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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37章 父子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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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愿去。”

所有目光一下都落到我身上。

净饭王看着我,脸上看不出喜怒。

旁边那两个刚才还装聋作哑的年长医官倒先有了反应,一个像松了口气,一个像嫌我抢了风头。

我拱手,继续道:“臣今日已看过外村来人,知道病象大概情况。暑热夹杂脾胃失和者多,若再拖,孩童老人最先吃不住。眼下出城,正可先控病势。臣也已备得清暑、止泻、退热诸药,路上可一并带着。”

跋弥罗看了我一眼,先是怪我冒头太快,随后又压下去一点别的神色。那名年长医官咳了一声:“年轻人血气方刚,愿意跑是好事。只是巡诊不比宫中问脉,得懂得分村分症,查井查粮,还要防路上……”

我转头看他:“前辈若肯同去,臣正好学。”

他的脸立刻僵了。跋弥罗干咳一声,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净饭王却仍旧没松口,只道:“你理由倒很全。”

“臣只说病理,还有药理。”我补了两句,“暑热夹湿,老人孩子倒下快。近郊若乱,到时候入城采买、用水、流言一起乱。反而得花更多力气堵。”

旁边的采买官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净饭王手指按在案边,静了一会儿。

“你今日在王后宫中复诊,已经顺势提过这事。”

不是问句。我心里轻轻一凛,还是答了:“是。臣担心病拖进城中。”

“担心病,还是担心别的?”

这一句落得更轻,我却听得太阳穴一跳。摩诃波阇波提果然早把我看透了,净饭王这边也压根没糊弄过去。我低头道:“先治病。路上若能看见该看见的,也不算辜负这一程。”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变。跋弥罗看向我,像在说你是真敢。采买官听不太懂,只是一脸茫然。净饭王则沉默片刻,目光慢慢压下来。

“该看见的?”

“病势、水源、百姓惊惶,都是该看见的。”我答得滴水不漏。

净饭王没再逼问,只转头看向跋弥罗。

“你怎么看?”

跋弥罗拱手:“桑启今日外廷看得最杂,手也快。若派人出城,她确实合适。”

那两个年长医官脸色更难看了。净饭王道:“合适,也需有人同去压阵。”

其中一个年长医官立刻道:“臣这两日脾胃有恙,恐怕……”

我差点翻白眼:真有你的,病没出城,先给自己挂个号。另一名看形势不对,赶紧开口:“臣愿留宫中调药接应。巡诊一路,药材调拨才是大事。”

好家伙,一个肚子疼,一个后勤天赋觉醒,推诿推得行云流水。跋弥罗冷笑:“都挺有本事。”

我上前一步:“臣一人可先去。若王上忧心,可再拨护卫、杂役随行。近郊路程不算远,先探病情更要紧。”

净饭王没有立刻答。正在这时,外面又来一名侍从,伏地禀报:“启禀王上,王后宫中有话传来,说若外面小疫起势,不宜再拖。医者出宫,宜以快为先。”

这一下,摩诃波阇波提算是把默许摆到了明面上。净饭王目光微沉,片刻后才道:“王后倒比你们都急。”

无人敢接。我心里倒稍稍松了一口气。王后这一句顶得很实。她明知我近来一直在找出宫的机会,却还是在这时候推了一把。净饭王沉着脸,重新看向我。

“你要去,可以。”

我心里刚落一半,便听见后半句:“不得逗留,不得擅改路线,近郊巡诊完即回。所有药材、随行、车驾,都经外廷议处登记。还要记住,路上不得接触闲杂修行者,不得擅入北边林地,不得借病问道。”

禁令来得真快,且一条比一条精细,这就叫精准防控。我拱手:“臣记下了。”

净饭王又道:“若有违令,回来后你自己去跪内廷石阶。”

“是。”

跋弥罗已经示意小吏准备名册。我站在案边,心里算盘飞快地拨起。小吏蘸墨,开始誊写巡诊名册。跋弥罗一边口述药材清单,一边瞪那两个年长医官,恨不得把“你们真废”四个字刻他们脑门上。采买官终于松了口气,站在旁边不停擦汗。

