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轻轻炸了一下,药房里那层黄光随着晃了晃。我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净饭王的保护不是假的,摩诃波阇波提的周全也不是假的。这一层层挡风遮雨都是真的,可却变成了牢笼。
“善意有时候很贵。”我慢慢道,“贵到被护住的人,得拿自己的眼睛去换。”
他低声重复:“拿眼睛去换。”
“也拿耳朵,拿心,甚至拿命。”我把写满的棕叶放到一边,重新拿起一片空白的,“可世上很多人都会觉得,这买卖值。因为被护着真的舒服。”
悉达多沉默片刻,问我:“那你呢?”
“我什么?”
“若有人愿意替你挡掉所有苦,你会不会答应?”
我低头把笔尖压稳:“年少的时候会。”
“现在呢?”
“现在不敢。”
“为何?”
“因为替你挡的人,挡着挡着,很容易顺手替你把路也选了。”
我说完,胸口微微一沉。这话分明是在说他,也是在说我自己。悉达多静静看着我。
“你不喜欢别人替你选路?”
“谁喜欢?”我把笔一搁,“吃饭点菜有人替你选就算了,人生还要全套代点,那也太离谱了。”
这回他真笑了一下,很轻。
“代点?”
“就是你明明能自己决定,偏有人抢着替你做主。”我摆摆手,“算了,这词你先别研究,容易跑偏。”
正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停住。素檀捧着一只铜盏进来,盏上还覆着盖,热气从边沿一点点冒出来。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悉达多,行了一礼。
“王后命奴送安神汤来。”
我起身接过:“王后还没歇息?”
“未歇。”素檀道,“王后只说,今夜谁都睡不安稳。若殿下愿意说话,就让他说。”
这句说完,药房里更静了。悉达多抬头看向她,手指还停在那堆药叶上。素檀没有多劝,只把另一只小盏也放下。
“另一盏给医官。王后吩咐,别只顾着看别人失眠,自己也把灯熬干了。”
我接过小盏,没忍住道:“王后真是面面俱到。以后谁娶了她养大的儿子,压力一定很大。”
素檀没理我这句明显跑偏的话,只把铜盏推到悉达多手边:“趁热。”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脚步依旧轻,门也掩得很稳。药房里重新只剩我和悉达多,还有两盏温药的热气。我把小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里带一点回甘。悉达多也端起那只大盏,先闻了闻,才慢慢喝下。
“王后知道你在这里。”我说。
“她一直知道。”
“她还挺会给人留面子。没派人来劝,也没把你拎回寝殿。”
“母后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逼我。”
他放下铜盏:“她只是等。”
“等你自己说。”
“是。”
我看着盏里晃动的药汁,忽然觉得摩诃波阇波提这一盏汤送得很重。她没有要一个答案,她只让他说。光是这一点,就比很多人强出一大截。悉达多喝完安神汤,没见半点安神,反倒更清醒了。他靠在灯下,看着我重新拾起笔,忽然问:“众生皆苦,是不是一件很绝望的事?”
我手上一顿,这问题可真够大,大到药房装不下。
“要看你怎么听。”我道,“若只听前半句,当然绝望。听完就想躺平,顺便给自己盖块布。可若真看见众生皆苦,还只顾着绝望,那也太浪费了。”
他问:“那该如何?”
“看见苦,先承认它在。别假装没有,别拿花香去盖,也别拿大道理糊墙。承认完了,再看你能做什么。”
“救?”
“救是一种。”
“还有呢?”
“陪,扶,记,忍,撑。”我掰着指头给他数,“有的人你能救活,有的人只能陪着走完最后一程。有的人今天扶起来,明天还会倒。有的人你连扶都来不及,只能记住他来过。”
我看着他道:“若‘众生皆苦’只让你看见黑,那就是绝望。若它逼着你伸手,那它就还不只是绝望。”
悉达多低下眼,反复摩挲着那只空了的铜盏。
“可看见苦之后,人也会想逃。”
“正常。”我道,“苦又不是什么限量版好东西,看见了第一反应当然是躲。问题在于,躲开以后,你还会不会回头。”
“若回头,便要一直看着它?”
