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握住汤姆逊的手紧了几分。
“黑风寨是啥来头?”
老算盘在雪地上重新画出几道山线。
“这附近最大的土匪窝。”
“山寨建在西边一座石山上,寨门前只有一条路,两边都是陡坡。”
老兵问道:“多少人?”
“以前听说有两百多。”
“这几年兵荒马乱,投奔他们的人不少。”
“现在少说也有三百。”
和尚看了一眼幽灵小队。
他们不足十人。
对面却有三土匪。
“枪多不多?”
“有好有坏。”
老算盘说道:“土匪手里的家伙杂。”
“老套筒、汉阳造、土枪,啥都有。”
“黑风寨抢过商队,也扒过溃兵,估计还有几挺机枪。”
一名伤员低声说道:“他们跟鬼子有来往吗?”
“不一定。”
“山匪只认粮食和枪。”
“谁给好处,他们就给谁带路。”
老算盘抬头看向陆长风。
“也有些土匪不碰鬼子,只抢过路人。”
“黑风寨是哪一种,我说不准。”
陆长风问道:“座山雕呢?”
“黑风寨大当家。”
“在山里混了很多年。”
“这人讲山寨规矩,可下手也狠。”
“周边小股土匪都不敢招惹他。”
和尚冷哼一声。
“三百人就敢叫座山雕。”
“俺还以为他能上天。”
老兵沉声提醒。
“别轻敌。”
“咱们现在有伤员,粮食只够两天。”
“真和三百土匪打起来,未必能守住这片山坳。”
和尚收起笑容。
他嘴上不服,心里却清楚眼下处境。
对付日军,他们熟悉鬼子的编制、火力和行动方式。
土匪不同。
这些人常年盘踞深山,熟悉每一条小路。
一旦对方封锁水源和出山路径,幽灵小队就算火力强,也会被活活困住。
陆长风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
“我们不主动招惹。”
“先隐蔽。”
“老兵,把炮位移到石崖后面。”
“和尚清理拖痕。”
“其他人压缩活动范围,不准走出山坳。”
“独狼沿脚印反向侦察。”
独狼点头。
“我去找巡山的人。”
“只看,不动手。”
“明白。”
命令一下,所有人立即行动。
老兵带人拆开刚整理好的炮身部件。
石崖后方有一道狭窄岩缝,里面虽然不能住人,却足够藏下炮管和炮架。
和尚抱起车轮,快步送进去。
随后,他又拖来枯枝和积雪,遮住岩缝入口。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身颜色很深,在白雪里格外显眼。
几个人足足忙了半个时辰,才让所有部件消失在石崖后方。
老兵退到远处看了一眼。
“不走近看不出来。”
陆长风说道:“炮弹分开放。”
“不能被一锅端。”
十发炮弹被分成三处。
其中几发藏在石缝。
剩下的埋入背风积雪,再用枯枝做好不显眼的记号。
和尚则沿他们进入山坳的路线往回清理。
炮架和炮管太重,在雪中留下了明显拖痕。
普通脚印能被新雪覆盖。
沉重炮身压出的沟却很难消失。
他用树枝扫乱痕迹,又从上方推下松雪填进沟里。
老算盘看了一阵。
“光填还不行。”
“得让人以为是积雪自然滑下来的。”
他爬到山坡上,用木棍撬动一块雪层。
大片积雪顺势滑落,将山坳入口附近的拖痕全部盖住。
和尚抬头看他。
“老东西,有点本事。”
“这是山里保命的本事。”
老算盘拍掉身上的雪。
“黑风寨的人不是鬼子。”
“他们天天在雪地里走,你做得太干净,反而让人起疑。”
陆长风看向他。
“怎么留?”
