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静室时,素檀已经在里面等我。她把几卷净布、两袋清热散、还有一匣清暑丸全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只比平常大了一圈的药箱。见我进门,她只扫了一眼。
“定下了?”
“定下了。”
“殿下也去?”
“你这消息比风还快。”
“王后那边已经知道了。”素檀伸手替我把药箱打开,“她让我再添两包稳脉丸。老人孩子多,路上会用得着。”
我走过去,把自己常用的针包、药瓶一一挪进去。桌上很快堆满了黄连、石膏、干姜、葛根、净布、竹夹、小铜剪。光看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宫外摆摊义诊,顺便兼职小型药铺。素檀看着我装药,手上忽然停了一下。
“王后还说,明日若真看见不该再遮的东西,先记着,别急着开口。”
我抬了抬眼。
“她真是把我看得挺透。”
“你脸上写得清楚。”
“那完了。”我往箱底塞了一卷布,“我以后是不是得学点表情管理。现代人都讲这个。”
素檀似乎听懂了,伸手把最上面那袋清热散压平。
“学了也没用。”
“为什么?”
“你一遇见要紧的事,眼睛先会亮起来。”
我动作一顿,一个悉达多,一个素檀,这王宫里是人人都练过观察术吗?
“行吧。”我认命,“明日我尽量把眼睛藏进药箱里。”
素檀这回没说话,只继续帮我整理药袋。房里静了一阵,外面风吹过窗纱,带进一点干土气。天还闷着,像随时要下雨,又始终不下。我把最后一包止泻药塞进角落,问她:“王后那边可还好?”
“好些。”素檀道,“只是今日听完消息,坐了很久。”
我看着她,没接,轻轻合上药箱。
“明日卯时,北门。”
素檀嗯了一声,又把几块木牌放到桌边。
“出城文牌、临时巡诊牌、取水调药牌,别丢。宫里这两日查得紧,少一块你都得在门口解释半天。”
“放心。”我把木牌一块块穿起来,“我现在对这玩意儿已经有感情了。没有它,我连空气都吸得不够合法。”
素檀没理我的胡话,只看了一眼那只已经鼓起来的药箱。
“再带个水囊。”
“你们古人对喝水这件事也挺执着。”
“你话多,费水。”
我差点笑出声。行,女官大人今日幽默值也算超常发挥了。
夜更深时,车匿果然又来了一趟。这回他没进门,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新添的水囊,还有一卷粗麻绳。我一眼看过去,脑子里先闪过个不太正经的念头:不会真要把我绑药箱上吧?车匿见我盯着那卷绳,脸色更黑。
“绑药箱的。”
“哦。”我拍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准备把我也打包进随行物资。”
“医官若肯少说两句,倒也省绳子了。”
“你今天火气有点大。”我把水囊接过来,“怎么,明日要跟着出城,紧张了?”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比如盯我?”
“比如盯所有人。”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却差点又笑出来。这种“全员都在我监控范围内”的口气,真是越听越熟。我把水囊挂到箱侧,顺口问:“白马喂过了?”
“喂过了。”
“它今日脾气如何?”
“很好。”
“挺给面子。”我道,“看来知道要出门,连马都很配合。”
车匿顿了顿,才说:“殿下今日亲自去看过。”
我手上动作慢了一拍,没应声,只把水囊扣紧。车匿低声道:“明日你若看见殿下不对,先告诉我。”
我抬眼:“你这是终于把我从危险名单挪进协作名单了?”
“只是临时。”
“够了。”我摆摆手,“能转正半天也是进步。”
车匿没再同我扯这些,只把那卷绑箱麻绳放下。
“早点歇息。”
“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
“医官。”
“嗯。”
“殿下明日若问城外如何,你别替他省?”
我一怔,这句倒出乎意料。车匿没有回头,只站在门外暗影里,声音压得很低。
“要看便看全。省了一半,回头更难。”
我看着他背影,半天没说出话。直到人走远,我才轻轻笑了一下:行!
