把一小包补气的药丸放到他手里,慢慢道:“阿罗逻迦蓝门下在北边林地哪一处,你知道吗?”
年轻学徒下意识抬头。
“医官问这个做什么?”
“我若说我也想听法,你信不信。”
他显然不信,整张脸都写着你看起来比较像去砸场子的。我咳了一声,改成正经理由:“偏殿今日讲法的人既出自那边,我总得知道来路。万一他们有弟子病了,我好派药。”
这理由勉强说得过去。年轻学徒迟疑片刻,才道:“北方林修地带,过青石河,再入三重林。有一处旧修院废址,旁边立着一颗大菩提树,便是他们的常驻地。只是外人未必进得去。”
“今日讲法的是谁。”
“迦叶师兄的同门。”学徒道,“我只听见他们提尊者名讳,不敢多问。医官,你真要去听?”
“先治好你自己的头晕。”我把药箱一扣,“你再这样不吃饭跑去听高定,先定住的是你自己。”
他被我噎得一呆,捏着药包走了。我坐在原处,手指轻轻敲着药箱盖。线索拼得差不多了。只是光知道地方还不够,我得出去。而现在,出宫的名册查得一天比一天严。昨天还只是内廷外廷来回挂牌,今日便连外廷诊棚领药的人都要登记。净饭王这一套加锁,做得真是细致,活像给整座王城装了层层弹窗确认。你要出去。确定。再确定。非常确定。然后系统告诉你,权限不足。
想到这里,我把药箱提起来,往内库走去。药材内库比外面凉快一点,门窗压得低,里面一排排木架堆满布袋、陶罐、藤匣,草药味浓得人一进去便觉得舌根发苦。跋弥罗果然在里面,一边核对药单,一边用小刀划开新送来的药包。
“首医。”我放下药箱,“外廷今日见了几个从北边来的病人,我想问问宫外几处常走的问医路径。”
他头也没抬:“你问路径做什么?”
“有些热病源头不在城里,若真要派医官出去,总得先认路。”
“总得?”他这才抬眼,看我一眼,“你这话说得,像已经有人点头放你出去。”
“人总要先准备,机会来了才接得住。”
跋弥罗哼了一声,把一张旧得发黄的药路图丢到案上。
“看,不许拿走。”
我立刻凑过去。图画得粗糙,却比我预料中有用得多。王城北门出去,有两条常走药路,一条往近郊村落,一条再往北过河,入林修地带。那条线边上还用小字标了几个停歇点,其中一个便写着“旧院”。我心里一跳,面上还得装平静。
“这旧院是做什么的?”
“以前修行人住的地方,后来荒了。”跋弥罗说,“近几年又有人聚过去讲法。你若是问阿罗逻迦蓝,十有八九便在那里面。”
我猛地抬头。他拿着小刀划药包,神色很平静。
“别这么看老夫。你当老夫外廷内廷几十年白混。”他把药粉拨开一点,“自从你开始盯着北边名册,老夫便知道你在找什么。宫里近来谁不知道,王子在偏殿一句话,挑得一群讲法人脸都白了。你再顺着这线去找源头,难猜吗?”
我呼出一口气。
“所以首医不拦我?”
