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一道黑色的残影在月色和火光的交界处极速狂飙。
陆长风将体能发挥到了极致。他的双腿每一次蹬地,都将地上的碎石踩得粉碎,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在荒野上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但他根本听不见,他眼里只有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冲天的火光。
“队长!等等俺们!”
和尚在后面一边狂奔,一边怒吼。他的双眼此时已经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独狼、老黑、老算盘等队员紧随其后。他们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滚滚黑烟,胸中积压的怒火已经彻底沸腾,化作了实质般的杀气。每一个人都死死攥着手里的全自动武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帮狗日的畜生……俺要活剥了他们!”和尚一边跑,眼角一边流出愤怒的泪水。
十人小队如同十把出鞘的利剑,在荒野上极速狂飙。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沉重而粗重的喘息声和踩碎枯枝烂叶的沙沙声。
陆长风的眼神冷得可怕。他心中的怒火已经达到了临界点,脑海中不断闪过昨天晚上那些村民拿到粮食时淳朴的笑脸,闪过老汉跪在地上高呼“幽灵神兵”的画面,闪过那个年轻母亲抓着药盒时感激涕零的眼神。
这些活生生的人,就在刚刚,可能已经……
“啊!”
陆长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脚下的速度再次加快,整个人几乎要飞起来。
当幽灵小队终于赶到赵家村时,袭击村庄的伪军已经撤退。
整个赵家村,此时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焦土。
熊熊燃烧的烈火在夜风中疯狂肆虐,一间间残破的土房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崩塌。空气中,刺鼻的木材烧焦味、衣物烧毁的糊味,以及浓烈到令人窒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地狱般的气味。
陆长风的脚步沉重地踏进了打谷场。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哪怕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心铁如石的现代兵王,他的身体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满地都是尸体。
残缺不全的尸体。
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血泊中,浑浊的眼睛还大睁着,写满了绝望与不甘;妇女们的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死前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屈辱与痛苦;还有那些孩子,小小的身躯倒在血泊里,身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弹孔。
“俺的娘咧……这帮畜生啊!”
和尚看着这一幕,虎目含泪,浑身剧烈地发抖。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一堵残存的土墙上。
“砰!”
土墙被他砸出了一个深坑,碎泥四溅。和尚的拳头瞬间砸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用额头抵着墙壁,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呜咽声。
“队长……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独狼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紧紧攥着指关节,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肉里。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动作快点!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李云飞的声音在雾气中响起。他带领的县大队游击队在远处也看到了赵家村方向的火光,心知不妙,一路小跑着匆匆赶到了现场。
然而,当李云飞和游击队员们踏进打谷场的那一刻,所有人全部僵在了原地。
看着这惨绝人寰、如同修罗地狱般的景象,不少年轻的游击队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扭过头去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得眼泪鼻涕直流。
李云飞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看着满地的残尸,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这帮……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啊……”
李云飞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无尽的悲愤与自责。他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灰布军帽,紧紧攥在手里。
在他的带动下,周围的游击队员们纷纷脱下军帽,低着头,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整个打谷场上,只剩下废墟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游击队员们压抑的抽泣声。
陆长风面无表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冷漠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在满地疮痍的废墟中走着。他的皮靴踩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地上,发出粘稠的声响。
突然,陆长风的脚步停住了。
在一段已经倒塌了一半的土墙下,他的目光被一具尸体死死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母亲。
她身上中了数弹,鲜血将她那身破旧的粗布衣服染成了深黑色。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呈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扣在地上,用自己的后背和身体,在土墙的角落里撑起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这个母亲,陆长风记得她。
昨天晚上,就是她抱着高烧的娃子,满脸绝望。也是陆长风,亲手将几盒消炎药塞进了她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心里,告诉她“娃能活”。
陆长风缓缓蹲下身子。他的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伟大的母亲。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推开母亲那已经僵硬冰冷的手臂。
随着母亲的身体被微微挪开,露出了藏在她身下的那个小小的身躯。
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
然而,小女孩也已经停止了呼吸。她的胸口处,有一个刺眼的弹孔,鲜血已经凝固。
小女孩那张原本应该充满童真的小脸上,此刻只剩下毫无生气的苍白。而她那只脏兮兮、冰冷的小手里,此时此刻,还紧紧攥着一个沾满了黑红鲜血的牛肉罐头。
那是昨天晚上,陆长风亲手分发给她们的。
罐头上的铁皮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而上面的鲜血,却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温热。
陆长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震起来,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颗炸弹同时轰然炸响。他的呼吸在刹那间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一头沉睡的绝世凶兽,正在他的体内疯狂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