我睡得不太沉。夜里断断续续醒了两回,一回是被远处惊雷吵醒的,一回是被梦里那匹白马弄醒的。它站在宫门前,鬃毛被风吹得很乱,我伸手去碰,手指却穿了过去,只摸到一层凉意。睁眼时,窗外天还没亮,指环在右手食指上冰冰的,像刚泡过夜里的井水。我坐起身,缓了缓,先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凉意按下去,随后起身更衣。
天边刚泛白,殿里侍从还没完全走动起来。素檀已经在外面候着,手里提着灯。她看我一眼,把另一只小药囊递来。
“提神的。你若半路犯困,自己闻一下。”
“听着很像古代版风油精。”
“风油精是什么?”
“救命好物。”我接过来别在腰间,“改天发明给你。”
素檀没理这句,只帮我把药箱提到门边,又弯腰检查了一遍扣带,生怕我路上把整箱家当颠出去。她做这些事时动作一向很稳,可今早不知怎么,比平日慢了些。
“走吧。”素檀把灯往前一提,“再晚,车匿要来敲门了。”
“他现在在你们眼里已经和公鸡一个功能了吗?”
“至少很准时。”
我差点笑出来,提起药箱跟她往外走。
北门石阶上还压着潮。晨雾贴着地面爬,护卫早已列好两队,马鼻里喷出来的白气一团团散开。车驾停在门前,木轮边沾着昨夜新刷的油,后车捆着铜锅、木桶、干柴,连备用草席都绑了两卷。净饭王昨天一句“不许简行”,今天果然就给落实成了一个会移动的严密阵仗。
素檀和我走到车边,伸手替我把药箱放上去,又把一只系紧的小药囊塞进我掌心。
“里面有安神的。”
“我看起来很需要?”
“你不需要也带着。”
我把药囊收好,还没来得及再说话,车匿已经从另一边过来。他今日一身利落短装,腰间佩刀,眉头照旧压着,手里牵着那匹白马。雪白鬃毛在薄雾里泛着淡光,很精神,显然真被喂好了。我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眼车匿。
“你们还真带它。”
“殿下点的。”
“知道了,你昨晚说过。”我压低声,“它要是半路太引人注目,记你账上。”
车匿当没听见,只朝我身后一瞥。
“药箱放稳。铜炉别压着净布。水囊挂外侧。”
“你现在连我的收纳都管。”
“省得你路上翻箱像打仗。”
我还想回一句,脚步声已经从宫门里面传来。我转身看过去,悉达多正从雾里一步步走来。他今日穿得比平日更简,月白衣袍外只加一层轻薄罩衫,袖口束得利落,腰间没有多余玉饰,头发也束得干净。少了平日王城珠玉堆出来的那层贵重,倒更清朗了些。晨雾绕着石阶,天光还未完全铺开,他从那一片灰白里走出来,先抬头看了一眼宫门外。只一眼,我却看得胸口轻轻一紧。像一个人终于站到门槛边,先把外面那点天光好好收进眼里。很安静,近乎带一点贪婪。
车匿立刻上前半步,把白马缰绳递过去。悉达多接了,又看向车驾,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停了停。
“都备好了?”
“差不多。”我抬了抬手里的药囊,“连安神药都给我塞上了。你们这趟出城准备得很全,连我的精神状态都考虑到了。”
悉达多没问安神药是什么,只看了眼我脚边那只鼓鼓囊囊的药箱。
“很重。”
“医者的浪漫。”我叹口气,“全在箱子里。谁都别碰,碰了我会原地心绞痛。”
车匿站在旁边,低声道:“医官若能少说两句,路上会更轻些。”
“这逻辑不对。”我一本正经看着他,“我少说两句,药箱也不会自己瘦身。”
车匿脸色没动,白马倒是甩了下尾巴。素檀替我把最后一根系带拉紧,手指在绳扣上停了一瞬,才松开,退后一步。我把药箱提上车,转身时,正好看见悉达多仍站在宫门前。他手里握着白马缰绳,目光却越过门洞,落在城外那层渐渐亮起来的薄雾上。高阔宫门立在身后,像一道已经推开的巨大阴影。那一瞬,忽然很清楚:脚先迈出去,命运才会追上来。
我踩上车辕,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再不走,天都要亮给我们看笑话了。”
悉达多转过头,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随即将缰绳交给车匿,登上车驾。车匿翻身上马,护卫分列前后,北门侍卫验过文牌,沉重宫门缓缓让开一道更宽的缝。轮子压过石阶,发出第一声闷响。车驾出宫门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墙还在,晨雾还在,石阶上的潮气也还没散。可门槛已经越过去了。我深吸了一口,鼻尖立刻被这股混杂味道顶了一下。
车驾行出一段,宫墙渐渐退远,路也从石板换成了土路。轮子压进车辙,车身随之颠了两下,我赶紧一把扶住药箱,防止自己辛苦打包的全部家当当场表演天女散花。
“慢点慢点。”我拍住箱盖,“这里面每一瓶都比我贵。”
车匿骑在车侧,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方才是谁说不会生事?”