“是。”
“若不回头,今夜这些就永远留在心里。”
“也是。”
他说:“所以无论怎样,都没有轻松可走。”
“恭喜你,答对了。”我把写好的棕叶摞整齐,“人生这门课,难就难在这里。不是选A轻松还是选b轻松,是A也沉重,b也沉重,看你愿意背哪一边。”
他抬头看我:“你总能把很重的话,说得很奇怪。”
“那是我的天赋,你得谢谢我,”我道,“不然大家都得被压趴下。”
他这回没笑,只是望着灯火,半晌才问:“你的世界里,也有这么多苦吗?”
我愣了一下。现代的高楼、地铁、千寻坊、委托人哭着坐在茶案前的样子,忽然一股脑冒出来。刘俊臣握着自己发白的手,周墨在茶盏前沉默,许青说起那些拿命纠缠她的人时指尖都在抖……还有我自己一次次从不同时空回来,怀里空着,手里只多了的一件件信物。我把笔轻轻搁下:“哪里都有。只是衣裳和叫法不同。”
“有人穿麻衣,有人穿锦袍。有人在草棚里哭,有人在高楼里哭。有人求药,有人求爱,有人求一个说法,有人求自己别再继续坏下去。”
“苦不挑地方,也不挑年月。”
他听着,神色慢慢沉下去。
“所以,并非只有这片土地如此?”
“当然。”我道,“别把苦的版权给某一个地方。那玩意儿全球发行,售后还差。”
他没听懂“售后”,却能听懂我前面那层意思。
“那人为何还活着?”
这问题一出来,我反倒松了口气。会问这一句,说明他没有被今夜直接推到尽头。
“因为苦不是全部。”我说,“也因为很多人没得选,天亮了总得起来。还有就是,活着本身会长出很多小东西,把人往前拽一拽。一个孩子没死,一口热水煮上了,一剂药见了效,一句想说的话终于说出口。都算。”
“这么少,也算?”
“少就不算了?”我瞥他,“你今天还给那孩子擦过脸呢!若连这种都不算,人间早关门大吉了。”
他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我白日抱着那个孩子时,他很轻。”
“饿的。”
“他哭到后来,头抵在我肩上,我能摸见他后背的骨头。”
“我知道。”
“我那时忽然在想,若他生在王城,会不会连哭都不一样?”
我听得心里发堵,还是回他:“会不一样。至少有人先给他吃饱。可王城里的人,也会有王城里的苦。只不过你们的苦很多时候包得更好,外面还缠了一层金线。”
“金线?”
“嗯。别人一看,还会羡慕。”
他说:“那也算苦?”
“算。”我道,“被裹得太厚,心会闷死。”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怔了一下。他抬眼看我,眼底有一点极缓的波动。药房里的灯,烧得更低了。我起身,把剩下几包药归回架上,又去窗边把半掩的木格推开一线。夜气钻进来,带一点潮湿的凉。东边还黑着,离天亮不远了。
“写完了?”他问。
“差不多。”我把最后一片棕叶压到册子底下,“剩下的明早再誊。再写下去,字要飞。”
他也站起来,目光落在我压住纸页的手上。
“你方才说,不许自己因为疼,把别人也变成自己的答案。”
“嗯。”
“你也这样做过?”
我手指轻轻一紧。
“做过。”我没否认,“很多人都做过。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做得理直气壮,有的人做完了,夜里睡不着。”
“你是哪一种?”
“第二种。”我把册子收进木匣,抬头看他,“所以我现在尽量忍住。别看我平时说话挺快,关键时候刹车系统还算在岗。”
他看着我,像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那若有人,执意要替你做决定呢?”
我胸口一沉,脸上却没露出来,只随口道:“先骂,再算账。骂不过再另说。”
他说:“你会原谅吗?”
“那要看决定的是什么。”我把药房里的灯罩扶正,“也要看那个人有没有把我当活人看。若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该被摆好的东西,那原谅个鬼。”
这句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重。药房里静了静,趴着睡的药童翻了个身。悉达多没有追问,他只是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说:“我们去外面吧。”
“去哪?”
