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的打谷场上,火焰仍在无情地吞噬着残存的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滚滚浓烟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与焦肉味,在冰冷的晨雾中弥漫扩散。
陆长风静静地蹲在那具僵硬的年轻母亲尸体旁。他的双手沾满了黏稠、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那只属于小女孩的、冰冷而脏兮兮的小手,此刻正无力地从他指缝间滑落。那盒被鲜血染红的牛肉罐头滚落在泥地里,沾满了黑红色的泥沙。
这一刻,四周的声音仿佛彻底消失了。
陆长风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极慢,仿佛身上背负着千钧重担。他的视线从那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扫过——白发苍苍的老人、衣衫不整的妇女、还有那些连世界都还没看清的孩子。昨天晚上,这些人还围在他身边,用那种近乎虔诚、温热的眼神看着他,分发到粮食时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畔回荡。
而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冰冷而刺鼻的空气灌入肺部,激起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沾满鲜血的双手,脑海中属于现代人的最后一丝清高、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旁观者”心态,在这一瞬间彻底粉碎,化为乌有。
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场可以随时退出的军事模拟,也不是什么能够置身事外的历史看客之旅。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血腥乱世!
在这里,对侵略者和汉奸的任何一丝仁慈,对纪律和规则的任何一次妥协,都是对同胞最残忍、最无情的屠杀!
“老子……以前太温和了。”
陆长风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轰!
刹那间,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意,毫无预兆地从陆长风挺拔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那股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如同一头从远古深渊中苏醒的绝世凶兽,张开了血淋淋的巨口。周围流动的晨雾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来,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甚至连四周燃烧的火焰,似乎都因为这股恐怖的气场而微微瑟缩。
站在一旁的李云飞正沉浸在悲愤之中,突然感到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本能地倒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震惊地看着陆长风的背影。
在李云飞的视线中,此时的陆长风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尊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修罗杀神!那挺拔的背影散发出的压迫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队长……”
和尚双眼通红,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硝烟油彩流淌下来,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鲜血。
独狼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手中的复合弩被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杀意已经无法遏制。
陆长风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猛地伸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拔出了腰间那支缴获的二十响驳壳枪。
“砰!砰!砰!”
清脆而狂暴的枪声瞬间撕裂了赵家村上空的死寂,三颗灼热的子弹直插云霄。
陆长风猛地收回手,用大拇指的指甲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鲜红的血液瞬间渗了出来,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那温热的鲜血狠狠抹在自己冷峻的脸颊上!
两道血红的印记在绿黑相间的战术油彩中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不杀光这群畜生,我陆长风誓不为人!”
陆长风仰天发出一声如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声音滚滚如雷,在空旷的废墟与山谷间疯狂回荡。那声音里蕴含的滔天恨意与民族怒火,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化作了不死不休的燎原烈火!
“血誓已立,神鬼共听!”
听到这声震天的怒吼,和尚没有任何犹豫,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倒在打谷场那被鲜血浸透的泥泞中。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拉动枪栓,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独狼、老黑、老算盘……十名幽灵小队的队员齐刷刷地跪倒在血泊之中。他们每一个人的双眼都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中的全自动武器直指苍穹,发出了震动荒野的咆哮声。
十个人的怒吼,却汇聚成了千军万马般的铁血杀伐之气,震得周围残存的土墙簌簌落土。
李云飞看着这群宛如疯魔般的钢铁战士,心中震撼到了极点。他从未见过哪支队伍能拥有如此纯粹、如此恐怖的杀气与凝聚力。这股力量,能摧毁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敌人!
但他毕竟是政委,理智让他迅速清醒过来。李云飞急忙走上前,试图拉住陆长风的胳膊。
“陆队长!你冷静一点!”
李云飞语气焦急,语速极快地劝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也恨不得生撕了这帮畜生!但根据我们的情报,这次出手的是钱麻子保安团的主力连,有一百多人,而且县城里还有日军的装甲车和驻军!伪军势大,我们不能蛮干啊!”
李云飞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听我的,咱们游击队配合你们,咱们先撤回山里,从长计议!我们制定一个周密的复仇计划,摸清他们的巡逻规律,一口一口把他们吃掉!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然而,李云飞的话还没说完。
陆长风猛地一挥手臂。
砰!
一股狂暴的巨力传来,李云飞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立足未稳,直接被推得向后连退了四五步,险些栽倒在地上。几个游击队员连忙扶住李云飞,怒视着陆长风。
陆长风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此时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空洞、死寂,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被这双眼睛盯着,那几名怒视的游击队员本能地低下了头,浑身冷汗直流。
“不用你们。”
陆长风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对于这些畜生,他不需要任何计划,不需要任何迂回,更不需要从长计议。他要的,是最直接、最残忍、最血腥的极道杀戮!他要用最暴烈的手段,让那些汉奸在极度恐惧中哀嚎死去!
陆长风转过头,目光落在独狼身上。
“独狼。”
“在!”独狼低吼着站起身。
“找出他们撤退的踪迹,立刻。”
“是!”
独狼没有半点废话,整个人瞬间伏下身子,如同一只敏捷的猎犬,直接趴在了湿漉漉的泥地上。他耸动着鼻子,仔细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手指在沾满血迹的泥土和杂乱的脚印上轻轻抚过。
片刻后,独狼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绿光,抬手指着通往县城方向的大路。
“报告队长,伪军撤退不到半个时辰,马蹄印很重,还带着血腥味,走的是大路!”
陆长风将驳壳枪插回套中,猛地拉动了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栓。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