“我这不叫生事,叫保护公共医疗资源。”
悉达多坐在对面,听着我们这一来一回,没有插话,只伸手替我扶住了差点滑到一边的小铜罐。指尖碰到罐身时,铜罐发出很轻一声。我抬头,他已经把东西稳稳放回去。
“多谢。”
“嗯。”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压过土路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晨光渐渐亮开,路边景物也清楚起来。先是守在田边赶牛的孩子,脚上没鞋,裤脚全沾着泥;再是一道道晒得发裂的田埂,泥缝张着口,半截枯黄稻苗歪在里面;远处有妇人背柴而行,肩头那块布磨破了一大片,汗把背脊浸出深色。
悉达多一直看着外面。看得很认真,也很安静。不是匆匆一扫,是一处一处落进去。孩子脚上的泥,妇人肩上磨破的布,河沟边半枯的草,全看进眼里。王城里常有人把“百姓”两个字挂在嘴边的抽象影子,出了门才知道,原来每一张脸都很具体。我把水囊递过去。
“喝点,路还长。”
悉达多接过,喝了两口,问我:“他们每日都这样行走?”
“你们王城外面的绝大多数人,都这样。”我看着外面,“不走,饭就断。地也不会自己把粮食长出来。”
车驾往前又行了一段,路边一个老汉捂着胸口蹲在树下,咳得直不起腰,身边小篮里还摆着几把蔫掉的青菜。我敲了敲车板。
“停一下。”
车匿勒住马,回头看我。
“未到诊点。”
“先看一眼,死不了你的行程表。”
车匿脸色发黑,还是翻身下马。护卫里有两个也随之停住。我提着小药袋跳下车,快步走到老汉面前,蹲下去摸了摸脉,再看他舌苔。
“咳了几日?”
“昨夜起。”老汉咳得说话都断了几次,“今早还得把菜送去集市。”
“都快把肺咳出来了,还想着营业。”我从袋里摸出一包药粉,倒进他水囊里,“这个分两回喝,先坐树下缓一炷香。今天别赶远路,菜能卖就卖,卖不掉自己煮了。”
老汉接过药,怔怔看我:“这是宫里来的车?”
“嗯。”
“宫里医官,还会在路边给人看病?”
“你这话说得,宫里医官难道平时隔着帘子飞针。”我站起身,“赶紧喝。”
他说不出别的,只连连点头。我一回头,便看见悉达多也下了车,正站在路边看着那老汉。他没说话,只目光停得很久。车匿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牵着马,脸色已经从“我就知道会这样”进化成“果然没有最会生事只有更会生事”。我朝他摊了摊手。
“都说了是公共医疗资源保护。”
车匿没理我,只道:“殿下,该启程了。”
悉达多这才重新上车。之后一路,停下来的次数比车匿预料得多。一个咳喘的卖盐妇人,一个因暴晒发晕的少年,一个手臂磨破还继续推车的汉子。都不是立刻要命的大病,却都拖着同一种劲,硬把人往下磨。我每次下车简单看过,给药,交代两句,车匿起初还皱眉,后面也懒得多说了,干脆在我伸手时先把水袋递过来,再把围上来的百姓往外拨开一些。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一看见车驾便慌,抱着孩子往后缩,差点一脚踩进沟里。车匿眼疾手快把人拽住,脸还绷着,动作倒稳。妇人愣了愣,赶紧谢他。他把人扶稳,退开一步,像被这一句谢得有点不知该把手往哪放。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这人估计长这么大,接的命令比道谢多。如今被个村妇当场感谢,整个人显出一种“系统未收录当前情况”的生硬。
等人都散开了,我把一包药递给车匿。
“你拿着,后面再有人头晕发热,先让他们喝水,别什么都扛到我面前。”
车匿接过,皱眉:“我不会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