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没有立刻派出大队人马。
天色刚过正午,第一批踩点的土匪便沿山路靠近山坳。
他们一共十二人。
六人藏在外围。
四人从两侧山坡观察。
还有两人沿脚印靠近,故意弄出动静。
咔嚓!
枯枝断裂声从林子里传来。
和尚坐在石崖下,手掌已经压住汤姆逊。
一名伤员靠着山石,步枪放在腿边。
另外几人看似疲惫地坐在雪地里。
真正能战斗的人却全部藏在不显眼的位置。
老兵守在岩缝旁。
只要陆长风下令,他能立刻带人组装九二式步兵炮。
独狼伏在侧面高处。
枪口压得很低。
从他的位置,能够看见进入山坳的所有道路。
陆长风站在石崖阴影里。
“来了多少?”
独狼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正面两个。”
“左侧四个。”
“右侧三个。”
“后面还有人。”
老算盘蹲在地上,像是在整理干柴。
“他们在踩点。”
“前面的负责露面,两侧看人数,后面的人封路。”
和尚咬着牙。
“都摸到鼻子底下了。”
“老大,真不打?”
“不打。”
陆长风说道:“只让他们看到伤员。”
“枪全部压住。”
和尚深吸一口气,把汤姆逊塞回破布下面。
“行。”
“不打就不打。”
两名土匪很快出现在山坳入口。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三十多米外停住。
其中一人扛着汉阳造。
另一个腰里插着土铳。
“里面的人听着!”
“这是黑风寨的地盘!”
“你们哪条道上的?”
山坳里没人回答。
一名伤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重新低下。
土匪见状,胆子大了几分。
“问你们话呢!”
“是聋了还是哑了?”
和尚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低声说道:“这俩货离俺不到四十米。”
“一梭子就能撂倒。”
老算盘坐在他旁边。
“打死两个,后面还有几十个。”
“忍着。”
“俺知道。”
和尚嘴里这么说,手指却已经捏得发白。
土匪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他们终于看清石崖下的情况。
几名疲惫不堪的伤员。
一小堆干粮。
几支长枪。
还有两个像是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的人。
至于那门九二式步兵炮,连一块铁皮都没有露在外面。
一名土匪眼睛发亮。
“你们从山外来的?”
依旧没人回答。
另一名土匪冷笑。
“进了黑风寨的地盘,不报山门,就是不把大当家放在眼里。”
“我们大当家讲规矩。”
“交出买路财,可以留你们一条命。”
陆长风从阴影里走出来。
“什么买路财?”
两名土匪上下打量他。
陆长风衣服上带着血,胸口绷带也透出暗红。
连续作战和急行军留下的疲惫无法完全掩饰。
他们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更不知道这支不足十人的队伍,刚从日军联队封锁中杀出来。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溃兵。
“枪。”
“粮食。”
“还有你们抬进山的东西。”
土匪咧开嘴。
“全交出来。”
“黑风寨还能赏你们一口饭。”
陆长风问道:“谁让你们来的?”
“我们大当家。”
“座山雕?”
两名土匪脸色微变。
“知道黑风寨,还敢不报山门?”
陆长风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侧山坡。
藏在那里的四名土匪立即缩回石头后面。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看见咱们了?”
“这么远,咋可能?”
“别动。”
“先数清楚人数。”
右侧几人也在观察。
“石崖下五个。”
“里面可能还有人。”
“超过十个。”
“都带伤。”
“枪也没几支。”
他们没有发现,独狼就在更高处伏着。
所有人的位置、武器和退路,全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算盘一边整理干柴,一边观察林间细微动静。
片刻后,他低声说道:“左边那几个准备换位置。”
“后面的暗号也留了。”
和尚问道:“啥暗号?”
“树上绑了两根草。”
“意思是路通,人少。”
“石头旁边还有一道横印。”
“那是提醒后面的人,这里有枪。”
和尚冷笑。
“他们还挺讲究。”
“山匪劫道之前,都得踩点。”
老算盘说道:“多少人,多少货,哪边能逃,哪边能堵,都得先看。”
“要不然碰上硬茬,抢劫就会变成送命。”
陆长风没有回头。
“能找到他们的退路吗?”
老算盘轻轻拨动干柴。
“左边的人退向东侧岔路。”
“右边的人应该绕去北坡。”
独狼的声音随即响起。
“已经锁定。”
从土匪踏进山坳开始,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就换了。
黑风寨的人以为自己藏在山石和树后。
实际上,每一个观察位都在幽灵小队的枪口下。
只要陆长风抬手,独狼能先打掉高处的人。
和尚和老兵则能封死正面。
那十二名土匪,一个都走不出去。
可陆长风仍旧没有下令开枪。
他要让对方继续误判。
土匪看见的人越少,表现得越虚弱,黑风寨就越容易把真正意图暴露出来。
正面的两名土匪等了一会儿,语气更加嚣张。
“考虑清楚没有?”
“我们大当家的耐心有限。”
要是等寨里的弟兄全过来,就不是交东西这么简单了。”
陆长风问道:“黑风寨有多少人?”
一名土匪挺起胸口。
“三百弟兄!”
“附近十几座山头都听我们大当家的。”
“你们几个人还想反抗?”
另一人抬枪指向石崖下。
“把枪放地上。”
“还有你们抬进来的东西,马上拿出来!”
