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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千寻坊 > 第43章 盛宴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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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目光挪开,去看第二个婢女的伤腿。伤口已收了边,只是还肿胀着。我重新上药包扎,她忍着疼,额上慢慢浮出汗珠。窗外有人敲锣试音,“咚”地一下,很脆。

这一下把我心里那点荒谬感敲得更清晰了。一边刚看过断气的人,一边就能开锣。谁说人类不能一心二用,分明又能哭又能摆席。

午前,净饭王在外廷宣布今夜设宴,名义说得极周全。慰劳近郊巡诊有功,祈愿王城安宁,抚慰民心,兼贺时序流转。字字都好听,摊开一看,还是那套。用最亮的灯,最稳的秩序,最完整的礼法,把悉达多往王子该坐的位置上按回去。

消息一路传进内廷,连小宫人走路都快了两分。我从偏殿出去时,正看见两排侍女沿着花门摆香盘。乳香一点点燃起来,白烟顺着金丝盘沿往上卷。新搭的乐棚就在广场一侧,棚顶缀满彩缎,木架才立好,乐师已经坐进去调弦。鼓面绷得发亮,铜钹排得整整齐齐。远远看过去,很有一点“今天必须喜庆,谁不喜庆谁不合群”的意思。

悉达多从外廷回来时,衣袍整肃,发冠也重新换过,整个人收得极稳。若不看昨夜,我都要以为他天生就该和这些花门金饰绑定成套,出厂设置就是尊贵王子限量款。可他走过那道新搭的花门时,脚步停了一瞬。他看了一眼门上垂下的花串,又看了一眼旁边刚铺开的红毯,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喜悦,没有不耐,没有半点多余反应。像有人把他重新挂回画里,他知道,也配合,只是身上那层安静让人看着不舒服。

午后,王城越发热闹。长殿外的节庆广场摆满了花座,灯架一层高过一层。金盘里盛着石榴、葡萄、无花果、蜜渍乳酪、烤得发亮的薄饼。甜酒封口刚开,香味就和花香撞在一起,甜得发腻。宫人们穿梭不停,把最亮的东西往最显眼的地方堆。乐师试过一遍曲,又试一遍。舞姬在帷幕后转步,脚踝铃饰细细碰撞。我站在偏廊下看了一会儿,胸口有点发堵。昨夜疫村的草棚里,药锅翻滚,苦得人舌根发麻。今夜这边酒香一层层往外漫,甜得人头皮发紧。王城最擅长的事,大概就是把两个世界用一堵墙分开,再告诉你,墙里墙外都很合理。

素檀走到我身边,递来一件新熏过的外袍。

“王后吩咐,今夜你也要去。”

“我?”

“昨夜巡诊有功,宫里都知道你随行。”

“听着像表彰,细品像加班。”

素檀没理我,把外袍往我手里一放:“少说两句,今晚人多。”

“我平时很安静。”

她看了我一眼,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天色将暗时,长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华灯高悬,火光映在金饰上,整座大殿像被烧暖了一层。殿门外的香花一路铺到台阶下,花瓣踩碎了,香气更重。乐声一起,连空气都随之往上提了提。我随内廷人等入席,位置不算靠前,却足够看清大半殿中景象。净饭王坐于上首,摩诃波阇波提在侧,面色温和。悉达多坐在王族席间,耶输陀罗离得不远,衣饰端整,发上缀着极细的金叶。她安安静静坐着,像这场宴席里最稳的一笔。

我刚落座,就闻见一股浓烈的甜香。侍女把金杯一一奉上,杯中酒色深红,灯光落进去,晃得发亮。殿中众臣衣袍鲜明,珠玉相映,一张口全是吉言,什么风调雨顺,国祚绵长,王城安泰。舞姬开场时,殿中鼓点骤起。她们身披艳色薄纱,从帷幕后旋身而出,手臂一抬,裙摆带起整片火色。金杯映灯,乐声推着舞步往前,铃饰在脚边乱响。人人看得认真,连侍臣脸上的笑都比平日整齐。我盯着那片旋转的红,却总看见另一片颜色。疫村草棚边的浑水;老妇喉间断掉的气;男孩抓着那只凉下去的手,指骨发白。眼前灯火越亮,那些画面越不肯退。

