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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老弟,误会啊。”

李怀德笑着伸出手。

阎解放没接,只把奖状递给赵铁柱,让他先挂进办公室。

“李副厂长,误会也分大小。”

“刘海中乱办事,当然是大误会。”

李怀德收回手,脸上的笑没变。

“晚上有空吗?厂招待所,我摆一桌,算是给你赔礼。”

“几个人?”

“就咱们两个。”

“那不是赔礼。”

阎解放看着他。

“是有话不方便让别人听。”

李怀德笑得更热情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晚上七点,厂招待所二楼。

包间里摆着四菜一汤,一瓶西凤酒。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李怀德亲自倒酒。

“老弟,白天人多,有些话不好讲。”

“那就先吃。”

阎解放夹了一块酱牛肉。

李怀德端着酒杯,没有动筷子。

他请这顿饭,可不是为了看阎解放吃肉。

“那批废料,我确实想试试你的本事。”

“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

李怀德举杯。

“你比厂里那些只会写报告的人强。”

阎解放跟他碰了一下,只沾了沾嘴。

“夸人一般不值钱。您先说值钱的。”

李怀德把杯中酒喝了。

“高速钢怎么分的?”

“看货。”

“紫铜怎么提?”

“拆机器。”

“报废设备怎么拼成抽水机?”

“找老师傅。”

三个问题,三个没用的回答。

李怀德夹了口菜,慢慢嚼完。

“老弟,你跟我还藏着?”

“技术归协作部。我刚当七天主任,就把东西全交出去,以后谁还替我干活?”

“我不是白要。”

李怀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存折,推过桌面。

“五百块,先交个朋友。”

五百块,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多工资。

阎解放翻开看了一眼。

户名空着。

钱已经存进去了。

“李副厂长办事周全。”

“只要你点头,以后废料场的利润,你三,我七。”

阎解放把存折合上。

“少了。”

李怀德顿了一下。

“你想要多少?”

“我要七。”

屋里安静下来。

李怀德放下筷子。

“年轻人胃口太大,容易撑着。”

“您把四万七的破烂送给我时,没担心我撑着。”

阎解放给他续了一杯酒。

酒壶里事先泡过几味药材。

分开吃,都是养胃醒酒的常用药。遇上高度酒,只会让人放松,更愿意顺着心里的想法往下说。

算不上毒。

顶多让嘴比脑子早走几步。

李怀德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

“你早知道废料值钱?”

“不知道。”

“那你敢接?”

“李副厂长送的东西,再差也能找出点油水。”

这话很对李怀德的胃口。

他笑了笑,把酒喝干。

“老弟,你还是经验少。做事不能只看东西,还得看谁管仓库,谁批条子,谁让车出门。”

“所以我要七成。”

“你有技术,我有路。”

“路在哪儿?”

“后勤、财务、车队,我都说得上话。北城第二仓、东直门旧货站,还有城南修造厂,都能消化东西。”

阎解放给自己夹了块豆腐。

北城第二仓。

这个地方第一次出现。

他没追问,换了个话头。

“刘海中替您办了几年事?”

“他算什么东西。”

李怀德又喝了一杯。

“前年我让他处理一批废电缆,他背着我多拿了两百。去年卖合金刀具,他又跟旧货商私下加价。这样的人,留着迟早出事。”

“那两批货,您拿了多少?”

李怀德抬眼看他。

“套我的话?”

“谈合作,总得知道您有多大本钱。”

阎解放取出一本新账册。

“您说路,我写价。以后真合作,按这本分账。”

账册前几页写着抽水机合同、废料分类和运输成本。

全是真账。

越真,越容易让人信。

李怀德伸手翻了几页。

药劲加上几杯酒,他的戒心已经松了。

“废电缆那次,账面报损两千三,实际卖了六千八。”

“差额呢?”

“给设备科八百,车队四百,旧货站留一千二。剩下的进第二仓。”

阎解放在纸上记下数字。

“合金刀具?”

“成交四千六。刘海中只知道两千七。”

“北郊那批轴承丢失,也走第二仓?”

李怀德握杯的手停住了。

这回,他没答。

阎解放也没催,反而合上账册。

“看来您不信我。存折拿回去,这顿饭算我请。”

他起身便走。

“坐下。”

李怀德叫住他。

阎解放重新坐回原位。

李怀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轴承不是我让人劫的。”

“我没问谁劫的。”

“但货出了北郊以后,有人找我销货。”

“谁?”

“一个姓周的。”

阎解放停下笔。

“物资局的周处长?”

“不是他。”

李怀德摇头。

“周处长只负责签调拨手续。真正拿货的人,缺了半只右耳。”

缺耳男人!

这条线终于碰上了。

阎解放压住心里的判断,继续记账。

“第二仓归谁?”

“名义上归北城供应站,钥匙在我这里。”

“里面还有什么?”

“进口轴承十一箱,铜线七捆,药品两柜,还有……”

李怀德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酒嗝。

“还有一只从白石山运出来的铁箱。”

阎解放抬起头。

“什么时候运出来的?”

“二十七年前。”

“你见过?”

“我接手第二仓时,它就在地下库。缺耳朵的每年去看一次,不许开。”

“箱子上有什么?”

“蓝布封口,铜扣上刻着五角星。”

深蓝布,五星铜扣。

终于连上了。

阎解放把账册推过去。

“李副厂长,该谈分成了。”

账页末尾写着一份合作草案。

李怀德看了两遍,拿起钢笔。

“七成不行,最多五成。”

“六成。”

“五成半。”

“成交。”

李怀德签下名字。

他右手虎口处还贴着纱布。前几天捏碎茶杯留下的伤没有长好,今晚握杯太多,纱布上已经透出血。

阎解放取来印泥盒。

“按个印。”

“合作分成还要手印?”

“数额大,规矩得全。”

李怀德扯下纱布,拇指往印泥上一压,又按在签名旁边。

“这下放心了?”

“放心。”

阎解放抽走最上面那页。

下面露出的却不是分成草案。

第二页完整记录着废电缆、合金刀具、设备科分账、车队分账、北城第二仓以及地下库铁箱。

每个数字,都是李怀德刚才亲口说的。

两页之间夹着薄薄的复写纸。

他的签名没有落在第二页。

血印却透了过去。

正按在“以上账目,由李怀德确认”那行字下面。

李怀德低头看清内容,酒醒了大半。

“你算计我?”

他猛地伸手去抢。

阎解放先一步合上账本,装进衣内。

“李副厂长,别急。”

“把账本给我!”

“刚才您说得对。做事不能只看东西。”

阎解放拿起桌上的第二仓钥匙。

那是李怀德喝到兴头时,亲手放在账册旁边的。

“还得看谁管仓库,谁批条子,谁让车出门。”

李怀德站了起来。

阎解放已经走到门口。

“明早五点,我去北城第二仓。”

他回头看向桌边那张染血的纸。

“李副厂长,你最好比缺耳朵的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