“只留几道浅脚印。”
“让他们以为咱们是小股逃兵,在这里临时歇脚。”
和尚立即明白。
“不能让他们看见炮。”
“对。”
老算盘指向雪地。
“土匪见人未必动手。”
“见了枪炮和粮食,肯定起贪心。”
老兵说道:“咱们粮食没多少。”
“他们不知道。”
老算盘笑。
“逃兵、商队、溃兵,到了山匪眼里都是肥货。”
“尤其是咱们还带着重物。”
陆长风扫过众人。
“只保留必要活动痕迹。”
“伤员留在石崖下。”
“其他人分散隐蔽。”
“让对方看不清人数。”
山坳迅速安静下来。
小火被彻底压灭。
炭灰用积雪盖住。
吃剩的罐头也全部收起。
几名队员进入山石后方,只留下两人照看伤员。
从外面看,这里只像有几名疲惫的逃兵短暂停留。
与此同时,独狼已经沿脚印进入密林。
他没有踩在原有路线中央。
而是贴着侧面山根移动。
雪地容易留下痕迹,他便尽量踩树根和裸露山石。
遇到无法绕开的积雪,他先用树枝扫过,再踩进杂乱痕迹中。
走出不到一里,前方出现几道模糊人声。
“拖痕就在后面。”
“肯定是从山外进来的。”
“有多少人?”
“不清楚。”
独狼伏到一块积雪覆盖的石头后。
七名土匪出现在前方。
他们穿着杂乱棉衣,手里有三支长枪和两把土铳。
剩下两人腰间别着短刀。
领头土匪蹲在地上,查看一条被积雪覆盖一半的沟痕。
“这不是骡车。”
旁边一人问道:“你咋看出来的?”
“骡车有车轮印。”
“这东西是人抬进来的。”
另一个土匪用枪口拨开积雪。
“这么沉?”
“会不会是箱子?”
“也可能是炮。”
这句话一出,其他人都围了过来。
“炮?”
“你见过谁抬炮进山?”
“前两天山外打得厉害。”
“听说鬼子一个联队在封山,没准有人从鬼子手里抢了好东西。”
领头土匪抬起头。
“闭嘴。”
“先看痕迹。”
他沿拖痕走出十几步,又在一块山石旁停下。
那里残留着炮轮边缘压出的半圆印记。
和尚和老算盘清理过大部分痕迹,却没有彻底抹掉所有线索。
领头土匪用手比了比宽度。
“像轮子。”
“但比车轮小。”
一名土匪呼吸粗了。
“真是炮?”
“就算不是炮,也是大件。”
“进山的人不多。”
“脚印看着不到十个。”
“还有伤员。”
独狼伏在二十米外。
他的身体藏在树影和积雪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七名土匪没有一个察觉。
其中两人向他所在的山石走来。
独狼缓慢向后退。
膝盖没有碰响树枝。
枪口也始终没有伸出掩体。
两名土匪从山石另一侧经过,距离最近时只有不到三米。
“这边没脚印。”
“往前看。”
等两人走远,独狼重新跟上。
巡山土匪沿拖痕向山坳方向搜索。
他们已经注意到重物留下的印记。
但大雪和人工清理让痕迹断断续续。
走到积雪滑落的位置,领头土匪停了下来。
“痕迹断了。”
“会不会被雪盖住了?”
“当然是被雪盖了。”
“人肯定在前面。”
几名土匪变得兴奋。
不足十人。
带着伤员。
还抬着疑似火炮的重物。
这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再是一支危险队伍,而是一块送进山里的肥肉。
有人压低声音。
“要不咱们先过去?”
“真有炮,带回寨子就是大功。”
领头土匪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们有几条枪?”
“万一是鬼子的搜索队呢?”
“鬼子会抬着东西钻这种山沟?”
“先回去报大当家。”
“让寨里多派人。”
另一名土匪有些不甘心。
“这功劳……”
“谁发现的就是谁的。”
领头土匪说道:“他们有伤员,跑不快。”
“咱们先封附近山路。”
“等大当家派人过来,人、枪和东西都跑不了。”
七人没有继续靠近山坳。
他们留下两人在附近观察,其余人沿原路返回。
独狼没有跟着返回的人走。
他先绕向两名观察者侧面。
两人占住一块高地,趴在石头后面,正好能看到山坳入口。
“他们咋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累趴了。”
“刚从鬼子封锁里钻出来,能剩几口气?”
“要是真有炮,咱黑风寨这回可发了。”
“炮算啥。”
“他们身上肯定有粮、有罐头,还有子弹。”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
“等人抓回来,俺也弄个罐头尝尝。”
独狼从他们身后不到十米的位置经过。
两名土匪始终盯着山坳,完全没发现自己也被盯住了。
他记下观察位置,又沿返回者的方向继续跟踪。
雪地脚印太明显。
土匪根本没想到有人敢反过来摸他们的路线。
一路上,他们没有隐藏行踪。
经过岔路时,还在树干上刻下简单暗号。
独狼没有靠得太近。
他只确认对方移动方向和人数。
几个土匪走出三里以后,进入一条能够通行骡马的山道。
山道两侧有旧脚印。
数量远比之前更多。
显然,这里是黑风寨控制的主要路径。
领头土匪越走越快。
“都快点。”
“让寨里先点五十个人。”
“晚了肥羊跑了,大当家饶不了咱们。”
一名土匪笑道:“不到十个人,还带着伤员,往哪儿跑?”
