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
最前方的日军摩托车已经绕过山脚，后面三辆卡车紧紧咬在一起。车轮碾过碎石，卷起一条长长的土龙。
卡车车厢里挤满日军。
有人端着三八大盖，有人抱着歪把子机枪。
最前面的日军军曹扶住车厢，大声催促。
“加快速度！”
“山口守军已经遭到袭击！”
“敌人不会有重武器，冲过去拖住他们！”
司机将油门踩到底。
摩托车最先冲上一段缓坡。
站在山口高处向下看，整支车队被狭窄山路限制，只能排成一条直线。左边是石壁，右边是陡坡，根本没有散开的空间。
和尚看得两眼放光。
“老大，真打头车？”
“打第二辆卡车。”
陆长风俯身调整九二式步兵炮的方向机。
和尚愣了一下。
“为啥不打最前面？”
老兵立刻反应过来。
“摩托车不值一发炮弹。”
“第二辆车一炸，后面的车全得堵死。前面的鬼子就算想跑，也得扔下车往山上爬。”
老算盘盯着车队距离，快速说道：“山路向上抬了两度，卡车速度快，瞄准得往前放。”
“再往左半圈。”
陆长风没有抬头。
“高低机压低。”
老兵握住手轮，一点点修正炮口。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身不大，炮口也远不如山炮粗，可它架在狭窄山口时，带来的压迫感远不是掷弹筒能比。
和尚从炮弹箱里抱出一发高爆弹。
那枚炮弹并不算重。
可他捧得格外小心。
“这玩意直接塞进去？”
“先检查引信。”老兵说道。
“俺看过了，没问题。”
“你看得懂？”
和尚脸一僵。
“反正没磕没碰。”
老算盘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打炮不是抡大刀，错一点，炸的就是咱自己！”
和尚瞪起眼睛。
“你别吓唬俺。”
“他说得没错。”
陆长风伸手接过炮弹，检查弹体和引信，随即递回去。
“装填。”
和尚立刻咧开嘴。
“好嘞！”
他将炮弹送入炮膛。
炮闩闭合。
咔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幽灵小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炮。
过去他们遇到日军机枪阵地，只能靠独狼远距离点杀，或者由和尚正面压制，陆长风从侧翼突入。
每一次拔掉火力点，都得拿命往前冲。
现在不一样了。
鬼子的卡车还在几百米外，他们已经可以用炮弹直接招呼。
两名队员趴在山石后，呼吸明显加重。
“真能打中吗？”
“车跑得那么快，炮弹飞过去的时候，位置早变了吧？”
和尚回头瞪了两人一眼。
“老大亲自瞄的，能打不中？”
“等着看就行！”
苏婉儿蹲在后方掩体内，将缴获的地图平铺在膝盖上。
她没有靠近炮位。
炮一响，日军很快会确认山口方向。她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根据敌人来路，判断后续追兵可能出现的位置。
独狼趴在更高处，枪口旁放着望远镜。
“距离四百八十米。”
“车速没有变化。”
“第二辆卡车里有一挺机枪。”
陆长风问道：“风向？”
“西南风，很弱。”
老算盘捏起一把浮土，看着土灰飘散。
“山谷里的风会乱。”
“这点距离影响不大。”老兵说道。
陆长风的手掌压在炮尾。
枪械大师让火炮的每一处结构都变得清晰。
方向机调整多少。
高低机压到什么位置。
车队速度与炮弹飞行时间如何计算。
这些数据迅速汇聚到一起。
陆长风轻轻转动手轮。
炮口向右移动了一点。
老兵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道：“不是打第二辆车？”
“打第二辆车前方。”
和尚没听明白。
“那不就是打空地？”
“鬼子自己会撞上去。”
老算盘吸了一口气。
山路上的卡车一直在快速移动。
瞄准车身开火，等炮弹落地，卡车早就冲出了落点。
必须计算提前量。
这种打法说起来简单，真正操作却极难。
早一秒，炮弹落在车前。
晚一秒，炮弹落在车后。
第一炮如果打空，日军立刻就会散开。到时候再想一炮堵死车队，就没那么容易了。
“独狼，盯落点。”
“明白。”
“苏婉儿。”
苏婉儿立即抬头。
