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放走出厂招待所,已经快九点。
赵铁柱守在楼下,脸上带伤,棉衣袖口还裂了一道。
阎解放看了他一眼。
“谁打的?”
“鸽子市的人。”
赵铁柱抹了下嘴角。
“南城送过去的三批货,全被扣了。两个伙计挨了打,板车也没回来。”
“要什么?”
“五成。”
“胃口不小。”
“这还不算完。”
赵铁柱从衣服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三条。
南城代销点以后从鸽子市进货。
所有货物先过赵三爷的手。
于莉交出两间仓库的钥匙。
阎解放看完,把纸折起。
“他这是收过路钱?”
“不是。”
赵铁柱吐掉嘴里的血沫。
“他想吞了代销点。”
鸽子市不是一条街。
城南旧砖场、东边废货栈、护城河边的夜摊,都在赵三爷手里。卖鸡蛋的、换粮票的、倒布料的,只要在那里摆摊,每天都得交钱。
谁不交,货就没了。
谁敢追问,人也得躺几天。
以前南城代销点规模不大,赵三爷懒得管。现在协作部拿下抽水机订单,废料场又能不断产出旧零件、农具配件和修复设备,代销点很快就能覆盖半个京城。
赵三爷坐不住了。
“明早五点还去第二仓吗?”赵铁柱问。
“去。”
“那鸽子市怎么办?”
“今晚办。”
赵铁柱怔了怔。
“咱们两个人?”
阎解放把第二仓钥匙塞进口袋。
“我现在是厂里的主任。”
“打架还要先报职务?”
“打架不用。”
阎解放转身往厂区走。
“抄市场要。”
半小时后,轧钢厂保卫科接到一份紧急追赃通知。
北郊案中失窃的进口轴承、铜线和工业券,部分流入鸽子市。协作部提供货物编号、采购批次和领用记录,申请保卫科协助追回国有财产。
手续齐全。
证物明确。
最关键的是,保卫科正愁北郊丢失的两车轴承对不上数。
阎解放把路送到了他们脚下。
夜里十一点,城南旧砖场。
几十盏小油灯藏在砖垛后面。
有人卖白面,有人换棉票,还有人把旧自行车零件铺在麻袋上。买卖双方说话很快,东西一交,立刻分开。
砖场最里面有座破院。
赵三爷坐在院门前,身边站着十几个拿木棍的汉子。
三辆板车停在墙边。
车上正是南城代销点被扣下的货。
阎解放带着赵铁柱走进砖场。
沿路的摊贩纷纷让开。
有人认出了赵铁柱脸上的伤,也认出了阎解放。消息传得比货快,南城来了个不好惹的管事,早就不算秘密。
赵三爷坐着没动。
“阎主任,听说你升官了。”
“消息挺灵。”
“吃这碗饭,耳朵不灵,早饿死了。”
赵三爷抬手指向板车。
“货我替你保管了。规矩谈好,你随时拉走。”
“什么规矩?”
“五成归我。”
“仓库钥匙呢?”
“也得交。”
赵三爷笑了两声。
“你管厂里,我管外面。咱们各管一摊,谁也不吃亏。”
“你打我的人,扣我的货,还想拿仓库。”
阎解放看向他。
“这叫谁也不吃亏?”
“阎主任,账不能这么算。”
赵三爷站起身。
他身边的人跟着往前压。
“你的代销点想往大了做,就得有人看路。公安来了,谁送信?货被抢了,谁出面?外地人抢生意,谁赶走?”
“原来你收五成,是替我操心。”
“现在明白也不晚。”
赵三爷伸出手。
“钥匙。”
阎解放取出一串钥匙,扔了过去。
赵铁柱猛地转头。
“解放!”
赵三爷接住钥匙,当场笑了。
他身后的人也松了口气。
什么厂里主任,什么北郊狠人,到了鸽子市,一样得低头。
这地方认人,不认任命书。
赵三爷晃了晃钥匙。
“阎主任识时务。以后南城的货,我给你留三成利润。”
“先别急。”
阎解放指向墙边。
“板车上的东西,你收了?”
“收了。”
“确定?”
赵三爷看了眼三辆板车。
几袋零件,四箱轴承,还有两捆工业用铜线。
都是紧俏货。
他不但收了,还准备连夜转出去。
“进了我的院,就是我的。”
“这句话得记牢。”
阎解放抬手看了看表。
十一点二十分。
砖场外突然亮起几排手电。
哨声跟着响起。
“所有人原地停下!”
“轧钢厂追查失窃物资,持械人员全部蹲下!”
保卫科的人从三个方向冲进砖场。
普通摊贩见势不对,扔下货就跑。保卫科没有追,只封住破院和两侧出口。
他们今晚不是来抓卖鸡蛋的。
目标只有赵三爷的人。
赵三爷脸色一变。
“阎解放,你阴我!”
“别乱扣帽子。”
阎解放指了指墙边的货。
“那四箱轴承有轧钢厂编号,铜线上有仓库封签。你刚承认,进了院就是你的。”
赵三爷回头便喊:“把货推出去!”
赵铁柱一脚踢上院门。
门板关死。
两个汉子举棍冲来。
阎解放侧身避开第一棍,抓住对方衣服,将人送到墙上。第二人还没抡圆,手里的棍已经被赵铁柱夺走。
赵铁柱反手一砸。
棍子断成两截。
“刚才就是你打我?”
那人转身想跑,赵铁柱把他按进板车。
院里顿时乱了。
赵三爷的人平时吓唬摊贩没问题,碰上成队的保卫人员,立刻没了章法。几个人丢棍投降,剩下的往屋里钻。
保卫科撞开房门。
里面堆着粮票、布票、自行车票,还有十几只没有登记的工业轴承。
墙后藏着三本账。
谁交过钱,谁被扣过货,谁替赵三爷销过东西,全写在上面。
赵三爷看到那三本账,转身翻墙。
阎解放早在墙下等着。
人刚落地,他抬腿一扫。
赵三爷摔回院内。
两名保卫人员扑上去,把他压住。
赵三爷还在挣扎。
“鸽子市这么多人,凭什么只抓我?”
“因为别人做买卖。”
阎解放捡起地上的钥匙。
“你做的是无本买卖。”
“你以为抓了我,这市场就是你的?”
“市场不是谁的。”
阎解放打开赵三爷腰间的钱袋,把里面收来的摊位费倒在账本上。
“以后谁有货,谁谈价。没人替他们定规矩,也没人平白拿走五成。”
院外原本准备逃走的摊贩停下了。
他们听懂了。
阎解放清的是赵三爷。
不是他们。
赵三爷能在鸽子市横行多年,靠的正是所有人都怕。他倒了,空出来的不是一张椅子,是整个城南货路。
保卫人员给赵三爷戴上铐子。
阎解放拿过缴获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其中一页写着北城第二仓。
收货时间,每月初三。
交货人,缺右耳。
账页下面,还盖着物资局下属供应站的收货章。
阎解放合上账册。
这场清剿,比预想中多捞出一条线。
赵三爷被拖到院门时,终于慌了。
“不能带我走!”
没人理他。
他扭头盯住阎解放,扯着嗓子大喊:
“我背后是物资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