和尚的眼睛彻底冷了。
那支汉阳造的枪口虽然没有直接指着他,却对准了一名伤员。
只要对方手指稍微一动,他就会立刻出手。
可陆长风没有下令。
和尚便没有动。
哪怕被土匪当成软柿子,他也没有擅自掀开盖着汤姆逊的破布。
这一点,让藏在外围的土匪更加放心。
“他们不敢开枪。”
“估计子弹都快没了。”
“看见黑风寨的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回去告诉二当家,五十个人都用不上。”
“来二十个就能把他们捆回去。”
他们的声音压得不算低。
故意让山坳里的人听见。
几名伤员握枪的手背青筋鼓起,却都保持原位。
刚从日军封锁线杀出来的队伍,面对十几名散乱山匪,只需要一轮短促火力便能结束战斗。
但没人违反命令。
土匪又观察片刻,终于确定山坳里不足十人。
其中至少三人有伤。
可他们没有找到那件重物。
领头的踩点土匪从后方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皮袄,手里拎着盒子炮。
“都出来。”
两侧观察者没有全部现身。
只有三人走到他身后。
剩余的人继续藏着。
皮袄土匪看向陆长风。
“兄弟,我们黑风寨不是不讲理。”
“你们在山外得罪了鬼子,逃进深山也没地方去。”
“把枪炮和粮食交给我们。”
“愿意入伙的,可以跟我回寨。”
“不愿意入伙的,自己下山。”
陆长风淡淡问道:“下山的路,不是被你们封了吗?”
皮袄土匪表情一僵。
随后又笑了。
“看来你也懂山里的规矩。”
“既然懂,就别让弟兄们难做。”
“你们有伤员,口粮也不多。”
“真动起手,吃亏的是你们。”
老算盘低声说道:“软话说完了。”
“接下来该留口信。”
果然,皮袄土匪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片,扔进雪地。
木片上用刀刻着一个黑色山头。
下面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黑风寨的最后通牒。”
“天黑之前,把九二式步兵炮、所有枪械和全部食物放到山坳外。”
“人退回石崖。”
“我们拿完东西,自然会给你们留条活路。”
和尚再也忍不住。
“你们咋知道是九二式步兵炮?”
皮袄土匪眼睛顿时亮了。
他本来只是根据轮印和山外战斗猜测。
和尚这句话,无疑坐实了他们的判断。
“果然有炮!”
后面几名土匪也露出贪婪神色。
皮袄土匪大笑两声。
“那就更好办了。”
“我们大当家说了,炮、枪、粮,一样不能少!”
和尚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沉了下来。
可陆长风依旧平静。
这个消息就算不说,对方也已经认定他们带着重武器。
他需要的误判不是有没有炮,而是幽灵小队究竟还有多少战斗力。
现在看来,黑风寨已经彻底将他们当成了疲惫溃兵。
皮袄土匪转身准备离开。
“天黑前不交东西,我们就自己来取。”
陆长风弯腰捡起木片。
皮袄土匪又停下脚步。
“对了。”
“大当家还说,那个女人也得跟我们回寨。”
石崖下瞬间安静。
苏婉儿从伤员旁抬起头。
和尚缓缓掀开盖在汤姆逊上的破布。
老兵也把手伸向步枪。
陆长风抬了一下手。
所有人再次停住。
皮袄土匪没有意识到自己刚从死亡边缘走圈。
他带着几名手下退出山坳。
藏在两侧的人也分批离开。
独狼没有开枪。
他沿高处跟出一段,确认所有土匪撤离方向。
老算盘则来到雪地里,逐一检查对方留下的暗号。
“正面是口信。”
“东侧退路已经被他们标出来了。”
“北坡有人绕过去。”
“他们接下来会封住三面,只留通向黑风寨的路。”
老兵问道:“是想逼咱们过去?”
“对。”
老算盘点头。
“山匪抢东西之前,先踩点,再断路。”
“算清货物值不值,最后才围上来。”
和尚狠狠吐了口唾沫。
“他们已经算准咱们人少。”
“还以为咱们伤得连枪都抬不起来。”
独狼从高处返回。
“十二个人。”
“全部离开。”
“东侧四人,北坡三人,其余回寨。”
“他们的退路都在射界里。”
老兵看向陆长风手中的木片。
“怎么办?”
“现在转移,还能从西边出去。”
老算盘摇头。
“西边路最难走。”
“带着伤员和炮,天黑前走不远。”
“而且黑风寨熟悉地形。”
“他们能从侧面追上来。”
和尚提起汤姆逊。
“那就打。”
“咱连鬼子联队都杀出来了,还怕一群土匪?”
老兵沉声说道:“土匪有三百人。”
“咱们弹药不多。”
“这里也不是险道,真被围住,步兵炮只能打一面。”
“要打,就得先想清楚怎么打。”
陆长风翻过木片。
背面还刻着一行字。
交炮者活。
抗命者死。
几个字刻得很深。
黑风寨占着三百人和山中地势,根本没把这支不足十人的队伍放在眼里。
他们甚至没有派座山雕亲自露面。
只让几个踩点土匪带来一句话,便想拿走幽灵小队从日军手里抢出的火炮、枪械和最后口粮。
陆长风看完口信,只说了一句:“让座山雕自己来拿。”