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场封门后的第二天,技术科来了个人。
老马五十出头,在厂里修了二十多年机器。大到冲压机,小到食堂绞肉机,只要还能响,他都愿意拆开看看。
可他绕着三台旧车床走了一圈,只说了两个字。
“够呛。”
于莉抱着账本,站在旁边。
“修不好?”
“不是修不好,是不划算。”
老马踢了踢地上的电机壳。
“缺主轴,少齿轮,电机烧了两台。真要配齐零件,花的钱能买半台新的。”
阎解放从废铁堆里抽出一根轴。
“谁说要修回原样?”
老马看向他。
“车床不修成车床,还能修成自行车?”
“自行车没有三相电。”
阎解放把轴放到工作台上。
“老马,把三台车床拆了。”
老马愣住。
“全拆?”
“床身留一台,导轨留两套,齿轮、丝杠、轴承座单独分。还能用的贴白签,要修的贴黄签,彻底报废的贴红签。”
“拆完就成零件堆了。”
“它们现在也是废铁堆。”
阎解放指向旁边四十多吨混装废料。
“再把里面的刀具挑出来。普通碳钢一堆,合金钢一堆,高速钢单放。”
老马皱起眉。
“没化验设备,怎么分?”
阎解放拿起砂轮机。
“看火花。”
砂轮转动。
第一把断刀碰上砂轮,火花长,分叉多。
“普通钢。”
第二把火花短,亮点密。
“高碳工具钢。”
第三把只有短促火束,根部发暗。
阎解放放下刀。
“含钨高速钢。”
老马拿过断刀,又试了一次。
他没说话。
技术科以前分废钢,大多看铭牌和旧账。铭牌掉了,就按普通废铁处理。至于火花鉴别,老师傅会一点,可没几个人能把钨钢、钼钢和普通工具钢分得这么快。
老马又挑出五把断刀,故意混在一起。
“再试试。”
阎解放一把把送上砂轮。
“四号普通钢。”
“六号含铬。”
“九号高速钢。”
“十二号不是厂里的刀,钴含量高,单独放。”
老马检查完编号,摘下帽子。
“你在哪学的?”
“书上。”
“哪本书?”
“借你也看不懂的那本。”
老马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说话别太满。”
“七天。”
阎解放伸出一根手指。
“我用七天,把这四万七的账平掉。你要觉得不行,现在回技术科。”
老马没有走。
他把帽子重新戴好。
“拆哪台?”
当天晚上,废料场亮了一夜。
三台车床全部开膛。
于莉负责登记。
老马带着六名工人拆件。
阎解放负责定去向。
两台烧毁的电机拆开后,取出一百七十多斤紫铜。破损线圈单独收卷,完好的转子和轴承重新配对。
四十多吨废铁分出八类。
光是高速钢和含钴刀具,就挑出一千三百多斤。
老马越干越不说话。
设备科把这些东西混着入账,卖出去就是废钢价。可一旦分开,高速钢的调换价值能翻十倍。
这还不是最值钱的。
第三天上午,阎解放在一堆旧铸件里找出十二只泵壳。
老马认了出来。
“农业机械厂的报废水泵?”
“壳没裂。”
“叶轮没了,轴也不配套。”
“那就做。”
老马看着他。
“拿什么做?”
阎解放把修好的车床拍了拍。
三台废车床拆成零件后,老马按他的图纸拼出了一台。床身用最稳的那副,齿轮取三台中磨损最小的,主轴则由北郊采购线送来一根库存旧轴,重新加工尺寸。
现在,这台车床已经能干活。
“泵轴用四十五号钢。”
阎解放拿粉笔在铁板上画出结构图。
“叶轮不用照旧尺寸。改成三种规格,泵壳接口统一。小型电机带小叶轮,三千瓦带中型,五千瓦带大型。”
老马看了半天。
“你想做抽水机?”