“把他们抓回来,炮归寨里,女人归大当家。”
“剩下那些枪,咱们也能分一分。”
几人大笑起来。
独狼停在山道外,没有继续深入。
他的任务是确认巡山路线,不是摸进黑风寨。
山已经暴露。
土匪正在回去报信。
他必须尽快返回。
独狼沿另一侧山坡折返。
没有惊动留守的两名土匪,也没有在巡山路上留下完整脚印。
一个多时辰以后,他重新出现在石崖后方。
老兵立即问道:“情况怎么样?”
“七个人。”
“发现了炮轮和拖痕。”
和尚骂道:“还是让他们看出来了。”
独狼继续说道:“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只判断我们带着重物。”
“已经回寨报信。”
老算盘问道:“留眼睛没有?”
“两个。”
“在东侧高地。”
和尚抓起汤姆逊。
“俺去把他们拔了。”
陆长风摇头。
“不能动。”
“一旦人不回去,黑风寨会直接确认这里有问题。”
老兵皱眉。
“可他们已经报信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看。”
陆长风走到山坳边缘,从石缝间看向东侧高地。
“隐藏炮位。”
“保持现状。”
“先看黑风寨派多少人,准备怎么动手。”
老算盘低声说道:“山匪见了肥货,不会轻易放手。”
“他们控制附近山路。”
“很可能先断退路,再派人踩点。”
陆长风问道:“黑风寨还有其他入口吗?”
“有。”
“北侧小路能进寨,西侧还有一道运粮路。”
“但所有道路都有人守。”
陆长风收回目光。
“把位置画出来。”
老算盘立即蹲下,用木棍画出自己知道的山势。
他在附近生活多年,虽然没有进过黑风寨深处,却听过不少山中传闻。
“寨子在这儿。”
“前面是山门。”
“聚义厅应该在最高处。”
“东侧是巡山路。”
“咱们这里距离黑风寨,大约六七里。”
陆长风看完地形。
“暂时不动。”
和尚虽然恨不得直接杀上去,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
另一边,几名巡山土匪已经赶回黑风寨。
山寨依山而建。
外围木墙围住唯一的正面山道。
两侧岗楼上各有土匪守着,寨内房屋杂乱挤在一起。
巡山土匪一路冲进聚义厅。
厅内烧着炭火。
十几名头目围桌喝酒。
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耳边。
他就是黑风寨大当家,座山雕。
领头土匪进门便抱拳。
“大当家,山里来了肥货!”
座山雕放下酒碗。
“说清楚。”
“不到十个人。”
“有伤员,脚步很慢。”
“他们从山外进来,身上有枪,还有罐头。”
“咱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一条很重的拖痕。”
旁边头目问道:“啥东西?”
领头土匪舔了舔嘴唇。
“像是大炮。”
聚义厅瞬间安静。
几名头目互相看了一眼,呼吸都变重了。
“大炮?”
“你没看错?”
“没看见东西。”
“可雪里的轮印比车轮小,拖痕又深。”
“山外昨夜打了一夜,鬼子还派了一个联队封山。”
“这伙人很可能从战场上抢了炮,带着伤员逃进来的。”
一名头目拍桌站起。
“大当家,派人吧!”
“别说是炮,就算只有几条好枪,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不到十个人,咱们五十人就能吃下!”
另一人咧嘴说道:“还有罐头和女人。”
“弟兄们好久没开荤了。”
座山雕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原本还有几分怀疑。
可听到对方不足十人,又带着伤员和重物,心里的贪念迅速压过谨慎。
这里是黑风寨的地盘。
周围山路、出口和水源都由他们控制。
别说是一支疲惫小队,就算几十名溃兵进山,也得留下买路财。
一门炮的价值,更不是几支破枪能比的。
座山雕把酒碗重重砸在桌上,下令把人和炮一起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