我端起酒杯,没喝,只借动作遮了一下视线。再抬头时,正对上悉达多那边。他坐得极正,礼数无可挑剔。像一尊被细细擦过的玉像,摆在该摆的位置上,连角度都妥帖。可他桌前那盏酒,从开宴到现在,一口没动。

净饭王今晚显然下了功夫。先是让众臣论政,谈近郊病情已稳,谈粮仓调拨,谈来年田渠修整,句句都往国事上靠。国事说完,又有老臣顺势提到王室安稳,提到子嗣承续,提到王子该多入外廷,多近政务,多替父王分忧。绕得很圆,针却根根冲着一个方向去。

“殿下仁德,昨夜体察民情,实为国本之福。”

“王城若有贤主承继,百姓自得安宁。”

“王子妃耶输陀罗温婉持家,内廷安稳,正合王室之望。”

一个接一个,说得极自然,谁也没在逼他留下,只是在温柔地把一张网慢慢织密。车匿站在殿柱边,手按佩带,神情绷得很紧。中途他借奉换酒盏的机会,从我旁边经过,脚步停了停。

“医官。”

“嗯?”

“你最好少看殿下。”

我差点被他这句逗得笑出来:“我眼睛长在脸上,放空很难。”

车匿垂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如今每动一念,宫里都更怕。”

“所以呢?”

“所以你别再让他看见宫外那些东西。”

我转头看向他:“是我让他看见的,还是他原本就该看见。”

车匿喉结动了一下。

“该看见,和扛得住看见,是两回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把他眼睛再蒙回去?”

“若蒙得回去,也不是坏事。”

“对谁不是坏事?”

车匿终于抬眼看我,脸色沉得发硬:“至少对活着的人有用。”

我手指敲了敲酒杯边沿。

“活着的人,也包括殿下自己。”

“正因为包括。”他道,“才更该留在该留的地方。”

我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你怕他碎?”

车匿没答。

“可有些人不是看见苦才碎。”我继续道,“是一直被关在不该碎的地方,才会一点点闷裂。”

他嘴唇抿紧,半晌才道:“你说得轻巧。殿下若真往外走,受的就不止这些!”

“我知道。”

“你知道,未必担得起!”

我看着他:“你担得起?”

车匿手上一紧,没再说话。他转身退开时,背影很硬。

这边话刚落,那边鼓点又换了一轮。舞姬退下,乐师改奏缓曲。侍女们端上新一道甜食,蜜浆沿着金盘边往下流,亮得晃眼。净饭王抬手,示意众臣安静,随即看向悉达多。

“近郊一行,辛苦了。”

悉达多起身,行礼,坐下。净饭王继续道:“你能体恤民情,孤心甚慰。只是人心易受扰,既见苦相,更该知治世之重。身为王子,所见所感,终须归于国政。”

这话说得平稳,落下时却很重。悉达多答:“儿臣记下了。”

净饭王点头,又道:“国政之外,家室也不可轻忽。人若无根,志易漂。家国二字,本就该并重。”

耶输陀罗坐在侧席,闻言只微微垂眼,手指扶住杯沿,没有接这句,也没有回避。有侍臣会意,立刻顺上。

“王子妃贤淑,内外皆知。殿下若能安心留于外廷,实乃王城之福。”

“来年巡礼,若殿下亲行,百姓更得定心。”

“王上早命匠作监备下新园图样,待殿下闲时可亲往一观。”

我听得额角都快跳起来了。这哪是宴席,这简直是人类社会高压规训艺术展。国政、婚配、子嗣、园林、巡礼,全来了。我正发愣,忽然听见身后轻轻一声:“医官。”

回头一看,是素檀。她站在帷幕后,冲我示意。我起身离席,随她绕到高台侧后的帷幕边。外面乐声依旧,隔着层层帷幔,鼓点像从远处压过来。耶输陀罗正站在那里。她没有回席,只站在半开的帷幔边,看着前方的灯火。近处无人,只有香炉里的烟慢慢往上浮。

我行了一礼。她转头看我,点了点头:“医官不必拘礼。”

“王子妃唤我来,有事?”