“在。”
“记录车队来路和撤退方向。”
“东北方向来车，山路连接黑石镇。”
她快速在地图上落笔。
“如果遭到炮击，前车只能继续向西南冲，后车可以在五百米外的岔道掉头。”
“岔道附近能藏多少人？”陆长风问道。
“一个中队展开没有问题。”
“标出来。”
“好。”
苏婉儿没有多问，立即将位置圈起。
和尚扭头看了她一眼。
从发现车队到现在，她没有催促过一次，也没有挤到前面看热闹。
陆长风问什么，她便立刻给出答案。
幽灵小队在准备开炮，她已经开始计算鬼子挨炸以后的行动。
这份反应，让和尚暗暗点头。
“距离四百米！”
独狼的声音从高处传下。
“第二辆卡车即将进入直道！”
老兵贴近炮身。
“方位修正完成。”
老算盘又看了一眼山路。
“前面有个坑，卡车会减速。”
陆长风说道：“不会。”
“咋不会？”
“鬼子急着增援，不会减速。”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摩托车已经冲过坑洼。
车轮猛地弹起。
驾驶员身体跟着一晃，却没有松油门。
后面第一辆卡车也直接压了过去。
车厢里的日军被颠得东倒西歪。
几人发出怒骂。
“八嘎！”
“开稳一点！”
“前方就到山口了！”
第二辆卡车紧跟着驶入直道。
炮位附近的空气像是被拉紧。
和尚双手搭在膝盖上。
老兵盯着陆长风。
老算盘嘴里快速念着距离。
“三百八十米。”
“三百六十米。”
“车还在加速。”
苏婉儿停下笔，目光越过掩体，看向山路。
她见过日军炮击。
平安县附近的抗日武装缺乏重火力，每次遭遇日军火炮，只能冒着炮火转移。
可这一次，炮口在他们手里。
被堵在山路上等着挨炸的，变成了日军。
“可以打了！”和尚忍不住说道。
陆长风没有动。
第二辆卡车距离预定落点还有一段。
日军也没有发现山口炮位。
摩托车上的鬼子甚至单手扶车，另一只手向前挥动。
“快！”
“冲过去！”
“少尉阁下说，袭击者没有重武器！”
车队继续逼近。
独狼看着第二辆卡车车头压过路旁一块白色山石。
“进入射界！”
陆长风右手落在击发装置上。
“放！”
轰！
九二式步兵炮猛地一震。
炮口喷出火光。
灰尘从炮轮两侧向外炸开。
和尚离得最近，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却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炮弹冲出炮口，在山谷上空划过。
日军车队听见炮声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第二辆卡车上的机枪手下意识抬头。
“炮？”
“哪里来的炮？”
司机猛踩刹车。
可已经晚了。
炮弹没有直接飞向卡车，而是砸在卡车前方数米的路面上。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
高爆弹炸开的瞬间，碎石与弹片横扫山路。
第二辆卡车一头撞进爆炸中心。
车头被冲击掀得向上抬起，前轮脱离地面，整辆车斜着撞向左侧石壁。
砰！
驾驶室当场变形。
司机和副驾驶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被挤在扭曲钢铁中。
车厢里的日军被甩了出去。
有人撞上石壁。
有人从陡坡滚落。
那挺歪把子机枪连同射手一起飞出车厢，重重砸进路旁乱石。
第一辆卡车司机听见爆炸，本能地向前加速。
第三辆卡车却来不及停车。
它的车头狠狠撞上第二辆卡车尾部。
两辆车横在狭窄山路中间，将后方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打中了！”
和尚猛地一拳砸在炮架上。
“老大，第一炮就打中了！”
老兵看着山路上的火光，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第一炮偏离、立刻重新校正的准备。
可那发炮弹没有直接命中卡车。
它落在了卡车必经的位置。
早不早，晚不晚。
日军自己撞进了爆炸中心。
“这个提前量……”
老兵喉结动了动。
“没偏半步！”
老算盘刚才还在不停计算距离，此时嘴里的数字也停了。
他看了看冒烟的炮口，又看向陆长风。