我正想着待会儿还得去王后宫中复诊一趟,顺便把药箱再添两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落在地上很轻,却一下就把议厅里的空气给拽紧了。我回头,悉达多站在门口。他今日仍旧是一身月白,衣摆不染纤尘,像是刚从内廷那层厚重香气里走出来,身上却带着一点廊外将雨未雨的凉气。他先向净饭王行礼,随后目光掠过案上的名册,再落到我这边。

外廷议处里一瞬间很安静。连那个刚才还在抖墨的小吏都忘了蘸笔。净饭王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悉达多道:“听闻近郊起病,儿臣请命同行。”

这句话落下来,我胸口猛地撞了一下肋骨,药箱提手都差点被我捏出声。旁边那两个年长医官脸色瞬间很精彩,活像有人当场把他们的请病假条撕了。

净饭王没有立刻说话。脸色沉下去,像外面压了一天没落的雨。案边灯火跳了一下,照得他指节冷白。

“你说什么?”

悉达多站在那里,没有退。

“儿臣愿以巡视近郊民情为名,同往巡诊。”

这下连采买官都不敢擦汗了,整个人缩在一旁。我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净饭王盯着悉达多,声音沉了下去。

“你久困宫中,今日倒肯自己提起民情二字。”

悉达多道:“既有病起于近郊,儿臣去看一眼,并无不妥。”

“看一眼?”净饭王缓缓重复,“王城外面什么时候成了你说看便看的地方?”

悉达多没有接这句,只道:“儿臣也该知道,城外的人,身为迦毗罗卫国的子民,是如何生病,如何活着的。”

净饭王把手按在案上,盯着他。

“你听见了什么?”

“今日议处众人都在说近郊起病,何须旁人多言。”

“所以你要去?”

“是。”

净饭王的目光慢慢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去。那一下,后背凉得我差点怀疑自己也被顺带点了名。他看向悉达多,问出一句极沉的话。

“这一程,你非去不可?”

外廷议处里安静得发沉,只剩灯芯轻轻一响。烛火在案角轻轻晃了一下,映得名册上那一行未干的字更黑。悉达多垂手立在那里,月白衣摆贴着靴边,没有一丝乱意。他看向净饭王,声音不高。

“是。”

只有一个字,落下来以后,屋里几位医官连眼皮都不敢抬。那名执笔小吏握着笔,胳膊僵在半空,墨珠摇摇欲坠,活像下一瞬就要为这场父子对峙殉职。

净饭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悉达多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案上的名册,又落到我提着的药箱上。那一眼很平静,看得我后背发凉。外面的天压得发灰,远处雷声滚了一道,空中异常闷热,却没下雨。

“近郊起病,医官出城巡诊。”净饭王慢慢开口,“王子同行,你觉得这算什么事?”

悉达多道:“巡视民情。”

“民情……”

净饭王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指节在案边轻轻一叩。

“你这些年读经书,学礼法,习骑射,学会的倒是不少。偏偏挑这一句用在此处。”

悉达多没有接这句,只道:“儿臣身为王储,久居宫中。既然民生疾苦,便该去看看。”

“看什么?”净饭王问,“看热病,还是看墙外那些你早听过无数遍的苦?”

这一下,屋里更静了。悉达多站在原地,片刻后才道:“听过,终归不算看过。”

净饭王看着他:“看过以后呢?”

悉达多没有立刻答,这问题太重。我也没动。悉达多终于开口。

“看过以后,才知道该怎么答。”

净饭王道:“答给谁听?”

“答给自己。”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掌心就是一热。净饭王的脸上依旧没有怒色,只是那双眼沉了下去。他站在案前,看着自己的儿子,像在看一道已经生出裂纹的门。

他缓缓道,“再往后,是不是还有下一程?”