“只是想换口气。”她说,“殿里太满了。”

这话说得很淡,我却听明白了。她看向前方,高台下舞姬正换第二场,衣袖翻飞,金片在灯下乱闪。

“王城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一切都修得很完整。”

我顺着她的话道:“完整得让人挑不出错。”

“也完整得让裂缝更像错觉。”她说完,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可裂缝还在。”

帷幕后很静。这句话一落,连外面那层鼓乐都像远了一点。我看着她侧脸,被灯火照得很清,清里带着一种分寸极稳的倦意。她没指责我,没问我和悉达多昨夜说了什么,也没问他今日为何坐在那里仍像不在席中。她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锦绣底下那道裂缝,没人能真的缝平。

我低声道:“王子妃看得很清。”

“我若看不清,早该发怒了。”她轻轻一笑,笑意很短,“发怒最省事。只需把一切归咎于某一个人,便觉得自己没有输给命。”

我听着,胸口发紧。这位王子妃,真是半点都不肯给人走狗血路线的机会。她看着前方,声音更轻了些:“昨夜他回来后,手一直很凉。”

我没接话。

“今晨他去外廷前,看了很久城门方向。”

这句一出,我抬头看她。她却没看我,只继续道:“我从前总以为,一个人若生来是王子,他的路便该比别人清楚。后来才知道,路清楚,未必就走得进去。”

“王子妃……”

她抬手,止住我的话。

“我没有要你回答什么。”她道,“你能回答他的,有些我答不了。这一点,我早知道。”

帷幕后风很轻,吹得她鬓边一缕发丝微微晃动。她抬手把那缕发拢回去,动作很稳。

“我只是在看。”她说,“看这座城还能把他留多久。”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外面忽然爆出一阵喝彩,第三场舞开了。鼓点急促,脚铃密密地响。耶输陀罗收回目光,转身回席。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医官。”

“嗯?”

“裂缝一旦见了风,就不会自己合上。”

她说完便回去了。我站在帷幕后,听着外面那片热闹,一时没动。香炉里的烟往上升,细细一线,到了半空又散去。

等我重新回席间,殿中热闹已到了另一重。鼓点急如骤雨,舞者足下铃饰响成一片。有人起身献礼,捧上来一卷新绘园图,画上山石水榭、花圃莲池、长廊亭台,无一不精。匠作监官员跪在殿中,高声禀报,说此园专为殿下修造,来年春成,届时可于园中设讲堂、习骑射、宴群臣、观花月,诸事周全。我看着那卷图,只觉得头皮一麻。好家伙,连将来的散步路线都快给他设计好了。

净饭王看着那卷图,神色平稳。

“你若喜欢,明日便可去看地基。”

悉达多看向那卷图,没有立刻答。乐声还没停,殿中灯火正盛。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到他身上。那一瞬,整座大殿都像在等他点头。只要他点一下,这场盛宴就算圆满了。花有了,酒有了,父子有了台阶,家国有了说辞,未来也有了图样。可他没有看那卷图太久。他抬起眼,先看了看净饭王,再看过灯火最盛的那片殿顶,最后平平静静问了一句:

“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为何我还是觉得,这里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这一句落下,满殿一静。鼓点正好断在尾音上,像有人半空里突然收了手。舞姬停住动作,乐师手还按在弦上,没敢立刻落下去。连侍女捧着的金盘都不敢再往前递。我坐在席间,手心一瞬间都凉了。

这话没有掀桌,没有逆旨,没有半点失礼。可正因为平静,才更重。像一根针,轻轻一刺,直接把这场盛宴最鼓胀的那层皮戳破了。

净饭王脸色没变。上位者的本事,在这一刻看得最清。他只是看着悉达多,眼底那点光慢慢沉下去,像夜里不动声色压低的潮水。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说的最重要的,是何物?”

悉达多坐得很直,声音也很平:“儿臣尚未寻见,所以才觉得少。”

这答法也厉害。没正面顶回去,偏偏半步都没退。净饭王看了他许久,终于道:“人年少时,总以为缺的是远方。等走过了,才知根在眼前。”

“或许。”

“不是或许。”净饭王道,“人若连眼前都不肯守,谈何寻别处?”

殿中众臣一个个安静得和鹌鹑似的,谁都不敢这时候接话。方才那些吉言全散了,只剩灯火还在热闹,显得特别忙,像在替人尴尬。摩诃波阇波提抬手,示意乐师继续。乐声重新接上,殿中那口被掐住的气才慢慢流回来。可谁都知道,刚才那一下已经回不去了。表面没撕破,底下那层裂缝却更清晰了。

我看向悉达多。他重新垂眼,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桌前那盏酒仍旧没动,杯中红液在灯下晃了晃,始终满着。搁在案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很浅的白,像正把整场盛宴都按进掌心里,硬生生压成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