“长风，你这不是会打炮。”
“你是把鬼子啥时候压过那块地，都算死了。”
高处的独狼放下望远镜。
他的反应最直接。
“落点准确。”
“第二辆卡车失去行动能力。”
“第三辆被堵住。”
苏婉儿看着山路上的爆炸，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虽然早就见识过陆长风的枪法和战术，可指挥炮击与单兵射击完全不同。
观察地形。
计算车速。
判断敌军心理。
还要让老兵、老算盘、和尚和独狼在短短时间内形成一套完整的炮组配合。
陆长风没有说过一句废话。
每一道命令却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这门刚刚得到的九二式步兵炮，到了他手里，立刻变成了切断日军车队的利刃。
山路上，幸存日军终于从爆炸中回过神。
“敌军有火炮！”
“下车！”
“散开！”
卡车车厢里的鬼子争先恐后向外跳。
可左侧是石壁，右侧是陡坡。
几十个人挤在狭窄道路上，根本散不开。
有人趴到卡车底下。
有人抱着枪向山坡攀爬。
还有人推着同伴往前冲，想躲进第一辆卡车后方。
日军军曹从地上爬起来，半张脸都是血。
“不要乱！”
“寻找炮位！”
“机枪向山口压制！”
一名机枪手刚架起歪把子，独狼的枪便响了。
砰！
子弹击中他的额头。
机枪手向后仰倒。
另一名日军想接过机枪，第二发子弹紧跟着打穿他的肩膀。
山路彻底乱了。
和尚已经抱起第二发炮弹。
“再来一发！”
“老大，这回轰哪？”
陆长风看向山路。
第一发炮弹击毁卡车，火光与黑烟完全暴露了炮击方向。
几名日军已经钻进路边乱石，朝山口胡乱射击。
砰！砰！
子弹打在炮位前方，溅起一串碎石。
独狼迅速报告。
“后车日军正在下坡。”
“前车有二十多人向山口推进。”
“东北方向又有发动机声。”
老算盘脸上的兴奋迅速收起。
“后面还有追兵！”
苏婉儿伏低身体，继续观察远处尘土。
“至少还有一支车队。”
“他们听见炮声，会加速赶来。”
老兵拉开炮闩。
“第二发准备！”
和尚将炮弹推进炮膛。
“装填完毕！”
陆长风调整炮口。
“打第三辆车。”
“让后面的鬼子彻底过不来。”
“明白！”
轰！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
这一次，日军已经看见炮口火光。
山路上的军曹脸色大变。
“隐蔽！”
炮弹砸中第三辆卡车车厢。
轰隆！
木制车板被炸得粉碎。
车内日军连人带枪被火光吞没。
卡车油箱很快起火。
黑烟贴着石壁翻滚，将整段山路罩住。
幸存鬼子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刚才还气势汹汹冲向山口的一个中队，被两发炮弹从中间打断。
前后失去联系。
阵形彻底崩溃。
和尚看着那团冲天火光，笑得满脸通红。
“痛快！”
“以前都是鬼子拿大炮轰咱。”
“今天也让他们尝尝挨炮的滋味！”
几名队员同样满脸兴奋。
“就两发！”
“一个中队全趴下了！”
“这炮比炸药好使多了！”
陆长风却没有再让和尚装弹。
炮击已经达到目的。
第一支车队被堵死。
追兵阵形被打散。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更多日军锁定炮位。
山路远处的发动机声正在迅速逼近。
侧面山坡也出现了日军身影。
炮口火光和爆炸声传出很远，附近所有日军都会向山口压来。
老兵也发现情况不对。
“长风，鬼子开始往两边山坡散了。”
“再不走，炮位会被咬住。”
和尚抱住第三发炮弹。
“再打一发！”
“那边还趴着不少鬼子！”
陆长风一把压住炮闩。
“够了。”
和尚看着山路上的鬼子，满脸不舍。
“这才刚打顺手。”
“想打炮，以后有的是机会。”老算盘说道，“等鬼子绕上山，咱连炮都带不走。”
独狼从高处滑下。
“东北方向又来两辆卡车。”
“侧翼至少四十人。”
苏婉儿将敌军方向标在地图上。
“南侧还能撤。”
“再晚五分钟，日军会从乱石坡堵住出口。”
陆长风起身扫过众人。
“拆炮。”
“按原计划转移。”
“任何人不得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