悉达多道:“今日先是这一程。”

话落,车匿在后面明显绷了一下,肩背硬得像一块拉满的弓木。净饭王沉默了许久,才转头看向跋弥罗。

“巡诊名册,照拟。”

跋弥罗拱手:“是。”

我微微抬眼,刚好看见净饭王重新看回悉达多。他声音不高,句子却一字一字压得很稳。

“你要去,可以。护卫加倍,车驾不得离道,日落前必须回城。近郊之外半步不许多行。”

悉达多道:“是。”

净饭王又道:“车匿随行。”

车匿立刻上前,躬身应下:“是。”

“还有。”净饭王这一次看向我,“医官。”

我上前一步:“臣在。”

“你既请命治病,便记住,出城只为治病。”净饭王盯着我,“若在路上生出旁的心思,你担不起。”

我垂首道:“臣记住了。”

“你最好真记住。”

他说完,没有再停,转身便往外走。内侍总管跟上,几位医官再度行礼,议处里一片衣料摩擦的细碎动静。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外,众人才像终于敢把那口气轻轻吐出来。等人都站直了,执笔小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笔尖那滴墨已经悬了半天,啪地掉在案角,吓得他整个人一抖。我差点没忍住。这孩子今天也算跟着见世面了,回头写工作总结都能多一页。

跋弥罗抬手揉了揉额角,先瞪了一眼那两位刚才还推来推去的年长医官,又看向我。

“你是真会挑时机把事往大了闹。”

我把药箱拎起来,老老实实认领一半:“也不全是我闹的。”

跋弥罗哼了一声,看了眼悉达多,到底没把后话说出来,只朝小吏一摆手。

“写。随行医官桑启,王子悉达多,近侍车匿,护卫十二,杂役六,取水煎药各二。明日卯时前北门候命。”

小吏忙不迭应下。那两位年长医官脸色都不太好看,却也只能跟着补一句药材调拨、临时诊点所需之类的正经安排。人一多,事便也随着多了起来。黄连要带多少,石膏要带多少,清热丸剂分几袋,木桶几只,净布几卷,连煮药的铜锅都要点数。我站在案边,逐一记下,心里却始终悬着刚才净饭王那句“看过以后呢”。

谁都知道,这不是一趟单纯巡诊。

议处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闷了一整日的雷还是没落,风在廊下转着圈吹,热得人心浮气躁。几位医官各自忙着去调药、点人、写文牌。我抱着药箱刚走到廊口,身后便有脚步追上来。车匿。不用回头都知道是他。宫里那么多人,只有他能把“我很不赞成但我还得跟着办”走得这么有辨识度。

“医官。”

我停下,转身看他。

“有何指教,车门神?”

他眉头一抽,显然已经被我这些奇怪称呼折腾出免疫了,只压低声道:“你明知王上不愿殿下出城。”

“我也没拿绳子套他。”我抬了抬手里的药箱,“是殿下自己开的口。”

“可你早知道他会去看。”

“我知道他会看,不知道他会当众请命。”我看着他,“你今天站得比我近,你该比我更清楚。”

车匿抿住嘴唇,没接。廊下灯影一格一格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绷着的脸切得更硬。我问道:“还有事?”

“明日路上,人多眼杂。殿下若问,你少说那些会让人更往外看的话。”

“哪些话?”

“你自己知道。”

我想了想,点头:“行。我明日主打一个少废话,多治病。”

车匿显然不怎么信,脸色半点没松。

“医官。”

“怎么?”

“别让殿下看见太多。”

这句一落,我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是我让他看见的。”

车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殿下若出了事,宫里没有人担得起。”

“你这句答得挺官方。”我抱着药箱,“可真到了外面,能不能看见,不归我管。病人会发烧,伤口会溃烂,泥水很脏,穷会摆在地上。我总不能一边扎针一边拿屏风挡着。”

车匿脸色更沉。

“那也别故意引他往前。”

“放心。”我转身往前走,“明天有你盯着,我想故意也没那空。”

我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还有,白马明日别牵出太显眼那匹。你们家王子出个城已经够像大事件了,再配一匹全场最醒目的白马,路上百姓围观程度要翻倍。”

车匿被我堵得一顿,半晌才道:“已备了。”

“哪匹?”

“还是那匹。”

我一下给气乐了。

“行,你们主仆两个对这匹马是真有执念。”

车匿没有接梗,只看着我:“殿下点的。”

这回我没说话了,悉达多点的。昨夜马厩里那道安静的身影又浮上来。我呼出一口气。

“知道了。明早我会准时到。”

车匿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没多远,他又停住,没回头,低低落下一句。

“药多带些。”

我挑眉:“你这是关心病人,还是怕路上真出事?”

“都怕。”

说完,他这次是真走了。我望着他背影,忽然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