“莲池。”
我看了眼天色,点头:“行。反正都熬到这时候了,再多吹会儿露水,也不差这一哆嗦。”
我们出了药房,沿着偏殿后面的回廊往莲池走。一路上香雾还没散净,浮在廊角、花窗、石阶边上,薄薄一层。王宫的深夜总有一种空,明明处处有人守着,偏偏安静得发空,像所有活物都被压低了动静。到了莲池边,天已微微泛白。池水黑里带一点灰,莲叶边缘压着沉沉的露珠,风一过,珠子沿着叶脉滚下来,落进水里。远处已有宫人起身洒扫,提着竹篮从另一道廊下经过,看到我们,立刻低头绕远。
我站在石栏边,手掌贴着栏杆,冰凉。悉达多望着池面,许久才道:“我从前总觉得,王宫是一种责任。”
“现在呢?”
“现在第一次觉得,它把人裹得太厚。”
他停了停,声音很轻。
“厚到连心都快捂死了。”
这句话落下,我胸口猛地一沉。我知道,有些门一旦在心里开了,就再也关不回去。我没劝,也没推。
“既然已经看见,就别急着把今夜变成一句结论。”
他转头看我。我迎着那道视线,慢慢道:“你先把它好好放在心里,看它会把你带去哪里。不要因为别人怕,就替自己关门。也别因为一时痛得厉害,就立刻往某个方向狂奔。先醒着,看着,让这件事在你心里长出来。”
他说:“你不会替我下结论?”
“不会。”
“哪怕你已经知道,我该走向哪里?”
我指尖一顿,这句问得太毒。可我还是抬了抬下巴:“知道归知道。路是你的脚走,不是我的嘴走。再说了,我嘴再厉害,也不能代你过一辈子。”
他看着我,很久没动。那目光安静得发疼,一汪清水底下压着很深的东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我不会做那个替他决定的人。
风从池面掠过去,晨雾被拨开一点,又慢慢合拢。天边的白越来越明,宫墙的轮廓也一寸寸清起来。悉达多抬手,指尖从池面上方轻轻掠过,带起一层极薄的雾气。
“原来醒着,才是最难的事。”
他说完那句,天就亮了,亮得很快。
昨夜那场不眠像被谁按进了水底,宫人提着铜壶从回廊尽头穿过去,脚步一串接一串。扫洒的,挂帷幔的,抬花座的,搬灯架的,捧香炉的,全冒了出来。方才还冷清得能听见露珠滚落的莲池边,一转眼就成了后台。我站在石栏旁,看着两名小内侍把一卷红金绸幔抖开,沿着长廊檐角一节节挂上去。绸子铺开,阳光一照,亮得扎眼。另一边又有人搬来成筐的花,白的黄的红的,花瓣堆在竹篮里,香得发闷。
昨夜没人失眠,昨夜也没人去过疫村,至少王城打算这么演。悉达多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没出声。车匿从远处快步赶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道:“殿下,王上已命外廷准备今夜节庆。”
悉达多问:“为近郊祈安?”
“是。”
“也为把昨夜洗干净?”
车匿手上一僵,没接这句。我看着回廊上越挂越密的帷幔,没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人间这本事真不小,草席卷尸都还没从我脑子里抬走,这边已经开始给盛世刷第二层金漆。
车匿低声道:“王上请殿下辰时去外廷听政,午后再往大殿受宴。”
悉达多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我也得回偏殿。昨夜没怎么睡,今早还有两个病弱婢女要复诊。回了偏殿,素檀已经候在门外。她手里捧着一卷新换的纱布,见我过来,把纱布递给药童,跟着我进门。
“今夜设宴。”她说。
“看见了,整个宫里都在往热闹上扑。”
“王后命我来问,你昨夜可有歇息?”
“若我说睡得很香,你信不信?”
素檀看了我一眼:“不信。”
“那就对了。”
我洗过手,去看昨日那名发热的婢女。她额上汗已经退了大半,唇色还是白。我替她把脉,又换了药。她躺着不敢乱动,只小声道:“听说今夜有大宴,连外廷都要开灯到子时?”
“你就别惦记灯了,先惦记自己的胃。”我把药盏塞给她,“喝。”
她捧着药盏,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我站在旁边,闻着药气,眼前却闪过疫村那只破陶碗。浑水晃在碗里,底下压着细泥。
昨夜那个孩子把碗递给我时,指尖全是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