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厂长办公会开了不到半小时。
会议刚散,综合物资协作部的门牌还没做好,李怀德的人先到了。
来人抱着四摞账册,身后还跟着两名仓库保管员。
“阎主任,李副厂长让我们办理移交。”
阎解放坐在临时办公室里,连椅子都是从后勤科借的。
“什么东西?”
“厂内长期积压物资、报废设备,还有几笔待处理采购账。”
来人把账册放下。
桌子当场响了一声。
阎解放翻开第一本。
七年前购入的旧车床,缺主轴。
五年前报废的三台冲压机,电机烧毁。
两批型号不符的轴承。
四十多吨混装废铁。
还有一批没人认领的电缆头、铜套和旧刀具。
账面总值,四万七千六百块。
阎解放翻到最后。
移交意见只有一句话。
“由综合物资协作部负责清理、盘活,并承担账面差额。”
赵铁柱站在旁边,脸当时就沉了。
“东西报废好几年,凭什么让我们承担差额?”
来人摊了摊手。
“这是办公会决定。”
“哪次办公会?”
“今天下午。”
“杨厂长签字了吗?”
来人不说话了。
阎解放抽出移交单。
上面有后勤科、设备科、财务科的章。
唯独没有厂长签字。
李怀德的章倒盖得很正。
“李副厂长说了,协作部既然负责处理废料,就该把这些东西接过去。”来人催道,“阎主任,请签字吧。”
阎解放拿起笔。
赵铁柱急了。
“不能签!这就是往咱们头上倒垃圾!”
“注意措辞。”
阎解放翻到移交清单背面,写下一行补充说明。
“协作部只确认实物数量,不承认历史估值,不承担移交前形成的亏损。修复、拆解、调换产生的收益,按新部门试行办法结算。”
他写完,签名。
来人拿起清单,脸色变了。
“阎主任,这不合规矩。”
“哪条不合?”
“李副厂长让你全部接收。”
“我接了。”
阎解放指了指账册。
“烂铁归我。烂账找制造烂账的人。”
“这……”
“你要觉得不对,把单子拿回去。”
来人抱起文件,转身便走。
阎解放在后面补了一句。
“让李副厂长快点批仓库。东西在露天场多放一天,损失就多一笔。到时候算谁头上,写清楚。”
两名保管员互相看了一眼。
这位新主任不像来接烂摊子的。
倒像来查旧账的。
十分钟后,副厂长办公室。
李怀德看完补充说明,没有发火。
“他签了?”
“签了,可他不认账面差额。”
“他当然不会认。”
李怀德把移交单放到桌上。
“换成你,你认四万多的亏空?”
来人没敢答。
“实物接过去就行。”
李怀德端起新换的茶杯。
这些设备放了多年,能拆的零件早被拆走。账面看着值钱,实际运出去都嫌费车。
阎解放不认旧账,无所谓。
东西到了他手里,三个月拿不出成绩,一样要下台。
门外响起敲门声。
刘海中走了进来。
他前两天被公安带走,因没有查到他直接参与北边行动的证据,暂时交回厂保卫科监管。处分还没定,人倒先回了车间。
这几天,他逢人便说自己是配合调查。
至于为什么在里面待了一夜,他闭口不提。
“李副厂长,您找我?”
“坐。”
刘海中只挨了半边椅子。
李怀德问:“厂里都知道协作部接收报废设备了吗?”
“还不知道。”
“这种事,工人有知情权。”
刘海中马上听明白了。
“您放心,我去跟大伙解释清楚。”
“不要乱说。”
“明白,绝不乱说。”
两人把话说得十分规矩。
刘海中出门不到一刻钟,消息就传遍了两个车间。
“听说了吗?阎解放把厂里四万多块的亏空接了!”
“他拿什么补?”
“还能拿什么补?听说北郊查出不少钱,他手脚干不干净,谁知道?”
“不是说东西都上交了吗?”
“明面上交了,背地里呢?”
到了下班前,传言已经变成阎解放私吞金条,杨厂长为保他,才给了一个主任的位置。
再过半小时,连判多少年都有人定好了。
食堂门口,刘海中被阎解放堵住。
周围工人立刻停下。
刘海中先笑了。
“解放,啊不,阎主任,有事?”
“听说我要坐牢。”
“谁说的?”
“你。”
“这可不能乱讲!”
刘海中摆出长辈架势。
“厂里同志关心新部门,我就是提醒大家,公家的钱不能乱动。你年轻,突然管这么多物资,更要接受群众监督。”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反正谣言不是文件,抓不到落款。
阎解放递过去一张纸。
“既然你关心,签个名。”
刘海中没接。
“什么?”
“协作部招人申请。”
“你让我进协作部?”
“不是。”
阎解放点了点最下面。
“废料场夜间看守,临时岗。你对那些东西这么上心,我给你个就近监督的机会。”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刘海中脸上挂不住。
“我是七级锻工!”
“那你应该识货。”
“我不去!”
“行。”
阎解放收回纸。
“那就别替协作部算账。再让我听见你拿北郊的钱编故事,我把你在保卫科写的说明贴到车间门口。”
刘海中猛地抬头。
“你怎么会有?”
“王干事给我的。”
阎解放看了眼围观工人。
“说明一共九页。前八页讲自己受骗,第九页举报易中海。我觉得挺有教育意义。”
工人中又是一阵笑。
刘海中最爱讲觉悟。
真出事,却用了八页给自己找退路。
“阎解放,你别欺人太甚!”
“那你去找李副厂长。”
阎解放给他让开路。
“正好问问,造谣算不算群众监督。”
刘海中站了几秒,没敢真去。
他挤出人群,快步走了。
当晚,厂西侧废料场完成移交。
探照灯下,旧机床排成三列,废铁一直堆到围墙边。几台电机被雨淋过,外壳全是锈。地上还散着齿轮、铜管和成捆的旧电线。
于莉接到消息后,从南城赶了过来。
她拿着清单,在场里走了一圈。
“账面四万七。”
“嗯。”
“能直接卖的废铁,最多回一万。”
“差不多。”
“剩下的机器缺件,修起来还要花钱。”
“对。”
于莉合上清单。
“你刚当主任,李怀德就给你送这么大一口锅。三个月后,他只要拿着账面亏损开会,你的位置就保不住。”
赵铁柱踢了踢脚边的废轴承。
“要不把东西退回去?”
“为什么退?”
阎解放蹲到一台旧车床旁,刮去铭牌上的油泥。
这不是普通车床。
床身是北方重机厂早年的加厚型号。主轴没了,导轨还在。旁边那几台报废电机,外壳虽破,里面却用了不少紫铜。
更远处的混装废铁里,还压着一批进口高速钢刀具。
设备科的人只按废钢入账。
有人不识货,也有人故意装不识货。
阎解放拿起一把断刀,在铁架上敲了一下。
声音很脆。
“把仓库封了。”
“今晚就封?”于莉问。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往外拿一颗螺丝。”
阎解放站起身,抬手指过三排旧设备。
“车床拆件,电机取铜,刀具重新分拣。不能修的按材质卖,能修的凑成整机。北郊留下的采购线,正缺这种硬货。”
于莉重新看向那片废料。
“你有买主?”
“买主不止一个。”
阎解放拿过账册,在“四万七千六百”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李怀德以为这是死账。”
于莉看着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阎解放却笑了。
“这就是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