“农村抽水,工地排水,厂区消防,都能用。”
“电机不够。”
“仓库里有。”
“那些电机烧了。”
“烧的是线圈,不是铁芯。”
阎解放指向拆出的紫铜。
“重新绕。”
老马蹲在图纸前,算了十多分钟。
最后,他拿起粉笔改了两个数字。
“转速太高,轴封扛不住。这里得降。”
“按你说的改。”
“你不争?”
“你修过二十年机器,我和你争轴封,那不叫有本事,叫有病。”
老马笑了。
“行,试一台。”
第五天下午,第一台抽水机装好。
电机启动后,泵体震了几下。
水管没有动静。
围观工人中有人摇头。
“废料拼出来的东西,哪能真用?”
“账面四万七,这下还得搭电费。”
老马趴下检查接口,脸色不太好看。
阎解放却走到进水管旁,用扳手松开排气螺栓。
一股空气冲出。
随后,水声响了。
出水管猛地一抖,清水冲出十几米,打在废料场的砖墙上。
围观的人立刻后退。
最先说风凉话的工人没躲开,裤腿全湿了。
阎解放关小阀门。
“站得近,看得清。”
人群里响起笑声。
老马绕着机器走了三圈,又测了一遍温度。
“不热,震动也小。”
他拍了拍泵壳。
“能干活。”
第六天,十二台全部装完。
北郊留下的采购线介绍来三家买主。
京郊两个公社订了四十台。
一家建筑单位订二十台。
物资局下属供应站直接要了一百台,还愿意提供电机、橡胶轴封和标准轴承。
协作部只负责加工和组装。
合同折价,加上分类调换出去的高速钢、紫铜和可修设备,总金额十万零八千。
于莉拿着三份合同,逐项核对。
“扣除材料、工资和运输,还能剩六万三。”
赵铁柱站在旁边,嘴半天没合上。
“那四万七的账呢?”
“平了。”
“剩下的?”
“六成上交,三成周转,一成奖金。”
于莉合上账本。
“李怀德送来的不是锅。”
阎解放正在给抽水机贴编号。
“他送的是启动资金。”
消息传开后,全厂都炸了。
七天。
一堆压了多年的破机器,不但填平四万七千六百块死账,还拿回十万多元订单。
技术科的人来抄图纸。
财务科的人来查合同。
后勤科的人围着抽水机转了半天,谁也不提当初为什么把泵壳扔进废铁堆。
下午三点,厂广播响了。
“综合物资协作部盘活报废资产,完成外部物资调换十万零八千元……”
广播念到第三遍时,废料场外来了一队人。
刘海中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四名保卫科人员,还有财务科的一名干事。
“停工!”
刘海中进门便喊。
“有人举报协作部私自拆毁公家设备,倒卖稀有金属!在事情查清之前,所有仓库全部查封!”
老马放下扳手。
于莉拿起三份合同,没有急着解释。
刘海中这次带了盖章的检查通知,腰杆比上次直得多。
“阎解放,你别以为弄几台水泵就能糊弄过去。那些高速钢卖到哪儿了?紫铜少了多少?有没有私下分钱?”
“问完了?”阎解放说。
“没有!”
刘海中抬手指向仓库。
“先封门,再查账!”
保卫科的人刚要上前,院外开来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
一名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他身后跟着物资局的两名干部,其中一人捧着奖状,另一人提着公文包。
刘海中愣了一下,马上迎过去。
“周处长,您怎么来了?”
周处长没有理他。
他接过奖状,径直走进废料场。
“哪位是阎解放同志?”
阎解放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周处长展开奖状。
“物资局决定,表彰红星轧钢厂综合物资协作部,为报废资产再利用先进集体。”
刘海中举着查封通知,手停在半空。
周处长这才看向他。
“你来查封先进集体?”
“我……我们接到举报。”
“举报十万元订单,还是举报一百台抽水机?”
刘海中答不上来。
周处长把奖状递向阎解放。
阎解放没有马上接。
他认出了这个人。
杨厂长带回来的调令抄件上,签名和眼前奖状下方的落款完全相同。
就是此人调走了白石山真底图。
周处长看着阎解放,忽然压低声音。
“奖状可以晚点拿。”
“白石山的图,你总该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