“我拦你,有什么用?”他淡淡道,“病若真从外面起,总要有人去。只是你别高兴太早,外出医官如今得层层批示,先过医官名册,再过外廷值守,最后还要呈到王前。王上近来防得紧,你多走一步,便多一双眼看着。”
“这我知道。”
“知道就少露急色。”他把图往我这边推了推,“青石河近来水浅,过河处在西侧乱石滩。三重林不是真有三道门,只是三片林子交叠,外人常绕晕。记住大菩提树,树东边就是旧院。”
我牢牢记下。我正要再问附近是否真有暑疫,内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脚步。素檀没有进门,只在门槛外停住,低声道:“医官,王后让你去偏殿替一位听法后不适的客人诊脉。”
跋弥罗先开口:“去吧。记得你是医官,不是探子。”
“首医放心。”我把图上的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我顶多算兼职。”
“你那兼职最好别让王上听见。”
这句说得我后背都凉了一下。行,老爷子这乌鸦嘴真会挑地方提醒人。
偏殿里香烟缭绕。讲法刚散,人已走了大半,只余几个学徒收拾坐垫,地上散着细碎花瓣,香灰积在铜炉边,空气里那股檀香厚得简直能把人腌入味。我进去时,那位不适的客人正靠着柱边坐,额角见汗,正是上午外廷见过的那个年轻学徒的同门。
我替他把脉,看他脸色,八成也是热里夹闷,再加上一上午空腹听法,听着听着差点把自己送走。
“以后别拿身体给高境垫脚。”我把药丸递过去,“道理再高,饿晕了也得先喝糖水。”
那人涨红了脸,低头接药。殿中人散得差不多,我正要起身,檐下忽然落进一道月白身影。悉达多站在偏殿外侧,没有进来,袖口被风掀起一角。他目光落到我衣袖上那点已经发黑的脓血印子,停了停。是外廷给病人清疮时蹭上的,还没来得及换洗。我下意识想把袖口往后藏,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有什么好藏的,血也好,脓也好,今天沾了一整天了,再讲究就成掩耳盗铃。
他走近两步,目光依旧落在那里。
“外廷很重?”
“嗯。”我扯了扯袖角,“你们王宫外面,活人活得更像活人。病也是,累也是,穷也是,一眼能看见底。”
他没有露出半分嫌恶,只抬手从旁边案上取了个盛清水的小铜盏,递给我。
“洗一下。”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多谢殿下友情赞助清水服务。”
他看着我把袖口沾血的地方一点点洗开,忽然道:“他们身上的病,比宫里更直白。”
“可不是?”我甩了甩水珠,“宫里病三分,礼数七分。外面病九分,剩下一分拿来咬牙忍着。”
他静了一瞬,才道:“今日偏殿讲法,许多人都在说阿罗逻迦蓝。”
我抬头看他:“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一些。”他说,“他们说那里有更高的回答。”
风从檐下吹过,把偏殿外悬着的长幡轻轻掀起。香烟被吹散一层,露出廊外发白的天光。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他离王城很近,又离王城很远。
“若城外真有回答,”他问,“王城为何总怕人去听?”
我手里的铜盏微微一晃。殿外高墙白得晃眼,风贴着墙根吹过,把长廊尽头吹得空空荡荡。我慢慢把铜盏放回案上。
“不是怕答案。”我说,“是怕答案一旦被听见,旧日子就再也装不回原样。”
他站在檐下,没有立刻接。长长的白墙把热气都反上来了,连风都带着一点燥动。我看着廊外一格格阴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悉达多低声重复了一遍:“装不回原样?”
“嗯。”我扯出一点笑,“人嘛,一旦知道冰箱里那块蛋糕是自己吃掉的,就很难继续演抓贼。再装也会心虚。”
他显然没听懂冰箱蛋糕,但还是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很远的世界,总有很多奇怪的比喻。”
“主要是好用。”我提起药箱,“总之,王城怕的不是外面有人说话,怕的是说的话真被听进去。听进去以后,你再看宴乐、看规矩、看那些早替你安排好的日子,就会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他说:“所以他们加锁?”
“对。”我笑了笑摊摊手,“锁门,锁路,锁人,顺便把医官出宫的名册都锁了。主打一个全面升级。”
这回他没有追问那几个古怪词,只看着我,眼里慢慢沉下去一层极静的东西。静得很深,也很清楚。
“你已经知道地方了。”他说。
我心里一跳。
“你别总把我看得这么透,我压力很大。”
“因为今天你的眼睛比平时更亮。”
这句话把我噎得哑口无言。
“知道个大概。”我只好承认,“还差个正当名目。没有名目,王城高墙不会自己长腿让开。”
悉达多抬眼看向长廊外。那条长廊很长,白墙被风吹得发白,尽头隐在热气里,像一路通向宫外,又像哪儿都去不了。
“若答案真的在外面,”他缓缓道,“留在城里的人,会更安稳吗?”
“不会。”我抱着药箱,靠到柱边,“只是很多人接受不了无常变化。宁可守着熟悉的不安稳,也不肯碰一下陌生的真东西。旧日子再难受,至少知道怎么忍。真正的答案一来,就得改,就得动,就得承认以前那套撑不住了。谁乐意啊?”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
“我今天废话真多。”
“你平时也不少。”
“殿下,你最近越来越会接梗了。”
他没有笑,只在檐下站了一会儿,风把他鬓边几缕碎发吹动一点。他忽然道:“若你真能出城,我想同行。”
我指尖一紧。
“又来。”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压低声,“所以更吓人。你父王最近对名册查得比财务审计还严,你这位重点人物要是突然说要出城,整座王宫今天就能集体高血压。”
“高血压?”
“就是所有人一起上头。”
他沉默片刻,忽然很轻地应了一声。
“也许他们早就已经上头了。”
我一怔,随即失笑。这人连吐槽都学会了,而且学得还挺像。偏殿里最后几个学徒也收拾完退下,香炉里的烟慢慢细了。我们没再多说,我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出两步,他忽然又叫住我。
“启。”
我回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白日里这样直接叫我名字。没有殿下医官,没有别的称呼,只有两个字。被风一吹,竟有点轻,也有点重。
“嗯。”
“你方才说,答案一旦被听见,旧日子就装不回原样。”他看着我,“若是你,你会去听吗?”
我站在长廊口,手里药箱压得掌心发热。高墙投下的阴影切成一格一格,远处有人捧着水盆走过,脚步很快。我没怎么犹豫。
“会。”我说,“就算听完以后麻烦更多,也会。人都已经被问题咬住了,再装糊涂,只会越咬越深。”
他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眉间那层很薄的郁色又深了一分。
离开偏殿后,我没立刻回静室,转身去了药库后边的长廊。那边平日人少,墙高,风一吹整条廊子都发白。午后最热的时候过去了,热气却还贴在砖缝里。沿途遇见两个领药的侍从,多问了我两句今日外廷病患情况。我顺势答了几句,又故意提起北边村落有人发热,看他们有没有反应。一个侍从忙着记账,摆摆手说不清楚。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却道:“北边近来是不太平,昨日采买回来说,青石河附近已有人求药求到城门口。”
我继续往前走。高墙旁风更急,吹得人衣角发紧。走到长廊尽头时,悉达多竟已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他背后是雪白的宫墙,墙上一线天光被晒得发亮。
“殿下今天很闲?”我停下。
“你今天很忙?”
“忙着把线索一个个捡起来。”我走过去,压低声,“外出名册是不是又严了?”
“严了。”他说,“今晨父王让人重新核对近三日所有出宫记录,连医官都需两次验牌。”
我吐出一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急了?”
“废话。”我抬手按了按眉心,“线都快抓到手里了,总不能站在墙里干瞪眼。何况今日外廷这拨人一来,我更确定北边真起病了。暑热一旦串起来,拖两日就是大麻烦。”
他看着我,忽然问:“若真有答案在外面,王城会一直拦得住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堵高墙。墙太高了,站在底下抬头,脖子都发酸。可风还是从城外吹进来,热的,干的,带着尘,带着草叶枯焦的味道,一刻也没停。
“拦不住。”我说,“墙能拦人,拦不住风。也拦不住病,更拦不住一个人开始认真问问题。”
他说:“你刚才也是这样。”
“哪样?”
“像被问题咬住。”
我一时没吭声。如今阿罗逻迦蓝的方位一点点拼出来,我整个人都被那条线牵着往北走。若不把源头掀开,这次穿越怕是连觉都别想睡好。长廊尽头很静,能听见风掠过墙角的细响。悉达多站在我对面,白衣被墙上反光映得更淡。他看了我片刻,居然问:“今晚你会睡吗?”
“我啊。”我把药箱提了提,“我得先把出宫名目盘明白。是借王后旧疾复诊,还是借外廷疫病巡察。脑子一开工,睡觉就得排队。”
他说:“你总在替很多事安排顺序。”
我胸口轻轻一滞,替很多事安排顺序?这话一下子碰到我最近那根最别扭的弦。
北齐没救下高长恭,这次委托任务走到了这里,我又在给悉达多的路排先后,给阿罗逻迦蓝的线排轻重,给王城的高墙找突破口。人一忙起来,特别容易把“我是在做事”和“我在替别人下判断”混成一团。
我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